裴小娥听得入迷,忍不住说:“那师父为何不在长安城中经营绣庄,却入山作了尼姑?”
了无师太顿时神情一凛,轻叹道:“伤心的往事老尼本不愿意再提起,不过红尘万丈,往事如梦随烟,即便说说,也只当他人一场戏说而已。小娥,你且听仔细了,老尼给你讲件多年前发生的一桩奇事。”
裴小娥挺挺腰在榻上坐直了,听了无师太轻咳一声讲下去。“十五年前,长安城中最有名的刺绣店铺便是凤翔秀庄,凤翔秀庄的婉姑早年许配给一个远房表哥叫许秀山。由于整日忙于店中生意,不觉间已错过了婚嫁的年龄。许秀山是个文弱秀才,家住岐山脚下小山寨中,父亲早亡,只有一个老母亲,家境贫穷,没有财力到京中来迎亲。恰好那年中秋时节,同村寨中有秀才许文卿来京应秋试,就寄住在凤翔绣庄。发榜后却名落孙山,垂头丧气地正准备返回岐山。婉姑哥哥恰好也在凤翔秀庄招呼生意,灵机一动,便对许文卿说:‘我妹子早年便许配给咱村中的秀山,可是这几年生意上走不开,秀山家又没钱来京师迎娶,眼看着妹子年龄大了,白白耽误青春,我这当哥的也不忍心。我看不如这样,咱们乡里乡亲的不是外人,就委托你护送婉姑回乡成亲,我多准备些嫁妆,将来完婚后,秀山便和婉姑一起再来京师,婉姑经营绣庄,秀山在京师读书应举,两全其美,只是麻烦老兄了。
“许文卿料想京师距岐山虽然路远,不过全是大路,不是什么难事,便一口答应下来。就这样择个吉日,婉姑在许文卿陪同下,雇辆马车一同回了岐山。路上倒是颇为顺当,很快回到岐山村寨中,婉姑就暂住在许文卿家,一面叫许秀山收拾房屋,准备完婚。村寨中小户人家,婚丧嫁娶本来就简单,再加上秀山人穷亲友不多,草草准备一番后,便把婉姑迎过门来成亲。婉姑虽说与秀山是远房亲戚,但因为婉姑早年便到长安学艺,彼此并不特别认识。拜堂以后,也无什么酒饭招待,亲友们便各自走散回家。
“婉姑顶着头盖,坐在临时收拾出来粗陋的洞房中,等待好久才听新郎进来,待掀开头盖后,婉姑含羞脉脉,也不敢细看新郎,只隐隐觉得他面色粗黑,似乎不象是个读书人,不过想想山寨中小户人家整天风吹日晒的,哪能都和城里秀才们那般细皮嫩肉,便也心下释然。新郎倒也温存,细声慢语说过许多体己的话,在婉姑羞答答的半推半就中度过了洞房花烛之夜。
“第二日清晨,婉姑一觉醒来,发觉新郎早已起床,再看屋内,哥哥陪嫁的满满一箱金银首饰和几卷绝好的刺绣原先放在床头,此刻也不见了踪影。婉姑以为定是秀山怕招惹人眼,给藏起来了。也没多想,匆匆起床收拾一下,准备给婆婆请安。左等右等,还不见新郎进来,婉姑等不及,就一个人走出屋门,昨日没顾得上细看,现在才发现秀山家着实破烂不堪,三间土坯正房,还有一间西厢房,院墙不过是由根篱笆胡乱扎起。婉姑见状不觉一阵心酸,暗中盘算等过几天就将他们母子接到长安,也好叫秀山安心读书,尽早求取个功名。
“站在房门口盘算半晌,仍不见有什么动响,婉姑忍不住,料想婆婆一定住西厢房中,丈夫肯定也在屋内,何不进去看看,也显得京师来的媳妇大方些。谁知刚推门迈进西厢房中半步,婉姑便被眼前惨状惊得差些昏死过去。狭小的屋内,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已经发黑的血淌满大半个屋子。来不及细看,婉姑一声尖叫撒腿便跑,跌跌撞撞地连声高喊‘快来人呀,杀人啦!’
“清晨中的尖叫特别响亮,霎时间全村人都惊动起来,左邻右舍们纷纷赶来观看,有大胆些的走近跟前仔细辨认,发现死者正是许秀山和他的老母亲,两人头被砍得血肉模糊,旁边还扔把菜刀。
“村中一下子出了两条命案,事情非同小可,很快便报知县衙。仵作奉知县命令前来验尸,证明死者俱为菜刀砍死。由于家中贫寒,并无财物丢失,唯一找不见的便是便从长安带来的嫁妆箱柜。知县闻报后,将婉姑传至衙门,听她叙述一番自京师来岐山与许秀山婚配的始末,略想一想,拍案大叫道:‘案情再清楚不过,不必审问,本知县立刻便能推测个大概!’当即发签将许文卿传至府衙,怒目大喝道:‘你与婉姑自长安同行至岐山,一个是怨女,一个是旷夫,沿路之上难免勾搭成奸,又于路上商议好待新婚之夜,合谋杀死秀山母子,夺得丰厚嫁妆,以图日后做长久夫妻。哼,你们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本县料事如神,岂是你们可以诳骗得了的?!’不由分说便令人给许文卿和婉姑脖颈手足戴上枷镣,扔进死牢中。
“岐山杀人案如风驾翼,很快传到京城中。婉姑哥哥听说后大吃一惊,料想妹妹和许文卿断不致于做出这等事情来,其中必有蹊跷,便星夜西归,赶到岐山与知县说理。不料知县以为所推测并无差错,说不上几句便将婉姑哥哥轰出县衙,并发签令秋先斩许文卿,等待来年春天再斩婉姑。
“婉姑哥哥万般无奈之下,想到身居长安令的裴行俭裴大人,听人讲裴大人深思远虑,向来断案如神,连续六次为长安令,从没有判过一桩错案,情急中便将此事禀奏给裴行俭。裴大人细细琢磨一番后问婉姑哥哥:‘你送妹妹出嫁,特意陪送许多嫁妆,此事可否有人知晓?’婉姑哥哥说:‘凤翔秀庄是长安城中有名的大商铺,小人送妹妹出嫁的事情知道人很多,当时轰动大半条大街哩!’裴大人又细细思谋合计一阵后对婉姑哥哥说:‘此事不必声张,你送与你妹妹的绝品刺绣你自己定然认得。这几天你可带几名便装衙役,日日在东市刺绣品交易市上明察暗访,想来不日便有结果。’婉姑哥哥依言而行,果然不出两日,便在东市一角发觉有人正拿着几副刺绣与波斯商人讨价还价,上前仔细一瞧,正是送于妹妹的嫁妆。婉姑哥哥一声大叫,衙役们当即上前将那人抓住,押回长安令衙门中。
“裴大人坐堂审讯,经不住婉姑哥哥在旁作证,只得如实招供。原来婉姑哥哥怜悯婉姑夫家贫寒,多准备了些金银首饰及几幅绝品刺绣,此事很多人都曾听说。长安城中有个叫王二的赶车夫猜想着凤翔秀庄生意红火,嫁妆一定价值不菲,顿生一计,便在许文卿和婉姑离家之际,也佯作拉送客人,尾随其后。到了岐山后,探得许秀山家柴门小户,下手甚是容易,加之山寨中人烟稀少,更觉放心,便趁亲友散尽后翻过篱笆墙潜藏在西厢房内,准备半夜下手行窃。不料被许秀山母亲迎头撞见,急忙要跑出去叫人,王二情急之下顺手抄起案上的一把菜刀将她劈死。许秀山送走亲友,正要进洞房与新娘相会,听到西厢房内有动静,以为是母亲摔倒了,便闻声拐进来,王二一不做二不休,一刀也将许秀山砍死在屋里。
“王二杀人之后,见许家住在荒山野岭中,周围邻舍相距颇远,愈加胆大,看看许秀山仅头颅破裂,衣服上并未沾染几点血迹,竟剥下他的新郎衣服穿上,冒充许秀山进到洞房中。可怜婉姑在暗夜中不清不白地竟将杀夫仇人当作夫婿,失身被污。直到第二天一大早,王二趁婉姑熟睡之际,携嫁妆跑到村外,赶马车逃回长安。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仍然被逮。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裴行俭大人立刻命人疾驰岐山县,告之真相,要其放人。不料等传信之人到岐山后,许文卿已在两日前被绑赴法场,无缘无故地做了屈死鬼。后来此案被高宗皇帝知晓,特意降下诏旨,将王二凌迟处死,岐山县知县抵罪偿命。婉姑从监牢中放出后,深感三条人命因自己一人而枉死,自己又失身被污,痛不欲生,几次都想自尽。还是裴行俭大人处处体贴民情,深感此案离奇不经,特意将婉姑叫到家中,百般劝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虽然到底没有让婉姑重新开张凤翔绣庄,但总算叫她鼓足勇气活了下来。”
扑朔迷离的叙谈叫裴小娥听得入神,虽然猜测到七八分,但她仍然忍不住问:“那后来,婉姑到底怎么样了?”
了无师太一咬嘴唇:“后来婉姑虽然放弃了在大街上刺绣,却学到救死扶伤的本领,隐居长安郊外,得空救助那些无钱医病的山民樵夫,她自称为了无师太。”
尽管在意料之中,裴小娥仍然不相信似地瞪大了眼睛。
见裴小娥神态沉静下来,了无师太暗中点点头,抬手替她拢拢滑落到鼻尖的头发,叹口气轻声说:“小娥,自从出家为尼后,我就再没摸过绣花针了,只借救人诊病以表明婉姑尚未枉活于世。不过,我一直不忍心叫这门刺绣绝技在我手中失传,总想找个合适的姑娘将此技传授下去。可惜山中人烟稀少,一时找不准合适人选。如今见到你,觉得你人很聪慧,人品又好,正是老尼要找之人。小娥,今日老尼想收你为徒,要你作凤翔绣庄的第十一代传人。只要你能学到这门绝艺,日后定能自谋生路…”
“我?”裴小娥惊诧不已,“师父,只可惜我没了双手…”
“你虽无双手,但双脚尚在,何愁学不到绝艺?!”了无师太满脸严肃,直视着她。
裴小娥又是一怔:“师父,你是说叫我用双脚学刺绣?!”
“正是这个意思,”了无师太语气更加坚定,一字一顿地说,“小娥,裴大人说过,但有上不去的天,没有闯不过的关,只要你有决心,世上便没有什么事可以称为万难。”
裴小娥心头突地一动,有股热辣辣的东西自心底涌出,不容多想,她翻身在榻上跪倒,大声说道:“徒儿愿听凭师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