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顾不上听他说完,身影已消失在前殿屏风后边。李治平展展地躺在御榻上,绣着金黄翡绿的龙凤丝衾将他蒙得严严实实,既看不清具体情形,裴炎也顾不上细看。坐在一旁龙椅上的武则天款款起身,脸上挂着泪痕,话音中却透着几分惊喜:“啊,裴卿终于来了。”说着无意识地扫了一眼御榻,“皇上是挺不过今夜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千绪万端地这么复杂,也着实有些手忙脚乱。裴卿乃是当朝老臣,百官首领,再加上裴氏家门向来德高望重,急切间也只有裴卿能过来帮一把了。”
武则天一改往日傲相,此刻竟流露出女人本色,裴炎立刻对此时自己的地位有了更恰当地了解,他忙拱手做个下拜姿势:“天后乃一国之母,天后有何吩咐,裴炎俯首听命便是。”
听他这样干脆,武则天似乎松下一口气,复又在龙椅上坐下:“裴卿,皇上还能讲话的时候,亲口留下遗旨说让太子李显继承大统,裴卿以为如何?”关于太子李显,裴炎是有相当了解的。他曾作过李显的太傅,虽不日日教诲,但常来常往接连不断。这个皇太子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无论外在仪表还是内里气质,都不过平平中人。单看他那张肥胖嘟嘟的脸,几块多余的肉坠在下颔,显得额角又低又窄,上窄下宽,三角脸两侧一双招风大耳险些能遮住脖子,而粗短的脖颈则无论春夏秋冬总蜷缩在领围中,一副尊容,帝王之相便荡然无存。
裴炎一时不知武则天心中是何想法,不过既然人家将自己当作贴身人,他也就少了许多顾忌,直言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末了又补充道:“天后,以臣观之,皇太子外貌尚不足为忧,毕竟人不可貌相。但是就文采武略而言,其文采不及李弘,其武略不敌李贤,年龄虽然不小,但浅露轻薄之气尚浓,以此观之,似乎不足以驾驭大唐万民。”
虽然肃穆但仍不失妩媚的武则天脸上略微一阵抽动:“裴卿所言固然有理,但李显早就立为太子,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如今骤然更改,恐怕…对了,皇上遗旨中也曾提到此事,他说太子李显继承大统之后,军国大事恐难一一裁决,所有难以决断之事,兼请我这个皇太后辅佐决断,裴卿你看,这样一来,也就两全其美了吧。”
殿内灯如白昼,交相辉映之下几乎没什么阴影。武则天脸上神情的略微变化令裴炎看在眼中动在心头,他又想起白天里与武则天不明不白地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情景,脑子中旋风般地转过许多东西。他最终却仍有些不得要领,但有点是肯定的,武则天想在依靠自己,而权柄如今正握在这个女人手中。
他振振衣袖,再次微微拱腰施礼说:“天后英明,皇上考虑得确实周到,臣的意思是,皇帝倘若宾天,也不宜立刻将太子继位的事情诏告天下,务必从速安排妥当之后,再举行太子登基仪式也不为迟。”
武则天忽然吟吟一笑:“裴卿果然明大义,通大理,也好,就这样罢。”她说着起身走至榻前,轻轻掀开衾被一角,未及片刻尖声叫道:“快,快来人啊,皇上他,他宾天了!”
好在太子显及诸皇子、公主等人就聚集在一侧偏殿中,闻声立刻戚戚哀哀地涌进来,跪在榻前伏地哭号。人声顿时大噪,宫里宫外乱作一团。裴炎看看前前后后尽是皇族中人,自己夹在中间似乎不大合适,便悄悄从灯影中退了出去。
高宗李治驾崩宾天的消息很快传出紫金城厚重的宫门和高深的红墙,全国上下奉旨依照旧礼举行大哀,择好嫁娶日子的只好暂时取消,红男绿女们外出时要特意换上淡素的衣衫,省得节外生枝惹出事端。
武则天亲自临朝召集群臣议事,偌大的贞观殿前殿中挤满披白戴孝的大臣,与下边的拥挤形成明显对比的,高高御案后边只剩了武则天一人,病怏怏有气无力的高宗李治一去再也不复返了。没了他的陪衬,武则天更显洒脱,一袭素白衣裙映着红润粉白的脸庞,柳眉更浓,凤目更亮,令无数大臣直视过去不由心头一震,继尔身心荡漾。
三言两语讲完李治生前生病状况及死后口头遗旨,便谈及如何料理后事。裴炎知情最早,也考虑最多,他立即出班启奏:“天后,如今太子尚未即位,未即位不敢自称天子,故而不宜由太子直接发布诏命,所有事项,均须天后颁旨给中书省、门下省,然后具体施行,如此则更合乎国礼。”
武则天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所有人都看出此言正中下怀,便也随声附和。韦弘机似乎从中看出些许门道,不失时机地插话说:“天后,太子即便即位,政事尚不大熟悉精通,今后若遇到大事,太后也须辅佐他走过一段路程才好放手。”
不料武则天并未象他预料到的那样会更加满意,反而白了他一眼:“韦卿说的什么话,母子本为一体,国事也不分大小,甭管谁辅佐谁,总之能保持大唐国泰民安自然也就万幸了。”
韦弘机平日里心窍出奇的机灵,此刻在众人炯炯注视下,却有些发懵,不知权欲炽烈的武则天今日何以不大热心谈论今后谁来掌权的问题。其实他还是将武则天对权欲的热望看得太轻了,但他自己尚不自知,只好悻悻退回班中。
好容易熬到散朝,众人退出殿门,商议着如何回去准备行李来宫中给皇上守灵。人潮拥挤的当儿,裴炎听见了韦弘机悄声对一个与他相知的同僚说:“天后今日出奇的绝色,倒比往日大不同了呢!”
另一个则压低声音急急地回应:“你不知道么,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天后这身装扮,比往日出众些自是应该的。只是天后如此年纪,尚且不显半点老态,真正驻颜有术哟!”
裴炎知道方才韦弘机讨了没趣,现在没话找话来给自己打圆场,心中有些好笑地想,韦弘机真是聪明过头了,人还没散,他就说这种话,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有拆台的将这话原原本本地传到武则天耳中,有他好看的!
吵吵闹闹哭哭笑笑,整座皇城乃至整座长安城直折腾到年底,方将高宗李治安葬妥当。在已成为太后的武则天和群臣首领裴炎的安排下,新皇拖着雍容的身子登上皇帝宝座,正式登基称帝。中宗李显早在太子东宫中养尊处优,此刻登临万人头顶,也没有觉出生活有什么新鲜内容,看上去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忙于品味太子生活到底与作皇帝有何区别。至于国家大小事端,不消自己动口,皇太后已不动声色地全部招揽过去。
新皇登基,照例改元,新春过后年号便成为嗣圣元年。太子妃韦氏理所当然地被拥立为皇后,在武则天授意下,裴炎由侍中转任中书令。以往主管政事的大臣权要们习惯于在门下省衙门中议论朝政,处理政务,所以门下省又被戏称作政事堂。然而裴炎转为中书令后,政事堂的地点不知不觉中移到了中书省衙门,裴炎在众大臣心中更是百官首领,成了他们公认的理所当然的实力人物。
唐中宗李显坐上帝王的宝座,恍然间不久便品味出太子与真正皇帝的差别。作太子时不过单单金衣玉食而已,如今端坐金殿中央,望着脚下无论男女老少齐齐拜倒,口乎“万岁”虔诚有加,不觉轻飘飘如腾云驾雾。暗道世间所谓的享受,不仅是身体舒泰,精神欲望的满足更令人妙不可言,难怪人人作梦都想当皇帝!
与中宗李显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新皇后韦氏,她现在是真正统领六宫的人物了,比起先前作太子妃时,突然间平空生出许多欲望来。
她这时才发觉,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暗中羡慕或者说嫉妒着自己的婆婆,那位半老徐娘风韵犹寸的太后武则天。
“同样都是女人家,她能执掌朝政,将那班趾高气扬的大臣们指挥得团团转,为什么我就不能。不都是皇后么?况且论起出身来,她更卑微呢!”韦皇后情不自禁地这样想。这个既贪心又爱慕虚容的女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攀登。她眼睁睁地盯住武则天,处处暗中与她的当年和今天攀比,将她当作楷模,着手象她一样挟持皇帝,亲手来扭转操纵乾坤。
令韦皇后感到庆幸的是,她侍奉的这位新皇帝比起武则天的那位自己的公公,其实也强不了多少。中宗李显对国家大事几乎一窍不通,却偏想拿出皇帝的架子,处处显示一下威风。同样受虚荣心的驱使,他想在自家妻子眼中证明自己的万能,对于韦皇后的诸多请求,几乎一呼百应。
李显的作派,更助长了韦皇后的野心。她极力怂恿李显,让其尽快擢升其父韦玄贞当宰相,以便奠定自己将来掌握大权的基础。
李显并未考虑到她心中有这么多野心勃勃的打算,不过既然皇后发了话,自己便连想也不想,当即颁旨将韦玄贞由普州参军这样芝麻粒大小的官员升迁至豫州刺使,刺使的座椅还未捂热,又接连颁诏将其提拔为侍中,可谓平步青云飞来横福。
韦玄贞的飞速提升在朝野上下并未引起多少大惊小怪。可是韦玄贞突然闯进朝廷权力枢纽的正中心,却令正志得意满的裴炎忧心忡忡,他分明感到有股浓浓阴云正压向头顶。
“官职的升迁应当论功封赏,若人人都指望朝中有人好作官,那岂不太委曲了天下无数寒窗苦读凭任真才实学要踏上仕途的穷儒生?!再者说,外戚当权,自古以来引出了多少内忧外患,现在皇上刚接任大位,便如此行事,国家纲纪何在,朝野大臣会怎样看待?”这样反复思索着,裴炎终于忍不住,趁着一次早朝将散的机会,将心中想法尽量委婉地提出来。
不料中宗李显话未听完就脸色阴沉灰冷,以他的认为,皇上的话不是金口玉言么,皇上说出来的不就是旨意,不就是一言九鼎么?臣下臣下,既然为下,自然就只有唯唯服从,怎么会有人连皇上提拔自己老丈人的事情也要管起来啦?虽说裴炎曾当过自己的老师,那也毕竟是臣子,君威是冒犯不得的。
他刚要发火训斥几句,忽然想到曾听韦皇后说过,裴炎是太后武则天身边的贴心人,有许多大事都是裴炎帮着操办的。那么依着这想下去,裴炎肯定是仗着身后有武则天撑腰,分明不拿自己堂堂皇上放在眼里了?!
这样一想他就不仅仅是生气,更添了许多恼怒。登时脸上热辣辣的涨得通红,胖圆的脸庞皮肉绷紧,扁平狭窄的额角青筋勃起,语气冷冷地说:“裴卿一个中书令尚且不知能不能坐稳,何须管这些皇家内部的私事?!你若问为何将韦侍中提升如此之快,那么朕不妨直言告诉你,原因不为别的,就凭了他是朕的皇亲国戚。”
简短的话语犹如一飘冷水兜头泼过来,裴炎猛地打个寒战。当时众臣尚未散去,他分明看到许多兴灾乐祸的眼神,那些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武皇后身边的人要失宠了吧,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想到你裴炎也有下台的时候!裴炎一阵尴尬,站在大殿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间裴炎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韦弘机。自上次韦弘机在武则天面前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他灰溜溜了许多,可是现在,裴炎分明看见他在捂住嘴窃笑不已,时不时地还用小手指对着身边一个大臣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几句。
“哼,小人!”裴炎厌恶地别过脸去。一瞬间他想到当初韦弘机得宠之时,如何百般处心积虑地为难裴行俭,想到裴行俭朴,他便心窝处隐隐作痛。他又想到韦弘机一家对裴小娥带来的灾难,虽然自己很少与小娥往来,但她的事情自己却是非常清楚的。就是这样一个小人,在武则天面前有了失宠的趋势,现在倒要看自己的笑话了。
正心不在焉地想着,韦弘机却似乎意犹未尽,他压抑住笑脸,抢上前启奏道:“皇上,臣虽读书不多,却也懂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士,率士之滨,莫非王臣的道理。陛下英明雄武,谁是朝中股肱之臣,谁能用谁不能用,陛下岂有不加明鉴的道理?区区私家小事也拿到朝堂上来说,未免有失臣礼。”
中宗李显的脸色顿时烟消云散地晴朗许多,微微颔首赞许地笑道:“韦卿这话倒还是为人臣的道理,好啦,朕累了,你们退下去吧。”
裴炎多年来似乎已经遗忘的倔强突然腾地溢满胸膛,他抢上前去硬梆梆地大声说:“陛下,恕臣直言,皇家就是国家,皇家无私事,皇家私事就是国家大事。侍中之位权重责大,常言说得好,权大者祸大,禄重者灾重,这样于国于民息息相关的职位,非得有功之臣或能力超众之人方能承担,皇后之父无功,也没见得有甚么超人能耐,无故担当此任,皇上虽是偏向于他,其实是在害国也害他本人!”
李显没想到裴炎如此难缠,说出来的话语句句如小锤敲击心头,令他刚刚感觉能一手操纵天下的狂妄心态阵阵发冷。他脸色顿时铁青,想也不想地大声吼道:“朕乃当今天子,朕想做什么谁能管得了!休说把皇后之父提升为侍中,便是朕将这个宝座叫他坐两天,看谁敢放个响屁!”
话一出口,满殿大小臣僚僵在那里,谁也不曾想到新皇刚刚登基便有这番唇枪舌剑,针尖直直对准麦芒,怎么收场呢?
裴炎到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他不愠不火,振衣袖弯腰正儿八经地作出禀奏的样子:“陛下息怒,臣身为托孤重臣,不过尽职尽责而已。记得当初先帝宾天之际,曾有遗诏说军国大事若决定不下,当奏明太后再行决断,臣以为…”
李显已经明显不耐烦了,摆手叫道:“朕是天子,太后只要在后宫静享清福也就是了,哪里用得着操这份闲心?!朕之话语就是圣旨,你等照着办事就是,哪来这许多聒噪!”随后他又撇撇嘴角,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神态,“太后现居后宫,裴卿若有闲暇,问问倒也无妨,总之朕已决定,你们再休要提及此事。好啦,都退下去,退下去!”
值日太监连忙抢前一步站在阶前,高呼:“早朝已罢,众臣叩安退下!”
朝堂上的争论以这样的结果而告终,裴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但此刻,站在午门外,迎着还有些凛冽的寒风,看看周围渐渐散尽的同僚,竟没有谁主动上前来与他搭话,即便平日里关系很好些的也不过远远冲他含笑微微点点头,况且那种笑意分明从牙缝中丝丝硬挤出来,显得几分神秘莫测又似乎有些同情或安慰。
裴炎索性低下头去谁也不看,但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百官首领与新登基皇上的矛盾公开激化了。群臣中大多都是从泥里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千锤百炼,眼睛比蝎尾还毒,他们分明知道,裴炎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皇上的,他就要失势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古理就要从他头上开始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