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0-9 8:24:29 字数:8643
一无意中闯入中枢
……后宫内外鸟雀无声,
寂静得有些空洞,然而
一场翻天覆地的行动就
在波澜不惊中渐渐谈成
……裴炎才匆匆离开。
裴藉送至后宫大门外,
一反常态神情凝重地说:
“叔,做事小心谨慎些,
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您
发达的日子就要到啦!”
“唉,夸人贬人皆是口,推人拉人都是手啊!人心从来都是这般势利,去吧,去韦玄贞那里献媚庆贺去吧!”裴炎忿忿不平地想。
“叔,人家都怕是已经到家了,您怎么还站在这儿,风大得很,小心着了凉!”背后有人嬉笑着说道,声音脆亮。
裴炎略一吃惊,忙回过头,见裴藉正嬉皮笑脸地走过来。裴炎这才想起,已有许多时日未见过这个本家侄儿了。他明显地胖出许多,脸皮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白嫩细腻,绯袍乌纱的穿戴整齐,俨然一副官派架势。
裴炎也听许多人提起过,自家这个侄儿乖巧伶俐,进京几年出息得很,尤其是天后武则天身边的红人。但是由于近来事情繁杂,尤其是对于裴行俭的态度,很令自己不安,于本家亲戚无形中也就疏远了。现在亲眼所见,暗道裴藉果然发达了,看他举手投足,谁也不会相信许多年前,他还是个闻喜小县中什么世面也未曾见过的毛孩子。
“叔,您过来,侄儿有些话要说,”看看四周无人,裴籍拉住裴炎衣袖,小跑几步走出承天门,又沿着宽阔的御道来到延喜门旁侧的一间小屋内,和紧临的延喜门高耸巍峨比起来,这座用红漆周身刷过的小屋简直要被人视而不见。况且还有从城外流进的龙首渠曲曲折折从崇仁坊那边直流过这里,恰巧环小屋一匝,小屋隐于红墙碧水中间,更不招惹人眼。
裴藉也不说话,拉着裴炎一直走进屋去。屋内陈设整洁,桌椅床榻收拾得一尘不染,靠近正中央一个流金大火盆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将小屋曛得暖意融融。看样子这里有人常住,和那些宫院中众多闲置小屋截然不同。
一边连叫着“叔”招呼坐下,裴籍亲手斟杯热茶端过来放在案几上,这才自己也落了坐,依旧笑嘻嘻地看定裴炎说:“叔,今儿在大殿上招惹您不高兴了吧?其实以您的资历,皇上也应该让三分的,谁想他这般不懂事理……没关系,这里讲话,没人能听得到。”
正触动心事,裴炎苦笑一下:“自古都有无功不受禄的说法。我不过觉得皇上不该如此明显地任人唯亲,倘若此风气一开,那满朝文武都是皇亲国戚,地方衙门都是朝官亲朋,岂不乱了纲纪?这帮人习惯了仗势耍威,老百姓就更没活头了!谁承想话一出口却弄成这种局面,唉,忠言逆耳,没有明君,纵有良臣也无济于事啊!”
“叔说的何尝不是,你们的话我字字都听在耳中了。这样的君臣争论真是稀罕,皇上倒也够慷慨的,竟能说出将皇位拱手让给老丈人的话来,与其让给老丈人,何如让给自己的亲妈算了!”裴藉笑意不减,语气却正儿八经。
裴炎一愣:“怎么,你都听到了?!”因为虽说混得不错,但以他品阶,还不足以登堂议事。那裴藉是从哪儿听到朝堂争论的呢?
裴藉神神秘秘地一笑,并不加以详细解释,作出推心置腹的样子说:“不瞒叔说,天后如今虽然成了太后,可她对于朝政的热心,一丝儿也未减。她特意安排侄儿察言观色,看看这个新皇上到底如何?他的作为叔也都看在眼里了,让这样的人君临天下,实在不是社稷的福分。叔,其实这事很简单,只要您把他在朝堂上的话原原本本奏给太后,侄儿再在一旁作证,保管叫他皇位坐不成。哼,既然他想让出皇位,那就趁早让出得好!”
话说到这种地步,裴炎什么都明白了。武则天虽然成了太后,其实她并没有离开朝堂,她不仅没有离开,而且更想着如何堂而皇之的重新坐回那镂金雕龙的龙椅之上。可是现在没了病怏怏的高宗李治,她还需要辅佐谁?倘若没了辅佐有病皇上料理朝政这个借口,她在回到金殿中,那岂不就成了女皇?!裴炎想到这里,脊背阵阵发冷,不由自主地向火盆旁凑凑。
裴藉收住嬉皮笑脸的模样,郑重其事地说:“叔,人心炎凉您也都看到了,先皇尸骨未寒,那些老臣们都争着寻找新的靠山,独独把您晾起来不管。这样的皇上再让他坐下去,天下非得大乱不可!叔,咱这就去将详情禀报太后,她见识多,看她怎么个处法。”
方才午门外的孤寂荒凉又重新涌上心间,裴炎恨恨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不过就在起身要出门时,裴炎以长辈的口气语重心长地忽然说:“藉儿,叔听人说你与陆承恩等人经常厮混,那些人可全是酷吏,人人都痛恨的。咱裴门中人向来讲究行得正做得端,千万别叫人戳咱的脊梁骨。”
裴藉不以为然:“放心吧,叔,您不知道,这帮人虽说对待大臣们狠了些,可那帮大臣也没几个好东西,全是见风使舵的家伙!太后平日最痛恨这些揣着小心之心的所谓大臣了。您等着瞧吧,好戏怕还未开场呢!”
话中有话,裴炎心头又是突地一动,不过万事穿心,他没有再打问下去。
在裴藉引导下,裴炎很顺利地拜见到深居内宫的太后武则天。武则天仍然素服淡妆,不过气色格外地好,她好象早就知道裴炎会来,丝毫没有突兀地感觉,只是淡淡地半开玩笑说:“怎么不尽心辅佐皇上,有哪份闲情跑到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这里来啦?”
裴炎抬头看看武则天,海中忽然映出那晚在李治将死的榻旁四目相对时情景,恍然间他悟出些什么,不过这些悟出的东西仍隐隐约约,他来不及细细品味,事已至此,他身不由己地只有走下去。
一直絮絮叨叨地谈到正午,后宫内外鸟雀无声,寂静得有些空洞,然而一场翻天覆地的行动就在波澜不惊中渐渐谈成。当苍白的目光略微西斜的时候,裴炎才匆匆离开。裴藉送至后宫大门外,一反常态神情凝重地说:“叔,做事小心谨慎些,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您发达的日子就要到啦!”
裴炎却似乎充耳不闻地回身拍一把裴藉肩膀:“藉儿,发达无尽头,苦海亦无边。有句话叫作若知山上路,须问往来人。藉儿,你读书还有些少,前朝多少事历历可鉴,前路还要小心些为妙!”裴藉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地看他远去。
新春刚过,由于是高宗大丧期间,新年的热闹景象象冰下潺潺流水一样,一直在悄悄地进行。臣僚也不例外,入朝时庄严肃穆,一本正经,一旦散朝归府,吃喝闲扯,热闹异常。裴炎当众与皇上闹翻了脸自然是他们酒后的热门话题。说来说去人们见识惊人地一致,那就是裴家不行了,这个令人眩目仰视的名门望族就要坍台了。
“你们想想看,皇上是什么,皇上是天,他裴炎把天捅塌了,那还能有好日子过么?!”有人双眼通红,满嘴喷着酒气。
“本来还有裴行俭,那是立过大功的人,可如今斯人一去。至于行本兄弟,资历尚浅,裴炎倒台,他们可不就全完了么?!”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唉,这就叫福祸无门,惟人自招。世上没有百年不衰的家业哟!世事就是这样,兴兴衰衰,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人借着酒兴大发感慨。
酒醉酒醒中,两天时间一闪而过,转眼又到了上朝的日子。几乎不约而同地,百官来得都出奇地早,他们知道,这日可能又有好戏要瞧,皇上会怎样处置裴炎,令他致仕打发回老家,还是干脆午门外斩首了事?总之事情不会这么平平淡淡地就过去。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韦玄贞和韦弘机。韦玄贞老成持重些,有喜事笑在心底,韦弘机则全不掩饰地张扬自己的得意,并且在朝房中四下搜寻裴炎的影子,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多难看。不过令他失望的是,朝房中根本看不见裴炎。
凛冽的寒风趁着清晨太阳将出未出的时刻肆虐乱吹,朝房中窗纸呼塌呼塌高一声低一声,有人想起来问:“咦,按往常早该宣旨入朝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是不是后宫中又新进了什么绝色妮子,惹得皇上恋恋不舍,以致误了时辰?”有声音低低地回应。
话音未落,太监领班高延嗣出现在门口,掀起棉帘,声音顺着灌进来的寒风直荡众人耳鼓:“奉太后懿旨,本日早朝改在正殿乾元殿,群臣立刻参拜,不得有误!”
众臣心头一愣,看来预期的好戏恐怕会更精彩些,因为在正殿举行朝会,必有重大事件需要宣旨或计议。如元旦庆贺、册立太子、新皇即位或册封皇后等等,最次也是讨论战事等对国家有重大影响之事。
“看来裴炎这回是有死无生了。可不是么,处斩宰相,自然也算大事一桩。”众人心照不宣,却同时这样想,他们眼光四下乱晃,却始终没找见裴炎。“或许已被扣留起来也未可知”,这样想着,挨次走出朝房。
可是当他们来到乾元殿宽广的大门御道外时,立刻便觉出了气氛的不对。殿门两侧站满执事太监,个个衣袍整齐,垂首肃立,再靠外些,则列着由百骑扩充为千骑的禁军,另有左右神策军夹杂其中,人人衣甲鲜亮,刀枪在晨辉中闪烁着寒光。
左右羽林军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各率麾下分列远处的御道两侧。陆承恩和裴藉则各领百余骑护卫排列在殿门的东西檐下。看他们满脸杀气,众臣心头一沉,忽然感到今日朝会,怕远非斩杀一个宰相那么简单,朝廷还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会不会牵扯到自家身上?人们顿时惴惴不安,迈开站立不稳的步子走进殿内。
远远地有净鞭甩响,鼓乐小心翼翼地轻声奏起,有人探头向殿外张望,武则天和新皇上中宗李显已经在殿前分别走下御辇,武则天昂首挺胸气纠纠地走在前头,李显一副恭维地样子亦步亦趋。让人们感到惊奇的是,就在这个时候,裴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出现在李显身后。“到底搞什么名堂?!”每个人心头敲起小鼓,猜疑不定。
在群臣一片跪拜中,武则天由太监扶持,踏上玉阶,坐在御案后边。李显半躬着腰也要跟上,就在他将登上台阶时,裴炎却突然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张开双臂,似只大鸟般将他拦住。
中宗李显根本不知道背后还跟着裴炎,突出其来的一瞬间令他惊奇地睁圆双眼,张口结舌却说不出话来。阶下两侧埋首跪拜叩头的大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大殿内登时鸦雀无声。
御案两侧沉香炉中吐出缕缕烟雾,香气腾腾迷迷蒙蒙,宛如万籁俱静清晨中的田野,又如烟雨欲来时的乌云阴阴翻腾。
刹那间显得特别漫长,其实也就相持了片刻。裴炎扫视一下满殿黑鸦鸦跪倒的人影,从袍袖中掏出一纸刷地展开,亮起嗓门大声道:“宣太后训谕!自本日起,罢黜李显天子之位,贬作庐陵王。左右侍臣速扶庐陵王走下金殿!”
事情发生的实在过于突然,不但阶下跪拜的群臣没反应过来,就是李显自己,也顿时忘记了自己是谁,瞪目结舌的半截木桩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换一下。
然而早就准备好了的陆承恩和裴藉已经闻声走上殿来,两人一拥而上,一人一边架住李显,从登了半截的金殿台阶向下退。
李显终于大梦一场般醒悟过来,面对目光严厉如针锥盯住自己的皇太后,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但随即而来的则更多的是气恼:“朕是谁,朕是天子!你们竟敢抓朕,莫非想大逆不道吗?!来人,快来人!”
可是殿前站立如林的羽林军充耳不闻,没有谁听从这个皇上的命令。倒是裴藉抓住李显胳膊一边向后扯一边轻声说:“有皇太后懿旨,并且她老人家亲自在此,臣等不得不听从命令!”
李显满脸通红,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却又被两个紧紧钳住,只好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抓朕,哼,朕…朕有何罪?!”
“你难道没听明白么?你现如今已是庐陵王了,别总是朕呀朕的!”武则天端坐着身子,脸色和语调出奇的平静,“你身为一国之君,轻浮不堪,任人惟亲尚且不论,竟当着臣下说什么要把大唐江山拱手让给老丈人韦玄贞!你翻开史书看看,历朝历代,有这样说话的国君么?!大唐社稷交到你手里,我身为皇太后,以后怎么去向祖宗交待!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孽子,快些拉下去!”
武则天本来平心静气,说到后来突然双眉一耸,疾声厉色,众声浑身一震,韦玄贞干脆不声不响地瘫软在地。
李显好象在艰难地吞咽一块什么干硬的东西,伸长了脖颈,脸色由红变白,却再吐不出一句话来。陆承恩和裴藉趁势将他快步拉到大殿门外阶下,程务挺等人率领的兵士上前接管过来,簇拥着走向早已准备好的幽禁他的宫中别院。
一堆人拽拽扯扯走得踉踉跄跄,直到走出很远,李显好象彻底想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大喊两声:“裴炎,裴炎!”可惜走出太远,大殿内没有谁听到这位新皇上的最后一声呼号。
虽然没有听到李显的呼号,但顷刻间,大殿中所有人对裴炎不得不重新刮目相看,原来以为必然失败的,现在却成了最大的赢家。回头想想上次下朝后对裴炎的冷漠以及对韦玄贞的热乎,众人无不摇手,叹息自己的失算:“唉,张天师尚有叫鬼迷住的时候,失策呀,失策!怎么就单单忘了这宫里头还有一个太后呢?!”
特别是韦弘机,他感到自己投机大半生,每每逢凶化吉,没承想今日却看错门道,大势已去的凄凉悲怆令他抬不起头。至于韦玄贞,早已失去了知觉,被几个太监拖下去,是死是活听由人摆布,样子倒甚至是可怜。
裴炎却并没有空闲对那帮趋炎赴势的同僚怎样,他要帮着武则天继续将这个废立皇帝的大事处理出头绪。
在这样一个皇权交替过程中,裴炎在群臣眼中,俨然成了一个至尊至上的人物,一个可以通天的特殊大臣。但惟有裴炎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在朝廷的盘根错节中,已经深深地被卷入了旋涡,而这个旋涡隐伏着无限阴险与杀机。更要命的是,一旦被卷进去便身不由己,想要甩手上岸,却是千难万难了。
就在废去李显的当天下午,武则天特意将裴炎召进后宫小暖阁。不等裴炎屈身拜见,武则天舒适地斜倚在软榻上摆手叫道:“罢啦,罢啦,横竖我这个老婆子已经无权无势,再行跪拜大礼也没甚么意思。来,搬过高凳来近前说话。”
裴炎不知她是在自嘲自怨还是随意开玩笑,反而愣了片刻不知该不该再行礼拜见,直到有宫女过来将凳子拽到眼前,才道过谢侧身坐下。“裴炎呀,依了你的意思,庐陵王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从皇位上折个跟头翻下去了,你不妨再帮着合计合计,咱这宫中皇子皇孙的,哪个可是继承大位接管江山的材料?”武则天话语慢条斯理,软绵绵的,眼光并不看裴炎,翻来覆去地抠弄着自己白嫩如葱根的手指。
“怎么,废去皇上李显倒成了依照我的意思?!别人不清楚,难道武则天也开始装糊涂?记得那天下午有裴藉也在跟前,分明是武则天亲口说出来既然李显如此轻浮不堪,现就只好换个人选了。当时她还叹口气说手心手背皆是肉,自己的儿子不成气候,死狗扶不上墙头,连自己这个作母亲的皇太后还得跟着丢人现眼,可有什么办法,也只好忍痛了,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分得清的。最后连如何废去李显的细节都是她一一具体安排好,自己不过上下传过一遍懿旨而已,怎么如今又将这顶帽子扣到了自己头上?是随口说来,还是有何深意?”裴炎一惊,他感觉作了这么多年的执政大臣,他却越来越捉摸不透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也不小的女人了。
见裴炎呆愣着没有吭声,武则天却咯咯地笑出声来,眼睛瞟了一下裴炎,眼光中除了她身上特有的柔媚外又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又令裴炎一时捉摸不透,他不禁又想高宗李治床榻前那次目光不期然的相撞,何其相似乃尔呀!
“怎么,将匡扶朝政的大功一古脑儿全归在你身上,倒有几分害怕啦!”武则天欠欠身子,话语中依然充满笑音,“人人都说裴炎铮铮铁骨,在大是大非上从来不含糊的,不过据我看来,裴炎浑身铁骨不假,不过钢中有柔,人情味倒还挺浓的,其实无情无义的,未必就是什么真豪杰嘛!”
武则天摆出少有的闲情逸致,如拉家常话般唠唠叨叨,而这种故意作出的亲近,却更使裴炎不安,他觉得自己简直如坐针毡了。终于吭吭哧哧地说:“臣只是一心为社稷江山着想,并不敢担当太后过多的夸赞。只是谁来接替大位,太后与诸皇子朝夕相处,自然最能挑出绝佳人选来。”
“唉,人在山中反易迷路哟!”武则天忽然将笑意收起,绷着脸叹口气,直起身子坐在榻侧,“我这些个儿孙,整日价躲在宫中,人情事理见过的少,便是那些诗书也不大用功去读,挑来挑去总觉得碌碌,胡乱找个吧,又怕再重蹈庐陵王覆辙,到头来反会闹出更大的笑话。裴炎哪,你是辅佐过先皇的,平心而论,说句私下里的话,先皇所处理的政事,大半倒是经过了我的手的。那时候便有人议论纷纷,说什么女人家不该出头露面呀更有的甚至说牝鸡司晨大有不利,这些冷言风雨我都熬过来了,再怎么说,为了祖宗社稷,有些委曲是该担待的。现在若选取个不成器的皇子,政事理不成,君威树不起,我这作太后的实在看不过眼,可再象过去那样出头露面,怕又有人说闲话了。我就心里纳闷,既然女人能处理好政事,索性放手叫她去干好了,为何人们偏见如此之重,古往今来,偏没有一个作女皇帝的!?”
话说至此,似乎是武则天推心置腹的无意流露,细心的裴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立刻额头上冒出汗来。“图穷匕首现,武则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莫非她真的想不再另立皇上,索性自己取而代之,成为千古第一个女皇上?”看似荒唐,然而裴炎知道这个女人,她的野心并非常理所能推测。可是她作女皇,李家江山到底该姓什么呢?莫非武则天在暗示自己,要自己不但废去一个皇帝,更要叫一朝江山就此改名换姓?!哎呀,常言说铁怕落入炉,人怕钻进套,看来武则天就准备好了一个套,自己钻不钻呢?
若是让平心静气地好好想一想,裴炎或许说句痛快话,但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一阵尴尬,脑门上竟若有若无地冒出丝热气。
正在这种万分煎熬的时刻,门外人影忽地一闪,似有个宫女匆匆走过。武则天眼尖,厉声叫道:“小吕子,不是没有懿旨,谁也不用进来么?!”
门外人影地站住,挑帘蹩进来一人,却是个身材消瘦的太监,他畏畏缩缩地扑通跪倒:“奴婢该死!奴婢远远地站着听太后召唤,见这边窗台上一群饿极了的雀儿直啄窗纸,生怕搅了太后的兴,竟一时忘了吩咐,急急地过来扑赶…”
武则天脸上忽地一红,作出不耐烦的样子摆手赶他:“看你一张臭嘴,搅出什么兴,我能有什么兴?!下去,下去罢!”
那太监也自觉失口,脸腾地涨得更红,忙爬起身子退出门外,一溜烟地走了。
裴炎听他二人问一答,顿时想起人家都传说武则天深居后宫时,忍不住寂寞难忍,是养了面首供她玩乐的当时不过觉得无聊之中闲谈,如今看来倒真有其事了。可笑的是那小太监竟以为自己过来也是作这种勾当的,也不看看枯瘦老头子,还有多少油水可榨?!心中好笑,脸上却不敢丝毫表露出来。
见武则天依旧忿忿地脸上红晕不褪,忽然灵机一动,裴炎找个话题笑道:“太后宫里的人名倒挺有意思,方才那小太监竟叫小驴子,看他脸也不是太长,和驴子似乎并没有多大关系?”
武则天闻言也扑哧乐了:“中书令听差啦,他姓吕,小吕子,哪里来甚么小驴子?!”
“姓吕?”裴炎忽又灵感上来,大着胆子说:“太后,说到姓吕,为臣倒想起当年汉高祖身边的吕后来。汉高祖间邦起兵反秦,灭秦灭楚身经百战,历经艰险,吕后追随高祖,曾几次被囚,可谓受尽磨难,有胆识而谙熟政治。高祖刘邦平定天下后,她又辅佐刘邦,先是设计杀了韩信,后又将被刘邦网开一面流放至巴蜀的彭越骗至洛阳,指示人诬告彭越谋反,将彭越枭首示众,夷灭三族,斩草除根,其手段不可谓不硬。吕后虽与刘邦为患难夫妻,但刘邦称帝后,吕后色衰爱驰,稀见刘邦,刘邦东征西讨,吕后常常留守帝京。常随刘邦出征的庞姬戚夫人多次在刘邦面前哭诉,欲以自己的儿子如意代刘盈为太子,刘邦也以为刘盈过于仁弱而多次要将其废…”
裴炎扯开话头,嘴皮子顿时流利许多,他偷看一眼武则天表情,见其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岂知吕后计谋颇多,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刘盈地位,吕后发动满朝文武大臣为太子说情,又依张良之计派人带着太子的亲笔信和丰厚的礼物请来‘商山四皓’。那‘商山四皓’是刘邦素来敬重而又延请不到的四位颇有声望的老人。刘邦至此见太子羽翼已丰,被迫放弃废立之心,吕后心愿遂得以满足。汉高祖宾天后,吕后为独揽朝政,对刘氏子孙时行了空前迫害,毒死赵王如意,饿死后任赵王刘友,逼死梁王刘恢。这还不算,又剥夺了一些重臣元老的权力,任命家侄吕禄、吕产为王,从此吕氏一家及其亲信执事掌了朝廷内外军政大权…”裴炎讲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忙闭着嘴打住,犹犹豫豫地不知是否该往下说。
武则天却听得津津有味,脸色恢复了常态:“难得有人在我跟前说古道今的,我一个女人家,认字不多,看书更少,都知道裴中书学问渊博,说下去,说下去呀!”
“吕后固然有胆有识,只可惜为人过于残忍,争权夺利的欲念实在太重,她将戚夫人摧残成又瞎又哑无手无脚的所为‘人彘’,实在惨绝人寰,他的儿子惠帝刘盈虽然作了七年皇帝,却有名无实,大权俱被其母独占,以至惠帝连惊带吓,年仅二十四岁便郁郁而崩。吕后先后又扶持过两个小皇上,却又以各种借口旋及废掉,简直就如同女皇一般。可是这样一个有胆识有谋略的妇人,以为天下便自此成为吕家。孰料人算不胜天算,后来众臣实在看不过去,遂又有了吕后被迫归政,吕家子侄逐一被铲灭的惨局…”裴炎说到尽兴处,拿出当年太子傅的劲头,仿佛在教导自家学生。
“够了!”武则天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暴怒,便随即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语气立刻缓和许多,“裴中书的意思我明白了。好罢,那就依中书令的意思,立豫王李旦为新皇上,你下去拟旨,尽早登基。”
裴炎慌忙告退出殿,直到退出殿门转过身子,他听见武则天隐隐约约地叹口气,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一句:“唉,水未到渠不成啊…”他这时才发觉,里面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湿透,冰冷冷得贴在身上。
二节 万劫不复的旋涡
更新时间2008-10-9 8:25:27 字数:7875
二万劫不复的旋涡
但也出现一个特殊
的人物,横空出世般搅起
一场大乱。这场大乱震惊
了整个大唐,从而改变了
武则天,也彻底地改变了
裴炎。
新皇上李旦,本来被封为相王,去年七月间改封为豫王,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懵懵懂懂地作了皇帝。不过李旦继任新皇,却明显有些与众不同的味道。
武则天别出心裁地替代了礼部的职责,亲自策划了一套仪式,先是自己登临洛阳宫武成殿,由新皇帝李旦率王公大臣跪拜朝贺,奉上太后的尊号,然后她又驾临殿前平台,不正式坐殿,派礼部尚书武承嗣去偏殿宣旨,正式册封李旦为正式皇帝。
由太后册封谁正式皇帝,已经让众臣错愕,皇帝还有正式与不正式之分么?!但接下来的事情更令大臣费解。
新皇上虽然登基,但不知什么原因,太后一直不发懿旨为其举行登基大典。李旦身为皇帝,却一直居住在偏殿,令上朝的大臣颇有些手足无措。
倒是太后武则天老骥伏枥,虽已花甲之年,却异常精神抖擞地常常登临紫宸殿,在御座前张挂起浅紫色的帷帐,她坐在御座上处理政事,听朝议政,用值日太监们上朝前呦喝的话就是:“太后临朝称制了,群臣进殿拜贺!”
对于这种皇上与太后间奇怪的关系,群臣只不过私下小心翼翼地议论几句,朝堂上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以这些大臣们想来,只要能保住乌纱帽,一切倒还在其次,自己只管随从众人也就是了。
裴炎却不能如此平静,他常会想起那次后宫中的长长的谈论。自己煞费苦心地向武则天讲起吕后的事情,无非委婉劝诫,没想到那次却适得其反,武则天仿佛找到了可以模仿的榜样,她或许正一步步地向吕后的路子上走,或许以她的性子,会走得更远?
裴炎的担心很快便得到证实。武则天以太后的身份坐在太殿中临朝听事,而将皇上撇在一旁,这种势头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武则天见众人对此并没什么大的反响,便索性正式坐朝,迅雷不及掩耳般发出一系列诏令,将皇旗及其他旗幡号令,一律改作金黄色;八品以下官员,原来规定应穿青色官服的,现在则改为深蓝色;东都洛阳改称为神都;洛阳宫更改名为“太初宫”。
诏旨颁下,执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原来有些试探性的武则天,此刻更知道大臣是畏怯于自己这个皇太后的,为了进一步证明这个认识,她紧接着下令,将各大小官职统统改名,中书省改称“凤阁”,中书令改为“内史”,门下省改称“鸾台”,侍中则改为“地官”,礼部尚书改为“春官”,兵部尚书改为“夏官”,刑部尚书改为“秋官”,工部尚书改为“冬官”等等,不一而足。有些改换名称似乎更符合其职务性质,有些则莫名其妙,令人颇为费解。但不管怎样,所有诏令都不折不扣地被执行下去,仅此一点,武则天已经相当满意。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此刻的自己已经是事实上的皇上了,距离九五之尊的皇帝称号,仅有一步之遥。
同样对武则天意图看得清清楚楚的,还有裴炎。他不知道武则天心中早就有了吕后的影子,还是那次受了自己的启发,总之武则天的一举一动一诏一令正越来越步吕后的后尘。
是年五月间,武家家族中的重臣武承嗣由礼部尚书升任为太常卿,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名副其实的当朝宰相之一。紧随其后,武氏家族中的子弟们大量受到提拔重用,朝廷官员中武姓剧增,并且迅速凝重成一团,如天外殒石般重重砸在金殿中央,令每个大臣都再明白不过地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
如果说连原先无动于衷的大臣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么裴炎则已由惴惴不安变作急躁莫名了。更何况在这期间,武家家族又做出一件令众人更为骇然的事。
一次早朝行将结束的时候,已由礼部尚书变为掌握实权的宰相武承嗣出班认认真真地奏道:“启禀太后,臣有一事相求。太后追随高宗皇帝治理天下,使大唐蒸蒸日上,天下百姓有目共睹。太后以花甲之年犹忧国忧民,孜孜不倦,可谓为大唐江山操碎了心,功莫大焉。故此臣恳请追尊武氏宗祖建立七庙,以表嘉彰。”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嗡地响起一片嘤嘤议论声,裴炎就站在武承嗣身边,语音也就格外刺耳。“天子才有资格为祖宗建立七庙,这是人所共知的事理。武承嗣分明是在试探着要推举武则天为女皇了!如此一来,岂不真的应了当初她要改朝换代的说法?!”
裴炎横跨一步,由于过于激奋,显得面红耳赤,“太后身为国母,操劳国事自是应该赞颂,但建七庙之说,却实属于礼相悖,若太后宗祖可建七庙,皇上宗祖当再加几庙?!”
帷帐后边的武则天身影微微晃动,清脆的声音不疾不徐:“裴卿恐怕过于认真了吧?武氏建立家庙,追尊宗祖,正所谓慎终追远,聊表寸心,于礼何悖?!”
“太后,凡事须防微杜渐,当初吕后…”裴炎心中着急,嘴边的话顺口溜出来。
不料“吕后”二字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却触动了武则天敏感的神经,她忽然提高了声音:“又是吕后!她是她,我是我,相隔数百年,裴卿总是将其搅混在一起,真不知是何用心!春官听旨,将武氏五代祖先,俱封为王公,其妻则追封为王妃,即刻差人在武氏故乡文水兴建武世祠堂!”
礼部尚书慌忙闪出班来,唯唯听命。
裴炎呆愣在那里,等省过神时,众人早已退朝散尽。武则天临走时撩开帷帐狠狠地看他一眼,目光一改往常,似锥似剑,直刺入心腹,裴炎一阵心痛,竟不知自己是如何退下大殿的。
其实武则天内心也有些乱糟糟的,虽然自己投石问路这一招取得了不错了效果,阶下那班大臣纵然感到了什么异样,却并没有太过激的举动。倒是裴炎,自己本来将这个颇有威望的老臣视为心腹的,本来想进一步加以利用的,而如今看来,此人却是很难驾驭了。
武则天不明白,趋炎附势应该是人的本性,而此人却为何如此顽固不化。武则天更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自己在朝中以皇后身份大权独揽时,裴炎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感,而当自己流露出要做千古第一女皇时,他却如此激烈地反对?
想来想去,武则天慢慢捉摸出一些裴炎的心思来,这个直性子的宰相,可以容忍朝廷中出现的一系列小插曲,但却难以容忍改换李唐江山的剧变。
“唉,”武则天想到一个足以抵挡一群庸臣威望的老臣以及他背后天下无双的名门望族势力却不能为自己所用,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侍立一旁的高延嗣已经有些年老了,他和他的养子高力士双双陪侍在自己面前,见太后拧眉不悦,高延嗣拱腰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太后刚散朝回来,是否有些累了?叫奴婢这个小儿子陪太后按按肩膀松松筋骨吧,他的手法比奴婢的还要好几分呢。”
见武则天微微一点头,高力士乖巧地凑上去施展出全套手段,推、拿、按、摩,忙活得鼻尖上冒出细汗。武则天微闭双目有意无意地闲问道:“延嗣啊,难怪你叫延嗣,住在宫里竟也养出这么个儿子。我看这孩子长大怕比你更出息!”
高延嗣忙哈腰连连点头:“太后夸奖,太后夸奖!奴婢养这儿子,身子骨还不算瘦小,勉强可以叫太后使唤,奴婢们全凭太后撑腰,该打该骂,太后千万别留情面,也好叫他小小年纪历练历练。”
武则天轻轻“嗯”一声,全身已开始舒坦许多,声音也懒散散地:“延嗣啊,你常在大臣们跟前走动,都听他们整日价闲聊些什么啊?”
高延嗣并未听出武则天话中的意思,略微想想说:“大臣们闲聊时话题很多,什么诗啊文啊,什么街头奇闻怪事啊,都有。对了,近几日听他们讲,咱长安城中出了个奇女子,不知为何她双臂被被人齐刷刷地砍去,这事若搁在一般人身上,这辈子也就算是废了。可这个奇女子偏偏要强的很,她不知哪里学得一手好绝活,能用双脚刺绣。太后您想,能用双脚吃饭甚至写字的都还不算稀罕,可是若用脚刺绣,那可真难叫人相信,那绣花针细得手都难捏住,绣花线细得更是眼都分不清,结果您猜怎么着?人家拿双脚绣起花来飞龙舞凤,比宫中专门刺绣的还要利落,绣出来的丝帛花几乎能闻见香,绣出的鸟几乎怕飞喽,那手艺真是堪称世上一绝。听大臣们说,她在西市开了个铺面,就叫双脚绣花女,每日里买她刺绣的挤破门槛,一卷百鸟朝凤的帛绢,能卖到三十两银子呢!”
“噢?真有此事!”武则天忘了刚才问话的意图,欠身坐起来,“听你说的天花乱坠的,倒还有些奇了。一个女孩儿家,能用手刺绣已经够难学的了,用脚刺绣,真是想都不敢想,那要吃多大的苦头哟!延嗣,你去街上打听打听,若真有这么个人,传进宫来叫我瞧瞧,我最爱见自立自强的女孩儿家,这也算惺惺惜惺惺,英雄爱英雄吧!”
裴小娥的生意正如高延嗣说的,随着名声日益远播,不但光顾的人越来越多,刺绣的价钱也一路上涨。其实涨价也非小娥本意,全是买人的太多,实在忙不过来,以至于买家互相攀价,不觉间涨上去了。
手中银钱越多,裴小娥心劲也越足,她终于体会到“钱是人之胆”这话的意思。手中有钱,照顾起来往落难的孤寡老幼也就越大胆,能受她恩顾的人也就越多。人们都知道“双脚绣花女”的店铺不光是达官贵人争相抢买刺绣的地方,也是落难之人寻求救济的绝好去处。整个铺面从早到晚人潮哄哄,乘轿而来穿绸缎戴乌纱的与那些破衣烂衫的流民挤在一处,泾渭也不再分明,倒成了又一大景观。
其间苏味道来看过她两次,但由于公务繁忙,言谈几句便匆匆离开。倒是郑三有空就赶过来,帮着料理内外事务,赶着做同顿可口饭菜,时不时还要叮嘱几句“不要太累了,能歇就歇会儿”之类的话。在小娥心中,他简直就成了这家店铺的男主人,可是只要一往这方面想,她就不禁红了脸。郑三是个直爽的汉子,话语不多只知实实在在地干活,有时想起自家心事就冲着小娥嘿嘿地憨笑两声,直笑得两人一个面绽桃花一个抓耳低头。
有了武则天发话,高延嗣很快以太后召小娥进宫献艺为名,将小娥扶上五彩宫轿,颤颤悠悠抬进内宫。大约在街面上混得久了,裴小娥倒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上前拜见过了,口呼“皇太后万福。”
武则天亲手将眼前这个看上去瘦弱娇小的女子扶起,仔细打量半天,见她面目俊俏自不待说,而且神凝秋水,气蔼春风,聪敏中有温柔,温柔里蕴着一股难得的刚强。“嗯,果然脱凡不谷,那你先刺绣上一片花帛叫咱开眼再叙谈罢。”武则天仍有几分不相信,叫人递过一方丝布来。
裴小娥点点头,在短凳上坐稳了,左脚夹着那方丝稠布,或脚夹着绣花针,飞针走线,运用自如,游针走线间眼花缭乱,尚未看清她是如何打底如何开绣,一方缀满红花绿叶的花帛已经端端正正摆放在案上。
武则天不由得连连叫好,伸手拉过小娥在床榻上侧坐了,扳过她的脚仔细观看,只见那双小脚上创疤连连,打问得知是练习时绣花针千针扎万针刺留下得伤痕,更加啧啧赞叹,“苦心人天不负啊,一个女人家,能做到这种地步,真不容易,小娥,你家世如何,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虽然不愿旧事重提,但皇太后的问话,又不能拒绝,小娥勉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叙一遍,听得武则天痴迷半晌,回味无穷地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以前常听人说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就在想来也不过是些没出息的话,看看小娥,妇人家不依靠他人,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可恨韦弘机那个孽子,和他爹一样的货,连面三刀。韦弘机见李显成了皇上,就百般逢迎,结果怎么样,拍马屁碰到了马蹄子上不是?!”说着忽然想到不该在小娥跟前讲这些,便转换话题问:“小娥,你那师父了无师太是否还在终南山中?”
小娥顿时眼圈泛红:“回禀太后,前些日子民女抽空回山中去了一趟,才得知师父因为教导民女,心力交瘁,早在小娥下山之前便已染病,她怕民女分心,强撑到送民女下山,之后不几日她便一病离世了!”说着忍不住掉下几滴泪。
“好孩子,”武则天揽住小娥无臂的娇躯柔声说,“你那师父必定是神仙下凡来点化你的。她现在功成而去,你又为她增了光,也大可不必如此难过。我看不如这样,你就在宫中住下,想绣花时就绣花,不想绣时就四处散散心,不必再去街上抛头露面受那份闲罪,你看如何?”
裴小娥闻言扑通跪倒在榻前:“民女感激不尽太后眷顾之恩,只是民女实难从命!”
看着武则天惊愣的神情,裴小娥连忙解释道:“民女并非不愿享清福,只是民女尚有心愿未曾了结。民女久在街面上,亲眼目睹难民流离失所的悲苦艰难,若能帮他们有衣有食,民女心里比享清福更甜。再者民女身体残疾,深知残疾之人的苦楚,民女想招些残疾姐妹为徒,使她们将来生活能有着落,这样也算对得起师父一番心血,不枉了在世上走过一遭,请太后谅解。”
武则天竟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酸酸的,拉住小娥搂在怀中:“好孩子,你真是少见的巾帼英雄,我就喜欢你这样刚强的女子。好,你只管放手去干,若有人为难你,你就过来找我,我这老婆子别的本事没有,当面唾他一脸还是敢的!”
送走裴小娥,武则天仿佛大受感染,她的精神状态立刻好了许多,“谁说女人不如男子,哼,要干索性就放手干大的!”她似乎立刻下定决心,裴炎所担心发生的事情也就加速地推至近前。
自此以后,朝中即使最愚钝的官员也明显感到,武则天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开始整顿朝纲了,武氏亲属不断有人得到提拔重用,武承嗣的从弟武三思被任命为右卫将军,将兵权牢牢握在手中。其他象武攸暨、武攸宁、武攸归等亲族兄弟,也接连提升。而李氏宗室则恰恰相反,或被排挤出朝,或被贬斥荒远。李氏皇族中的人提心吊胆,人人自危,深知一场灭顶之灾正暴风雨般不可阻挡地倾泻而来。
在这场李氏皇族以及与李氏皇族亲近大臣的排挤贬斥中,大多数人自哀自怜,除了怨天尤人之后便是垂头丧气,苟且认命。但也出现一个特殊的人物,横空出世般搅起一场大乱。这场大乱震惊了整个大唐,从而改变了武则天,也彻底地改变了裴炎。
眉州刺史英公李敬业,是大唐开国功臣,皇族中颇有声望的李的长孙,被降职到柳州任司马。他的弟弟李敬猷,原来是周至县的县令,官职本来就不大,偏偏武则天也看在眼里,一纸诏令,叫他丢官卸职,成了平头百姓。另有些被猜疑与李氏皇族有些瓜葛的人如唐之奇、杜求仁、魏思温以及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都先后被罢官免职,情形最好的也仅仅能保住一点儿形同虚设的微小差事。
这些人或自恃有皇家血统,天生高贵,或感慨满腹经纶,生不逢时,加之以前就互相熟识,彼此书信来往中,免不了相互倾拆满腹的不平和忿懑,还有对以后性命的担忧。最后终于由将门出身的李敬业首先发出邀请,一行落魄之人齐聚扬州,商讨一个万全之策。
失意之人见了面,没聊几句便更觉失意,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武则天独霸朝政,推崇武氏而排挤李氏,妄想改朝换代夺取李家江山的意图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总之,事情已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须想个法子,一来挽救大唐江山不致改名换姓,二来也可使我等免遭性命之忧。这个狠毒女人,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李敬业身材修长,面容清秀刚毅,穿一件灰白素袍,既显洒脱英武,又有皇室的高雅富贵,他的口气分明以天下为己任,目光炯炯地望定众人。
李敬业的话其实正是众人早就憋在心里的意愿,只不过没敢轻易地讲出来罢了,骆宾王书生意气,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语气叫道:“自古以来官逼民反,武则天窃取皇权,作威作福且荒淫无耻,她能行得出,咱们也就做得到,不妨扯起李唐大旗,痛痛快快地干他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