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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未 待 萋 草 绿 天 际.3

作者:宝树 当前章节:151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然而就在裴行俭班师后不久,东突厥边境城镇,一面为了攻城掠地,更主要的是想趁机大捞一把,以便增强实力,将来有与大唐讲价还价的资本。

阿史德温傅自从族兄阿史德奉职被生擒活捉后,既惊惧不安又满腔怒火,双方一拍即合,两兵合作一处,势力虽然不如以前人强马壮,却也气势汹汹,大有卷土重来的苗头。

边城一带城头之顿时报警的狼烟四起,刚刚平静下来的草原又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朝廷接到奏报,武则天不待高宗李治发话,当即越俎代庖般地颁下诏书,令班师回朝正走在中途的裴行俭再次担任襄道大总管,以右武卫将军曹怀舜,幽州都督李之柬做其副手,率领得胜后尚未来得及休整的大军,重新北伐,至于入朝复命的事情,则由程务挺一行先朝回京办理。

就在裴行俭中途接到诏书,匆匆忙忙调头向西北进发的当口,右武卫将军曹怀舜与偏将窦义昭私下商议说:“当初裴行俭一鼓作气攻破突厥军,似乎并未费多大周折,看来突厥胡人表面气势逼人,其实内里虚弱不堪,裴行俭文官出身尚且能干得如此利落,咱久经沙场的武将,只怕比他更容易得手。”

偏将窦义昭也是立功心切,急不可耐地在一旁添油加火:“将军说的何尝不是,领兵打仗是咱老本行,怎么会落到文官后边去?!要不咱们也不用等裴行俭来到,先行出动吧,等全歼突厥军后,咱拿他个全功,也好建功封侯,出出风头。”

此话正中曹怀舜下怀,他立即下令,不必等候裴行俭后援,甘当前锋进击突厥。大军拔营起寨,迅疾向西北进发。

行军途中,有探马前来禀报:“曹将军,刚才探得消息,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温傅在阴山一处叫黑沙的地方勘察地形,左右侍卫不足二十余骑。”

“噢?”曹怀舜眼睛一亮,继而拍掌大笑,“真真天助我也,怪不得裴行俭一个文官能立功边关,原来胡人如此粗疏大意。擒贼先擒王,只要这两个贼酋落网,不愁他那些散兵游勇不束手来降。左右,传下令去,将老弱之兵留在大营中守寨,其余精壮勇士立即随本将军前去生擒活捉首阿史那伏念!”

满怀一蹴而就的希望,曹怀舜率精锐骑兵倍道疾进,火速抵达黑纱。可是令他失望的是,阿史那伏念等人早已返回大营中,他们紧赶慢起,还是扑了个空。

既然奇功没有轻易地建成,一行人只好怏怏地往回走。由于连日兴致勃勃地赶路,竟没有觉出多少劳累,现在心绪一低落,积攒下的疲惫也就从各个关节中涌上来。人困马乏的一队骑兵在茫茫草原上走得慢慢吞吞。由于来得着急,所带干粮不多,现在所剩已经不足以应付回去的日程,只好算计着半饥不饱地顿顿节省,尚未打仗,众军将已满脸狼狈之相。

“哎呀,若是此时遇见敌军大股部队,后果不堪设想!”看到军情低落,有一刻曹怀舜暗暗担心,不过他又不住地自我安慰,“哪能就这么巧呢?草原如此辽阔,人在上边犹如漫天里一颗小星星似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能平安返回大营,便算万事大吉,以后再也不能如此轻率冒险了。都说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要建功封侯,哪能会如此轻而易举呢?都怪自己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还是等裴行俭来了再从长计议罢。

曹怀舜左思右想着,不禁为自己先前急功冒进的幼稚感到可笑了。

可是笔意刚挂在脸上便瞬间凝住,他分明看见远在草原尽头,似乎从地平线上突然升起来一样,冒出黑鸦鸦一片人影。从上下不住颠簸来看,那是一群骑兵。曹怀舜倒吸一口气,千万是来接应自己的自家队伍,倘若此刻敌军不期而至,就凭这些困乏饥饿的兵卒,岂不是自寻死路?!

然而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曹怀舜一线侥幸随着那片人影的迅速逼近清晰而彻底破灭。横亘在自己面前的,的的确确是无数胡人骑兵,他们叫嚣着,似狼群发现猎物般挥刀直冲上来。

其结果自然不难想象,曹怀舜招呼窦义昭等兵将竭力迎战,边打边退。可是他们实在太疲惫不堪,敌军人数又远远超过自己,顿时阵容大乱,一片惨叫声中唐军死伤无数。曹怀舜惊恐万状,弃阵单骑逃走。军中少了主帅,溃败更加厉害,半晌工夫,所率精锐骑率死伤几乎殆尽。

尤其令曹怀舜意料不到的是,胡人并非象他想得那般粗疏,他们也懂得乘胜狠打猛追的用兵之道,一路追到瓠芦山的唐军大营中。

曹怀舜惊魂落魄地刚逃回大营,突厥骑兵已经尾随而至。营内尽是老弱病残,坚守下去,无异于以以卵击石。曹怀舜求生心切,多了个心眼,“胡人向来侵凌中原,很少占据城池,不过抢劫些东西,唉,事到如今,也只好投其所好了。”他尽力将营中所能搜索到的金银绸缎和一些稀罕物件堆放在辕门口,请求议和。

突厥胡人果然如曹怀舜所猜度的,阿史那伏念一见那堆积起来的金银财物,喜笑颜开,加之不摸对方营中虚实,便也乐得见好就收,叫人带上财物,洋洋得意地运回北地老巢。

不过曹怀舜侥幸逃过一劫,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当消息传至朝中后,高宗李治大为光火,拍案怒斥一顿后,下诏将他流放岭南,一员塞北勇将,在更为荒凉的南方了却残生。

大败之后的唐军将士,士气顿时有些低落。裴行俭便是在这个时候故地重游,率大军来到塞外,驻扎在代州的陉口。

面对敌军气焰正盛,裴行俭却并不急于用兵,他了解到阿史那伏念与阿史德傅合兵一处,共谋叛乱,其实仍是两股势力,彼此心中各有一把小算盘。针对这种情况,裴行俭大量派出士卒,化装成来往北地与中原的皮毛商贩,这些人游走于突厥军营中,装作无意间地透露出一些消息,“阿史德奉职被生擒活捉后,押解回朝廷非但没被治罪,反而受封为大将军,听说他还断写信给阿史德温傅,劝他带兵投降呢!”

等等此类的话语一传十,十传百,愈传愈盛,渐渐传入阿史那伏念的耳中。他本来就一心想独霸整个草原的,与阿史德温傅合兵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闻听这些风言风雨,虽然将信将疑,却也鼓起了他单干的决心。“等我单独收拾了唐军,你阿史德没什么功劳,自然也就无颜与我争夺大可汗的位子。”阿史那伏念决心下定之后,将妻室儿女及大量辎重,安置在金牙山的大可汗王庭中,率一队轻骑抄近路突袭唐军大营。

那些派出去充奸细的士卒,早有人将这些情形密报裴行俭。裴行俭当即立断,派遣牙将兵分两路,同时袭击金牙山。

阿史那伏念匆匆忙忙来到唐军大营附近后,却惊奇地发现,大营周围戒备森严,早已不似曹怀舜时的情形,看看手下兵力有限,恐怕硬杀进去会落个两败倶伤,思虑良久,才不昨已原路返回。

可是当阿史那伏念垂头丧气地回到王庭时,呈现在他面前的情景更让他吃惊。昔日威武雄壮的金顶大帐被火烧去大半,整个营寨四下一片狼藉。仔细询问过兵士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唐兵后脚便到,王庭已被洗劫一空,不但所有苦心积攒下的金银财物,就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们也叫唐军一同带去。

阿史那伏念自知上当,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他终于知道兵无强弱,将有巧拙的道理。同样是大唐军队,因为换了个统帅,今日竟变得如此难以对付!面对家破财亡,士卒因为死伤和绝望而散失了大半的惨相,阿史那伏念称霸的雄心动摇了,他无奈而徬徨地向草原更北处的沙漠地带缓缓退却。

偏裴行俭看准了战机,命诸大将兵分数路,尾追不舍。天苍苍,野茫茫,草原博大而辽阔,但在唐军紧紧追逼下,阿史那伏念却越来越感到天地间竟没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他开始彻底的动摇了思索了无数遍后,他鼓足勇气派出使者向唐军表示投降,并提出要捉拿住阿史德温傅作为晋见之礼,立功赎罪,而投降的条件只有一个,请求免他一死,使他能与妻子儿女们在这草原上平安度过一生。

裴行俭当即满口答应:“大唐朝廷向来以宽柔待人,只要能洗心革面,从此不再侵扰百姓,就此双方罢兵,再好不过了。”

阿史那伏念决心已下,趁着阿史德温傅没有防备之机,顺利将其活捉,一行军马径直来到唐军大营帐外的辕门口,阿史那伏念学着汉人的姿势三叩六拜,请求赎罪。裴行俭宽衣便袍,满脸挂着宽容的笑意迎出辕门,将阿史那伏念一行让至白虎节堂,摆酒款待,再三表示大唐天子再仁义不过,等他们随同进朝后拜见过了自然就会彻底放心。

对于这次征讨,裴行俭满意而欣慰。“程将军,本总管这回总算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战而取胜并不为奇,不战而胜,才能称作真正大将啊!”当回到长安城,面对前来迎接的程务挺,裴行俭开口便乐呵呵地拉住他手说得语重心长。

裴行俭万里迢迢,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师长安。这年在天后武则天的授意下,改元为开耀元年。故国依旧,人也未非,回到裴家兄弟当中,裴行俭如沐春风,重新感受到那浓浓的亲情暖意。裴伷先进太学读书,颇长进,性情也有较大改变,快人快语,颇有直臣之风。

儿子裴光庭自从与武家女儿结婚以后,小两口倒也颇能过到一处,只是不知太忙还是怕领媳妇还家拜见高堂再惹出什么事端,空生什么闲气,回来的日子渐渐少了。为此妻子库狄氏曾不止一次气嘟嘟地说:“常言道娶个媳妇等于过继出去个儿,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光庭回家次数愈来愈少,真不知忙些什么?!”

裴行俭倒颇能想得开,反过来安慰妻子说:“人家忙嘛!男子汉大丈夫光恋父母家里怎能干出大事业?你看我常年在外,不也是不着边么?!孩子大了,应当互相体谅些才好!”

其实他心里更清楚,娶了皇家金枝玉叶作妻子,有时候好比夹在缝中过日子,顾了这头就会忽视那头,儿子自有苦衷啊!不过作老人的,应当能想得开。

然而令裴行俭怎么也想不开的,则是裴炎身上却发生了一些似明显又似微妙的变化。

裴炎在朝中已经是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则天身边的红人了。有这样的自家人在朝中,裴行俭应该是最放心了。可是也正是这个自己认为最可亲可近的人,却给了自己最深的伤害。

那是在班师回朝后不久,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则天为他们这些边塞功臣名将召开盛大的庆功宫廷宴会。在宴会进行当中,还高奏凯旋之乐,举行了一场献俘仪式。所献俘虏当中,有阿史那伏念、阿史德温傅和阿史德奉职等大小胡军将校四五十人。

那天宴会的气氛相当热烈,诸位大臣纷纷向他敬酒庆贺,甚至有人称他为当朝裴门第一人。这种半开玩笑半是恭维的话,不知怎么偏巧叫裴炎听见。他本来是要过来举杯与裴行俭说话的,听到这话后忽然脸色一红,复又闷闷地坐到了位子上,呆愣片刻不知想些什么。

这种细微的变化在哄哄闹闹中没有谁留意,不过细心的裴行俭却注意到了,他想一想,绕开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裴炎面前,扬扬手中酒杯笑道:“炎兄,小弟连年来奔波边关,家中诸事全赖兄长周全,一真没有机会聚聚说句体己的话,今日正好,借花献佛了,来,炎兄,小弟与你同起一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如何?”

裴炎闻言一愣,旋及讪讪地笑着站起来:“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弟兄,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来,咱们不是一杯,连着痛饮三杯!不过行俭,有句话为兄先可要说在前头,人逢得意早回头,万事不可尽享独揽呀!”

裴行俭听出他话外有音,本想细问一下,可裴炎已经举杯开始饮酒了。等接连三杯饮下,二都有些头晕目眩,裴行俭想接着刚才话茬再往下说,但人潮涌动,人声鼎沸,什么话也说不成了。

可是当第二天上朝时,裴行俭满怀胜利喜悦的心情却一下子被打乱得支离破碎。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则天高高坐于御案后边的龙床之上,待百官呼拜之后,要议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对待擒获的这些突厥战俘。

大概由于边境隐患彻底肃清的缘故,高宗李治的心情特别好,不待众人开口便抢先说:“此番东突厥两次起兵反叛,多亏行俭爱卿出任大总管,运筹帷幄,接连旗开得胜,致使边境再无忧患,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论起功劳来,堪能封侯。行俭卿文武兼备,真乃裴门望族济济人才中的第一人哪!”

“又是这句话!”站在百官前首的裴炎心处一阵刺痛,他感觉有许多人在斜视自己,大着胆子扫视一下四周,却似乎并无人向自己这边注视,但他分明听见有人若有若无地说:“裴氏一门不是出人头第的有很多,而官位惟有裴炎最高么,怎么裴行俭倒成裴门里边的第一人了?!看来还是裴炎本事不如裴行俭!”

裴炎厌恶地想捂住耳朵,不听这些闲言碎语,可是他知道这些话是捂不住的,况且朝堂之上也不允许他做这样的动作。

勉强压住乱糟糟的心绪,听见众人已经开始谈及如何处置突厥俘虏的事情了。只听裴行俭站在大殿中央奏道:“陛下,天后,突厥反叛朝廷侵扰边境百姓,固然罪不可恕。不过贼酋阿史那泥熟匐已经败亡身死,其余众人只是受其胁迫或被其鼓惑而已,况且阿史那伏念乃是主动来降,臣当时已许诺说朝廷宽大为怀,定然不会将其处死。故此恳请圣上、天后明鉴开恩,从轻发落,放归这些俘兵,使其能安居乐业。这样一来,胡人感激皇恩浩荡,边境才能真正长治久安。”

这样一个有功之臣自然最有发言权,高宗李治和武则天都听得很仔细。高宗李治依然兴致未减,想也不想地接口说:“那好,那好,大唐朝廷不比他们胡人蛮夷之邦,自然是以宽容为本的。既然裴卿已有过许诺,不杀就不杀,许其回归乡里,从此永世安心作大唐臣民,再不许为非作歹。”

见皇上发了话,众大臣自然乐得随声附和,有趁机恭维皇上是千古少有仁慈之君的,有高声颂扬大唐国威自此一定能远播异域的,有也有人引经据典地摇头晃脑背诵起“既来之,则安之”那套孔孟圣人的大道理。

然而站在百官之首的裴炎却没有加入到其中,他的目光紧盯在高宗李治旁边的天后武则天身上,他分明看见武则天丰腴白皙的脸庞不露声色地抽动了一下,丹凤眼中寒光闪闪,没有半丝兴奋的神情,相反,她比平常更为冷峻了。这些细微变化李治没有注意到,正忙于称颂赞美的大臣们也没留意。然而裴炎看出了异样,他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天后心盛好强,总想让众大臣依附于自己,现在他们对着李治歌功颂德,却将她晾成一边,啍,投机钻营都也有疏忽的时候呀!况且这个人杀心极重,已经到口的肥肉,岂能愿意吐出去?!”

裴炎心中反复揣摸片刻,终于挪步走到大殿中央,拱手奏道:“陛下,天后,众人所议自然有理,可是臣却不敢苟同。臣以为突厥之所以被灭,多亏陛下在天后辅佐下断然出兵,继而又任命能干大将如程务挺等,这才使得边境得以迅速平定。至于贼首阿史那伏念,臣以为他虽是投降,但却不是自行投降,乃是受大唐兵力步步紧逼,迫不得已才降的,对于此等反复无常之辈,不杀不足以儆天下,理当速斩!”

裴炎话语一出,众人顿时哑然。李治刚才还眉飞色舞,此时却笑得有些勉强:“裴炎,行俭卿方才不是说了嘛,阿史那伏念是自行来降的,行俭大总管亲眼所见。”

“啍!”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武则天突然冷笑道:“阿史那伏念若是如此识时务,怕也不会起兵与朝廷为敌了。我看还是裴宰相言之成理,天下没有白送的宴席,恶人也不会平白无故立地成佛,他是被逼无路才来投降的。投降的目的不过是借着朝廷的宽容再逐渐恢复元气,对于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宽容便是叫老百姓再遭二茬罪!”

武则天的话语似结了一层轻霜,清脆有力地在殿宇画栋间回荡。高宗李治刚才忘乎所以,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这才明白过来身边坐的是何等人物,他脸色微微一红,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许多:“那,众卿再议一议,如何处置阿史那伏念等人。”

裴炎如吃下一颗定心丸,他立刻拱手再次奏道:“陛下,天后,对突厥一场恶战,并非某一人之功劳,而是全军大小将领齐力拼杀所致。若个人贪功太多,则容易挫伤百万将士之心。若说阿史那伏念自行投降,那既然他降得如此轻松,还要千万将士辛辛苦苦奔波万里做什么?这岂不是将诸位将领士卒的辛苦与功劳一笔抹杀了?!故此臣觉得叛贼理当斩杀,再则封赏宜按苦劳而定,不应只看表面文章。”

话一出口,众臣立刻明白其中意思。“原来裴炎是嫌裴行俭名声太大,会盖过自己呀!闹了半天就是这个心思。看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争强好胜的欲望人人都不少哟。”每个人心头都闪过这样的个念头,然而谁也没有说话。

韦弘机正愁没法下口,裴炎的话倒正中下怀,连忙出班附和道:“裴侍中言之有理,陛下,天后明察秋毫,自然会赏赐得当。”还要再说下去,见众人脸色木木地没什么反应,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裴行俭站在裴炎身后,他略微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半躬的脊背和那帽沿下露出的写着沧桑的苍白头发。他心头突然一阵刺痛,而这种痛楚却和方才裴炎感受到的截然不同。他想再辩驳几句,可是嗫嚅了一下嘴唇,却不知从何说起。该说的已说过了,再重复还有什么价值?况且这其中的东西是几句话能表述清楚的么?在边塞雨雪中向来镇静自若的裴行俭,此刻站在朝堂之上,却领悟到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一阵难堪的沉默,武则天脸色却渐渐活泛起来,她的声音明显有了暖意:“好罢,既然众位大臣都没了异议,那就依裴宰相的意思办好了,礼部择个给宗庙献俘的好日子,尽行斩杀这帮反叛胡人了事。至于论功封赏,也依裴宰相,出力跑腿的,冲锋陷阵的,奖赏自然重些。”

高宗李治一脸木然,机械地点点头,并不再说一句话。值日太监见状,赶忙上前宣布退朝。

好久不进宫城大殿,对于朝堂之上的争斗,裴行俭似乎已有些淡忘。今日的舌刀唇剑令他想起来便不寒而栗。

他了解兄长裴炎,在文官爱财武官怕死的当朝大臣中,也可称得上两袖清风,铮铮铁骨。然而今天的事情太令他痛心了,他又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位兄长,虽然他扫外表依然清瘦肃穆,可是他的内心……裴行俭却觉得有团迷雾罩在眼前,令他看不透摸不清,甚至他恍然觉得自己谁也猜测不透了。

“众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众生莫度人。世间最复杂莫测的,非天非地,乃是人胸中那颗心哪!”裴行俭忽然想起了无师太曾经对自己讲到过的那句充满禅意的话语。当时似乎还不大明白,现在,他信服了。

有了天后武则天发话,裴行俭自然无力回天。宗庙献俘那日,阿史那伏念等人被五花大绑,临将砍头的一刻,阿史那伏念忽然从高高的刑台上转过脸来,在拜祭宗庙的群臣中搜索到裴行俭,他双目闪光如同火炬,声嘶力竭地叫道:“裴行俭,你不是亲口许诺说不杀我们么?!你不是代朝廷说要放我们回乡安居乐业么?!你不是信誓旦旦说大唐朝廷向来以宽柔为本么?!可是你看看,我们今日的下场!裴行俭,你枉为行军大总管!今日斩杀我们,明日又有千万个阿史那伏念,叫你大唐江山永世不得安宁!”

那生命尽头竭尽全力的一吼,如洪钟般巨鸣,裴行俭双耳翁翁作响,有血光在眼前飞溅而起,他下意识地一躲,鼻孔却溢满浓浓的血腥。殷红的血光似乎糊住了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当听见有人大呼小叫地说:“哎呀,裴总管怎么啦,怎么爬到地下了?!”

另外有人七嘴八舌地说:“八成是在边关累的,快,快抬回去好好歇息!”又听见高宗李治大声嚷道:“快传太医,传太医!”接着耳畔又是阿史那伏念刚才的一阵巨吼,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了。

四 新生与旧死的转折

更新时间2008-10-7 16:51:53 字数:12839

 四新生与旧死的转折

武则天忽然吟吟一笑:

“裴卿果然明大义,通

大理,也好,就这样罢。”

她说着起身走至榻前,轻

轻掀开衾被一角,未及片

刻尖声叫道:“快,快来

人啊,皇上他,他宾天了!”

清醒后裴行俭睁开眼睛,发觉躺在自家内室的床榻上,库狄氏、裴光庭正泪眼婆娑地注视自己。他忽然一阵好笑,自己这是怎么啦,竟变得如此软弱,刚强了一辈子,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莫非真是老了不成?

他翻身坐起,拍拍裴光庭的肩膀感慨地说:“唉,自古同亲操戈,往往两败俱伤。你裴炎伯父嫌我功劳太大,也自有他的道理,只是斩杀了那些降顺的人,只怕此后就没有再敢相信朝廷,边境平定起来怕就更难啦!唉,以后我就坐在家中关心家事,至于建功立业,还要靠你们年轻的一辈啦!”

不过朝堂之事归朝堂之事,隐居家中后,裴行俭突然感觉恬静的家居生活也别有一番滋味,慢慢的品将起来,倒也不失一件美事。所谓的大隐隐于市,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吧。每日里早早起庆,在院中练几趟拳脚,然后浇花拈草,末了捧上久违的诗书诵读一阵,其乐融融,其乐陶陶啊。

更让裴行俭再高兴不过的是,他去了终南山一趟,见到了久别的小娥。乍一相见,裴行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昔日头发枯黄颧骨高耸,浑身上下瘦骨如柴的小娥如今发髻乌黑,脸色红润,特别是她比以前活泼了许多,似乎将失去双臂的隐痛早已忘掉,话语中有说有笑,裴行俭亲眼目睹,开心得不得了。

为了叫干爹放心,小娥当面将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琐事演习了一遍,她右脚夹起梳子,左脚绾发,轻盈伶俐地,好象并没有费多大劲,一头整洁光亮的发髻便梳理得整整齐齐;她手夹毛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自强不息,上下求索”。

“干爹,您看,这是您当初送与我的话,女儿牢牢记在心中,也正因了这几个字,女儿才真体会到其中能叫人有活下去的道理。”小娥笑吟吟地用双脚夹住纸,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裴行俭捧在手中,见字体遒劲有力,笔顺流畅丰满,没有丝毫拘泥的感觉,简直比许多苦练多年的还要好,不由得啧啧称赞:“好,好,你娘说小娥聪慧过人,又禀性刚强,所要做的事情一定能做好,现在看来,果不其然。这字爹拿回去,找人裱了,挂在书房中,当初爹赠你这八个字,是为了激励你,没想到如今爹倒要时时受你激励了。”裴行俭一连声地说着,忽然又想起来问,“小娥,你这双脚能够料理自己,不是早在离家来庵时就练得差不多了么,那你现在开始学习刺绣了吗?爹听了无师太讲过,刺绣比不得梳头写字,绣花针纤细如头发,绣花线细密似蛛网,还得狠下功夫呢!”

小娥不以为然地笑笑,抬脚从旁边箩筐里拿出一幅刺绣,“干爹请看,这是我昨日练习的。”

裴行俭接过来抖开,一副梅花傲霜图令他眼睛陡然一亮,梅瓣殷红如血,在冲天大雪中映衬得更加鲜亮,特别是那梅花,仔细看上去,瓣瓣分明,就连花瓣中间的的花蕊也生动活现地似在风中微微摇曳。再仔细看,旁边还绣了一行小诗:“梅花犹有傲霜枝,人可岂无自强时?待到来年春拂晓,红满群山百芳痴。”

“这诗是你写的?!”见小娥得意地一笑,裴行俭顿时感慨万端,“小娥,人常说但有上不去的天,没有闯不过的关,这回干爹信服了。你千万莫要知足,还须勤加练习才是。对了,你师傅呢?”

“师太上山采药去了,近来她常常咳嗽,说山上有草可以治好,就带了两个小尼去采了,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小娥蹙眉说道,还轻轻叹口气。

“想来师太一生可怜,她在你身上花费的心血可谓不少,你切莫辜负她的一片心意,爹回去之后,就找郎中开方拿药,差人送来。”裴行俭再三嘱咐一番后,终于心满意足地下山了。山上遍地的花花草草此时在眼中都煞是可爱,他感到了一种异常的轻松,这种轻松来自于自己的解脱,也来自于小娥的新生,或许由于过于轻松的缘故,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得已就势蹲在山路旁。

随行的家人忙跟上去问:“老爷,您怎么啦?”

裴行俭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别碰我,稳一稳神就好啦。”家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位叱咤风云于边塞和朝廷的武将文官此刻猛然猝然苍老下来。

裴小娥本来是要回干爹干娘家中看看的,但她想到自己虽然有了长进,但毕竟未能达到他们的期望,也就咬咬牙稳下心来继续练习。花开花落,一载有余,裴小娥的刺绣渐渐出神入化,有几次连了无师太看了也不禁大吃一惊,脱口说道:“哎呀,简直比我绣得还要好上几倍,小娥,恭喜你,你终于可以出师了!”

自那以后,无无师太对小娥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终于有一天,了无师太郑重其事地将她叫到身边说:“学艺是为了显艺,小娥,你现在已经绝技在身,完全可以自谋生路了。你用行动证明了女人家并非只能靠人养活,有些事情完全可以超过男人,为师有你这样的徒儿,什么也都放心了。”

裴小娥听出了其中话意,顿时双眼泪花涌动地说:“师父莫非要赶我走么?!”

了无师太无限伤感地抚摸着小娥的秀发,“千里搭客蓬,终究也有散席的时候。你苦挣苦扎地学成绝艺,难道要窝在这黄泥庵中一辈子不成?若是那样,苦练本领又有何用?!小娥,为师也不叫你走远,眼下最热闹繁华的地方莫过于京师长安了,你在那里寻一处安身立足之地,开个绣花铺,保管你生意兴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这样一来离你爹娘近些,再说也可以常来看望为师嘛!三全其美的好事,何必要哭哭啼啼!”

裴小娥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一头扎进了无师太的怀中,嘤嘤地抽泣不止,惹得了无师太和大小众尼个个背过脸去挥袖抹泪。

正如了无师太所说,长安城不愧当时天下最为繁华之地。西市东市店铺林立,四方奇珍齐聚此处,有大江南北蜂涌而至的客商,还有身着各式服饰,操持各路不同语言的西域胡人,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真所谓挥汗如雨,举袖蔽日。

裴小娥在干爹帮助下,于西市中间处赁下一间店铺。铺前正好有棵千年古槐,小娥就亲手在细绢上刺下“双脚绣花女”五个大字作为招牌,叫挂在树丫上,招牌迎风招展,白底红字分外惹眼。

裴小娥能用双脚绣花,顿时成了城内一大奇观,人们闻风而至,观者挤得门前满满当当。众人见她一个娇弱女子,却能灵巧自如地挥舞双脚穿针引线,不大工夫绣出的花草蝴蝶栩栩如生,绣得鸟儿振翅欲飞,花花草草颜色鲜亮,简直能闻到香气扑鼻,莫不啧啧稀奇。也不问价钱,竞相相购买。买回去的拿着四处炫耀,见者叹为观止。那些没排上队买到手的人,第二天专门要早早去排在前头,非买到手不可,有的买过三四副刺绣仍不过瘾,得空便来店前争相观望,一时间店前人潮如堵,成了长安城一大盛景。

裴小娥生意红火,门庭若市,收入自然非常可观。不过对于银钱,她却并不十分上心,到手的银两大部分随手赠与那些流落街头的难民,特别是有些手足残疾的人,出手更是大方。正因如此,每日清晨小娥开门出摊时,总有许多热心肠的人来帮着她挑水拾掇东西,还有人帮她维持排队买刺绣的秩序,其情形简直如众星拱月一般。

京城之大,官宦子弟颇多,有些无赖地痞听说有此奇观,便黑了心眼想趁此机会欺负一下弱女子,也好出出风头。不料他们在铺内还没来得及发威,早有一群义愤填膺者出手相助,扳腿揪头发扭耳朵地将他们这群纨绔子弟按倒在地痛捧一顿,直打得他们抱头鼠窜,落荒而逃。连那些平日里惧怕这些人畏之如虎的围观者,此时也忍不住拍手叫好,恨不得上去也凑把劲。

几次三番,裴小娥名声越来越大,被众人传说得也越来越奇,最后竟有人说裴小娥是天仙下凡,专来人间扶弱救贫的,也有人称裴小娥哪里是什么仙女下凡,简直就是玉面观音显圣。种种传闻不一而足,“双脚绣花女”成了长安城的一块招牌,凡进京做生意的、赶考的、观光游玩的,莫不以一睹双脚绣花为快,莫不以买下一方双脚刺出来的绝绣为荣。

裴小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裴行俭没有亲自去看。那里人太多,他不愿再抛头露面。但满耳的传闻已足以令他欢喜异常,他甚至想叫人请苏味道来亲眼看看,其妹今日如何凭了自己的努力而嬴得无限风光,但想到苏味道官任在身,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闲跑的,便写了一封长信叫人带去。

至于他自己,裴行俭却明显感到了衰老。“古人有‘卸甲风’一说,大凡将帅出征,往往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可是一旦敌败兵退,解甲归家后,常常会一下子瘫软下来。看来人啊,活得就是个心劲。自己目下无牵无挂啦,心劲不足,难免衰老得如此之快。难怪孟子说人之哀莫大乎心死,的确如此啊!”裴行俭思来想去,但身子骨仍不由自主地疲惫下去,开始还坚持打几趟拳脚,到后来气喘吁吁,竟卧倒床榻上有气无力,再不愿动弹。

朝廷平静如常,侍中裴炎对待自己族弟的态度曾招来许多人内心的不满,不过官场之上,事事都洞若观火反而不好,众人深谙其中道理,渐渐也就将其忘却了。只是高宗李治的病体一日差似一日,天后武则天却精神一天强似一天,两人一颠一倒,给人的错觉便是皇上与皇后互换了一下位置。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天后是朝廷大权的实际掌握者,这在众人看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平静的朝堂中却突然又有一块石头溅出圈圈涟漪,令众大臣指手划脚,议论纷纷。原来,遥远的北方草原上向来都是几股势力彼此争夺,一强一弱,一盛一衰。自东突厥被唐军打得七零八落后,西突厥便趁势强大起来,西突厥距大唐更远,原本是相当乖顺臣服的,但势力一旦强大了,野心欲望也会随之不断膨胀,终于,他们的强大骑兵突破草原局限,不断南下,到大唐边境各个郡县中大肆烧杀抢掠。

关边烽烟急如星火,警报乘八百里快马传至朝廷时,正逢高宗李治旧病复发,浑身的关节疼痛和阵发性头晕目眩将李治折磨得躺在御榻上倦缩作一团,手捧丸散膏丹和汤药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穿梭如蚁,寝殿内四下弥漫着檀香和苦药气味,一阵紧似一阵地刺激着算孔,令那些人憋不住要打个喷嚏,但谁也不敢惊动正痉挛呻吟的皇上,以免平空惹个大不敬之罪。于是各个满脸通红,几乎快要窒息。

大殿正中央高高的龙床上只剩下天后武则天临朝听政了,面对接踵而至的战报和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裴行俭。“当年东突厥兵势远远大于西突厥,行俭尚且一鼓作气将其荡平,而今西突厥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裴卿若去,何愁不日便有捷报传来?!”她不慌不忙慢条其理地说,语音清脆如金石,敲打在众大臣心尖上阵阵发颤,似毫没有了当年作武媚时的那种娇滴滴地柔媚。

众人一阵沉默,即便万分不愿裴行俭再出风头的韦弘机想想也找不出反对的道理,发兵诏旨很快颁下去,重新起用礼部尚书闻喜宪公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率大军讨伐西突厥,自诏书颁下之日便从各地调集兵马,择日起程,由天后武则天亲自送至皇城外的朱雀门。

这时裴行俭已经在家卧床多日,身上时冷时热,时而昏昏欲睡,时而却神情亢奋,往往不能自己。“莫非自己真的得了什么‘卸甲风’不成?”裴行俭想努力振作起来,可是起床站在地上,双腿软绵绵的几乎站立不稳,走起路来似乎在飘飘欲飞。末了只好长叹一声又斜倚在床上。

当任命诏书由领班太监高延嗣送到家中宣读时,他勉强伏在地上听完了,叩过谢恩领旨头刚要站起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天旋地转令他再把持不住,扑通躺倒于地。众人的惊呼隐隐约约在耳畔悠然荡起,而他却不能答应一声,浑身僵硬得连动弹一下也做不到。

时隔两天后的再次朝会时,包括武则天在内,众大臣惊悉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消息,各路大军正陆陆续续地向预定地点集结着,而他们的统帅,新任的金牙行军大总管裴行俭朴却突然中风而长逝人间,其年六十四岁。

几只乌鸦在大殿门外呀呀地嘶鸣,更衬得大殿内难堪的沉默。终于武则天喟然长叹一声:“三军未发,英雄先死,大唐江山,从此坍塌了一段长城呀!”

话音中,许多人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身材健壮,谈话虎虎有生气而面容始终沉静的这位同僚,不由自主地,他们的眼圈泛红,暗暗低下头去将两行清泪无声地滴洒在金砖上。就连韦弘机也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一贯气势张扬的脸拉得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站立在百官之首的侍中裴炎满脸折皱溢满水汪汪的眼泪,紫袍胸襟前打湿了一大片。他想到了许多许多,而有些东西令他痛心疾首却无法再行弥补,当然也无法向人诉说,这些泪光中包含的东西复杂万分,甚至连自己也讲不清楚。此刻他最想做的,便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

裴行俭离去的时候相当平静,至于裴小娥,他已经不再牵挂了,他知道小娥失去了双臂却重新长出一双翅膀,她会有一个相当不错的归宿的。儿子裴光庭是他的一块心病,“光庭虽然与武家闺女结了亲,外人羡慕得不得了,其实世人们不知道,富贵权势犹如冰山,风吹日晒,岂能长久?恐怕光庭日后必会其亲事的连累,你须仔细教导,忍事就是救祸,专一修身将来或许能免除一切劫难。”他有气无力地似自言自语,夫人库狄氏含泪认真地听着,用嗯嗯地答应声来压抑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还有裴藉,此人头脑灵活,可其权欲太重,听说最近又跟陆承恩等一帮酷吏混在一起,须知狐假虎威地作威作福虽一时来得痛快,却是冰上跳舞,其势难久呀!”裴行俭心头的这点牵挂却没有说出来,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此刻他似乎魂荡边关大漠,回到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裴行俭离去的损失很快便显露出来。西突厥兵势大增,东突厥残余势力闻讯也纷纷加入叛乱行列,辽阔草原上黄尘飞扬,胡人各部全面叛乱,北疆又回到了往昔开国之初的情形。

边境的情势无法控制,武则天尚能表面镇静,高宗李治却哀叹连连,满脸大势已去的模样,病怏怏的身子更显得有气无力。然而人祸未了,天灾又至,从五月开始,洛阳一带连同关中大地连降暴雨,洛水泛滥成灾,泾渭也曼延成一片,连成明汪汪的一潭大湖,水漫之处,道路冲断,房屋坍塌,无数百姓惨遭淹毙,流民又陡增成千上万。

上天似乎意犹未尽,就在大雨将百姓苦一年的麦子全都沤烂之后,六月中便是一场空前的大旱,补种的禾苗卷了叶蔫了头,这不不算,关中一带又出现大片的蝗灾,蝗虫子如乌云般铺天盖地,庄稼、树叶一扫而光,席卷而走了百姓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来年春天,长安的米价涨到二百大钱能换一斗小米。流落到长安城中本来以为这里好觅食难民目瞪口呆,“天爷,往年一斗小米不过四个大钱,这才半年工夫竟涨了一百倍!真是天坑人必坑死哟!”

李治卧在宫城深处,但外边的消息也隐约听到一些,“韦弘机身负朝廷钱粮之责,他是干什么吃的,竟叫堂堂大唐国弄到这步田地?”有一次头痛好些,李治拍案踢凳地怒斥。

然而略一发怒,他的头晕目眩又开始发作,捂着脑袋软软地长叹口气,“以前听百姓说什么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而现在却五月下雨六月旱,颠倒了,朝廷上下全颠倒了!”

也许他是无意随口乱说,陪侍在一侧的天后武则天却似乎听出了话中的滋味,她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愠色,嘴里却依旧柔声说:“陛下安心歇息罢,一切会好起来的。”说这话的时候,盯住闭了眼睛脸色枯黄而有些虚胖的李治,嘴角浮起一层冷笑。

天灾毕竟尚有个节制,而人祸却往往没完没了,眼看着渐渐进入冬季,迫于寒冷难耐,众多难民又辗转返回家乡,回到残垣颓壁蒿草破败的家中,是死是活,总比横死异乡街头要好些。长安街头顿时空落落了许多,给人造成一种天灾已经安然度过的假象。长安令为此特意奉上一纸奏折,歌颂皇上与天后的圣明,极力描绘了一番天朝都城又恢复到似往昔那般的繁华。

奏折递到宫城,高宗李治却并没有看一眼这篇煞费苦心杰作,他躺在御榻上气息奄奄,连抬手的气力也没有。他望着侧身斜坐一旁的武则天和赶进宫来探望的左右侍臣,喉咙里咕咕噜噜涌过一阵痰响,嗫嚅着嘴唇微声说:“你们不妨直言说来,朕在位这几年,天下百姓是否生活还算快乐?”

“陛下,大唐域内大小臣民个个无不安居乐业,不知有多少人家日夜焚香,感激皇恩浩荡呢!”众人似乎商量好了,齐声拱手禀奏,嗡嗡的声音直荡耳鼓,李治竟感觉有些禁受不住。不过他心里通地猛一亮堂,有块高悬的重物应声落入腹中。

“那就好,那就好,”李治眯缝着眼睛梦呓似地连连答应,枯黄的脸上透出前所未有的轻松。

站在最前面的裴炎眼睛余光溜过武则天身上,想一想迈步上前走近御榻说:“陛下圣明,诸事无不遂心,事事皆如人意,陛下但管善保龙体,将来定有大作为之日。”

李治半睁开眼,大大咧咧地摆手一笑,这种人豁达是从未没有过的,“裴卿也不必再安慰朕,常言说自家有病自家知,朕自知坚持不了几刻,大有作为的恐怕只有太子与卿等了。朕去之后,卿等但能用心辅佐太子与天后,朕也就一百个放心了。”

裴炎顺着话语转脸正视武则天一下,不期然四目相对,砰地一下裴炎心头悸动,似乎品味出了那丹凤目中既凌厉又夹杂丝丝柔情的含意,又不觉中有几分茫然,似乎一瞬间有心照不宣的感觉,又顷刻间有些把握不定,忙低了头去,说不清心中是喜是忧,但有点他是肯定的,自己立刻要有许多事情要做了。

裴炎敏锐的感觉果然不错,就在当天深夜,有人将府门擂得震天响,内宫近侍太监十余人,个个提明黄宫灯,也未说清是皇上旨意还是天后懿旨,总之要裴炎炎速速进宫,说有要事相商。

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裴炎和衣而卧,睡得并不很沉,闻报立刻翻身坐起,草草收拾了一下,乘宫车轰隆隆辗过寂静冷清,布满结成薄冰霜花的长安大街,七拐八拐沿延喜门进到皇城,再斜穿皇城,穿过长安门,来到深深重帷的宫城寝殿。

殿内暖意融融,门里门外大小宫灯成排挂起,一派通明中忙碌紧张而又有些许神秘莫测。

甫进殿门,正迎面撞上匆匆走出的太医名角秦鸣鹤,看他惊惶失神的样子,裴炎更加肯定了事情的原委,但仍忍不住地上前低声打问:“秦太医,皇上他…”

秦鸣“唉”地低叹一声,摇摇手匆忙走出,走出几步又觉如此对待当朝侍中似不大妥当,折回身拱拱手说:“裴大人,皇上脉象虚若游丝,怕是连今夜…天后正急得团团转呢,裴大人快些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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