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思温久在朝中,成熟老练,慌忙扯扯骆宾王衣襟叫他住嘴,随即出门看看四下无人,方才长舒一口气折回身来坐下说:“诸位小声一些,武则天垄断朝政三十余年,遍树党羽,爪牙布满天下,我们既有心起事,必须小心谨慎,事不机密则害其成,须从容商议,思虑周全些。”
李敬业沉稳地点点头,继尔又拿出胸有成竹的气概说:“我已经反复想好了,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武则天一个妇道人家,只该端坐后宫之中清静无为,她如今反其道而行,不但大力贬斥李氏皇族和不依附于她的老臣,还明目仗胆地将中宗皇帝给撵下宝座,天下百姓无不感觉乾坤颠倒。我们就从这里入手大做文章,以拥护庐陵王李显恢复帝位为由,号令天下,如此一来,定然会引起天下一致响应!”
“好倒是好,”魏思温手捻下巴下一撮稀疏的胡须,满脸老成持重地样子,“不过我等现在无兵无权,若与武则天作对,总得有个开端才行。依老夫看,眼下薜仲璋正在洛阳,他身为监察御史,手握褒贬地方大员的权力,若邀此人入盟,事情怕就立刻能见起色了。”
骆宾王看看众人,不大相信地辩驳道:“人家现在正官运享通,能轻易下水入咱的伙么?!”
魏思温肯定地点点头:“我想他会的。薛仲璋之所以能坐到监察御史的位子上,是因为他乃当朝宰相裴炎的外甥。可你们知道么,裴炎如今已经得罪了武则天,武则天一心想做女皇,裴炎却处处阻挠,他们在朝堂上争论了好多次,每每吵得脸红脖子粗。薛仲璋知道自己亲舅不久便会失宠,甚至连下狱杀头也有可能,朝中大树倒了,他自然也会受到牵连。此时若鼓动他来投靠我们,只怕是最佳时机了!”
李敬业忽然想的更多:“依魏大人意思,将薛仲璋拉过来后,裴炎必然反而会受他这个外甥的牵连。到那时,裴炎非倒台不可。裴炎身为朝廷元老,虽说行军打仗不比他那族兄裴行俭,但文韬还是颇多,他若一倒,朝廷势必大乱,我军趁乱攻入京师,大事轻易就可成功了!”
“好,好,一石双鸟,果然好计策!”骆宾王见他们说得热闹,忍不住拍手笑道:“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一言你一语间大事便合计成了。那我们就从速而行,立刻去洛阳邀请薛仲璋,待他来扬州后,再商讨如何具体起兵。”
“老夫在朝中时,与薛仲璋私交甚好,由老夫出面去请,你们静待佳音好了。”魏思温苍老脸上泛起激情,“能在老朽之年闯出一番大业,正是老夫始料不及呢,好,老夫这就动身!”
果然正如魏思温预料的那样,事情格外顺利,薛仲璋此刻正为自己舅舅得罪武则天的现状惴惴不安,再经魏思温将情形往严重处一说,薛仲璋立刻心服口服,放下手中公干,悄悄随魏思温南下扬州,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轻率举动,不仅给自己,也给裴炎乃至整个裴氏家族会带来一场多大的灾难。
有了现任朝廷大员的加入,李敬业和骆宾王等人更加激情飞扬。他们合计一番,计划很快形成,薛仲璋是监察御史,其职责便是到处察访,评定或弹劾地方官使,甚至还有权将其先行处置。有了这样一个便利条件,魏思温立刻安排薛仲璋以朝廷大员的身份无端怒斥扬州长史陈敬之图谋不轨,并下令革去其官职,将其关进监狱。
第一步棋走开,随后便自会身不由己地步步跟上。时隔几日,李敬业乘大轿吹吹打打开进扬州城,诈称自己是朝廷新任的扬州司马,前来赴任,有薛仲璋在一旁指认,扬州城中下属官吏谁敢上前辨认真假?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扬州落入李敬业手中。
上任伊始,李敬业便四处散播命令:“岭南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我特奉皇太后密令,要发兵征讨。”
命令一下,由薛仲璋帮忙,驱使当地囚犯、工匠从军,并发给兵器铠甲,军容顿时大振。李敬业此时才召集军将,讲明真实意图,称自己奉唐中宗密诏,特意起兵反抗武则天,匡复李氏之天下。并当众将陈敬之从狱中拉出,亲手一剑斩为两段。血光迸溅中,其他官吏立刻噤声听命。李敬业见大事已成,便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分别任命唐之奇、薛仲璋为长史和司马,骆宾王为记事,魏思温作军师。
骆宾王本为“初唐四杰”之一,诗文俱佳,才华横溢,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挥文思的最佳时机,他潜心锤练,写出《讨武檄》,气韵铿锵,颇有煽动性。风助火势,反武兵力迅速募集到十余万人,个个摩拳擦掌,东南一隅顿时沸腾起来。
三节 家族的浴血沐火
更新时间2008-10-9 8:27:06 字数:6954
三家族的浴血沐火
“所有权势皆是冰山,
死心踏地地倚在冰山
上,迟早会落入海中
的,”裴炎在心底默默
地向裴藉说,可是裴藉
听不到,他现在耳朵里
只有皇太后的命令。
由于受到当朝皇太后的召见,裴小娥的名声更加大振。京城中大街小巷无不谈论这桩天下少有的绝闻。那些受过恩惠的流民与残疾人更是如同自己平空得了无数金银一般奔走相告,甚至有的喜极而泣,就在店铺前边跪倒一大片,对着天空大呼小叫:“人善人欺天不欺,到底天爷有眼哟!”
裴小娥却并不显得特别得意,她是那种有喜压在心底的人,款步走到众人面前,深作一辑,尽力抬高声音说:“小娥能有今天,全托了各位父老乡亲的照顾。常言说的好,学几分薄艺,胜似千顷良田。有哪家大姐小妹愿意学的,来者不拘,小娥的手艺不敢有一丝隐瞒,将来众姐妹都能靠着自己的能耐吃饭穿衣,那才是真正的大喜呢!”一席话说得众人鼓掌叫好,门庭前更加热闹起来。
就在当晚,郑三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来到店铺时,日已衔山,店前人群逐渐散尽,该关门打烊了。烛光下裴小娥脸色更加红润,郑三斜眼看了又看,一股温情汹涌澎湃,终于这个粗手粗脚又口咄的汉子鼓起勇气:“小娥,俺想…俺想辞了那边的差事,来店中专门照顾你…”
一切尽在意料中,裴小娥仍然“哎呀”笑着惊叫一声,白嫩的脖颈也染上红晕,但她随即大大方方地说:“郑三哥,你的心迹小娥明白,你没多读过书,可有句话应该知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咱…你去给我表哥说,叫你吹吹打打抬花轿来……”
郑三憨憨地笑了,悄悄抹把额上憋出的潮汗:“苏大人已接到朝廷命令,南边又要开仗,怕一时半会顾不过来。既然这样说,那俺…俺也去跟着苏大人从军,等立了军功回来,咱…”他吭吭哧哧地终于没说完,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小娥空荡荡的衣袖。
小娥见他那幅窘相,含笑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
东南起兵讨伐武则天的声势愈来愈大,骆宾王的一纸《讨武檄》雪片般撒遍东南数省大大小小近百个县,朝中上下人心一片惊惶。武则天坐朝的时间明显拉长,文武君臣议论纷纷,有进献讨乱之策的,有趁势表达忠心的。大殿中一改往日的肃穆,吵吵嚷嚷乱作一片。
武则天倒还能沉得住气,她索性叫侍立太监将那块浅紫色帷幕拉开,亲眼面对群臣。似乎为了显示大度镇静,她还特意将骆宾王那篇檄文当众展开连看带念,念完后含不露齿地笑道:“确实是篇好文章,如此文才绝佳之士,却不能为我所用,看来宰相倒有些失职哟!”说着斜眼去看裴炎,裴炎正在低头沉思什么,却没有看见那束用意复杂目光。
见裴炎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武则天意犹未尽,索性提名道姓地说:“裴炎呀,你身为宰相,现在有人扯旗造反了,你看该如何对付才好?”
裴炎这才省过神来,忙上前紧赶一步:“太后,臣方才正在想这件事情,臣思来想去,正所谓水有源,树有根,天下事情无不有因有果。臣以为李敬业本人并不足道,但他扯旗造反,之所以能有如此众多响应者,其根源在于皇上已经年长,却一直没有御殿亲政,以致于被这帮人当作了借口。请恕臣直言,若太后能早日还政于皇上,叛军便失去了起兵的名分,所谓出师无名,自然会分崩离析,不须派兵而其自平。如此一来,太后也可肃清百姓误会,朝野一片和睦,于人于己于国都再好不过。”
说这番话时,裴炎其实想了很多,他了解武则天,但他更希望能尽到一个老臣的职责,至于话说出口的后果,他反复掂量,最后仍鼓起勇气一吐为快。
果然,话一出口,本来满是嘤嘤嗡嗡议论声的大殿中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看看裴炎,又把目光溜向高高在上的武则天,揣摸着他们的心理,个个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武则天开始后悔不该将帷帐撤去,此刻她脸上火辣辣的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裴炎的话简直如同在替叛军来讨伐自己,而自己却束手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击。是啊,道理明摆着的。
“裴炎,纵然你是老臣,可惜却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了,”她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疲惫地闭上眼睛,一切瞬间都消失了,她只听见自己头脑深处传来的嗡嗡耳鸣。
其实惊吓与惴惴不安也只是朝堂上那一刻特定氛围所造成的心理状态,下得朝来,更多的人才忽然意识到扬州距京城尚数千里之遥,他们的生活并未曾受到什么影响,再说以朝廷兵力去抗击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反叛将领,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样一想,众人便立刻恢复了平静。倒是曾经昙花一现而现在平淡下来的老臣如许敬宗、李义府等人从中看出了门道。他们自从极力扶持武则天为皇后而大受重用之后,多少年来便偃旗息鼓,再没有施展招数的机会,而此刻,他们看到,一个虽不比当年,但同样能显露自己的时机就在眼前。
“裴炎也太狂妄了,竟敢当众说那样的话,分明也是在造反嘛!”李义府看着迅速衰老下去的许敬宗,想想自己肯定也是如此。说罢不由暗叹:“唉,大显风头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啦!”
许敬宗自然也有同感,极力赞同:“裴炎当初和裴行俭等人反对太后入主正宫,当时正是用人之机,他们侥幸逃脱。但如今裴炎气焰嚣张,我能看出来太后心中想说而没说出的意思,咱们这时若奏他一本,不但趁了太后的心思,也显得咱们伶俐乖巧,保不定又是一番大有作为呢!哎呀,我老家有句话叫作纸糊的船儿铁船舵。李大人你想,在险滩急流中,两岸悬崖峭壁,再硬的船儿岂不也象纸糊的一般,稍不留神触到崖上,顷刻间便撞成碎片!惟有艄公掌的那船舵,那才真是铁的,只要舵能掌好,船自然就没事。”
李义府摸着短须肯首不已:“许大人算是说出了真道理,现如今在朝廷做事,正好比险滩中行船,是否是泰,全靠咱们如何掌舵了。对,咱就从裴炎身上下刀,你我立刻写疏奏弹劾裴炎,告他攻讦朝政,对老太后大不敬之罪!”
“这还不够,”许敬宗咧嘴作出老谋深算的模样,“人算不如天算,也是他裴炎命中该绝,他那外甥薛仲璋正好在造反军中,听说李敬业等人之所以能轻易造起反来,薛仲璋倒功不可没呢!咱就抓住这个把柄,告他与侄儿里外串通,欲图谋不轨。李大人,你看太后最怕什么,坐金鸾殿的人还不最怕有人造她的反!这个罪名一扣上,保管叫裴炎有死无活!”
“好,好,那咱们就立刻准备,明日一早奏本递上去,静等着好戏开场!”李义府眉开眼笑,连挑大拇指。
许敬宗得意劲上来:“李大人你又想简单啦。记得当初裴炎、裴行俭等人是咱的老对头,咱就是靠着和他们作对才留在了朝廷,否则老骨头早不知扔到哪块荒山野岭了。现在咱俩一齐上奏,岂不明白着公报私怨么?!再说光咱俩上奏,气势还不够。我想好了,咱再叫人监察御史们一块儿递上疏奏,到那时,咱不显山不露水地大功就告成啦!”
李义府这回更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好,还是许大人做事稳当,他们裴家号称名门望族,绵延了几百年,这回恐怕要恐怕要彻底栽跟头啦!”
自从在朝堂上将矛盾摆到光天化日之下后,裴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只是还不愿用最坏的打算来推测自己。依他想来,武则天权欲固然过重,心肠固然狠毒,但大敌当前,她或许还是要考虑到朝廷内部的稳定。虽然她不会听从自己,但还不至于立刻要将自己怎么样。不过退一步想,裴炎仍然不特别担心,家中老小早在裴行俭去世后随灵枢回了河东老家,自己眼下无牵无挂,即便有些不好的事情,也省得别人担心受怕,更何况行俭与武氏已结为亲家,情面上总还有些顾忌吧!
然而裴炎独独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外甥薛仲璋目前正在讨伐大军中,而且地位还颇引人注目,这恰恰给别人授之以柄。就在第二天早朝时,以监察御史开头,许敬宗、李义府等一大帮臣僚紧随其后,当面递上疏奏,无非弹劾裴炎身为宰相,是国家元老,又系托孤之臣,可他却没有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地辅佐太后临朝听制,反而处处掣肘,步步设阻,又借叛乱胁迫太后还政于皇上,其用心险恶已经昭昭于天下。更不可饶恕的是,裴炎唆使其外甥薛仲璋投奔叛军,助纣为虐,自己则在暗中为内应。他们舅甥二人,一个在外武斗,一个在内文斗,大唐出此逆臣,罪不容诛!
大约武则天早就猜测出这些奏折的内容,特意叫身旁侍立的上官婉儿当场宣读。上官婉儿站在武则天一尺多远的地方,亭亭玉立,与武则天雍容华贵比起来,显得清淡而高雅,薄绸衣裙紧缩住窈窕身段,越发楚楚动人,宛如出水芙蓉,叶瓣上似乎还滚动着清晨的露珠。武三思每次站在阶下,眼光始终不离其左右,喉结不断上下蠕动,口水不住吞咽,仿佛盯住的是一道美味大餐。
由于精心准备,每份疏奏都写得铿锵有力,节奏感很好,上官婉儿清脆婉转的声音抑扬顿挫,金石铭刻般深深印在每个朝臣的心里。
好容易读完了,武则天翻了翻白眼珠,语气阴冷地说:“裴炎,这是众大臣的意思,你也听清楚了,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殿内一片落寞沉寂。裴炎没有垂头丧气,依然抬脸平视着一切,但他没有吭声。
是啊,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太后就坐在御案后边,自己上次刚刚与她争执过,言辞激烈地要她还政于皇上。可是,这能算是有罪么?!自己的外甥薛仲璋,确实正在李敬业军中,或许此刻正在扬州城中热火朝天地调兵遣将,梦想着有朝一日杀进长安,揪住武则天头发痛快淋漓地质问她一番,然后一刀砍为两段。可是这帮人想的实在太简单了,武则天在政治旋涡中惨淡经营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敢如此大胆地坐在这金殿之上么?!单凭东南一隅来讨伐她,岂不是飞蛾扑火?!
裴炎清瘦的脸上略微发青,他想了很多,但却没有能够说出一句话。
裴炎既不低头认罪,又不极力辩解反而显得一脸茫然若有所思的神情,令武则天大感意外。她突然觉得这个高深莫测的老头令人恐惧,恐惧感在武则天心中很少能感觉到,所以也就分外深刻。终于,武则天下了决心,她准了这些人的奏折,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待御史鱼承晔审察裴炎,并当场令站在大殿门外的裴藉带左右金吾卫将裴炎拉下去投入狱中。
裴藉闻命一愣神,但也就一愣神的工夫,他机灵圆滑的表情立刻恢复平静。通通的马靴踩在大殿金砖上,裴藉站在裴炎面前,厉声冲跟在身后的金吾卫们喝道:“奉皇太后懿旨,将罪臣带下殿去!”
没有推推搡搡,没有扯扯拽拽地大叫冤屈,裴炎平静地转身离开。在转身的一刹那,裴炎无意中撞到了裴藉的眼神。裴藉的双眼如雨后一潭深绿的池水,深不见底。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正渴望着大有作为,他宁愿抛弃一切而成全自己的所谓事业。而事业的核心,便是殿上高高在龙床上的皇太后,为此他可以不顾一切。
“所有权势皆是冰山,死心踏地地倚在冰山上,迟早会落入海中的,”裴炎在心底默默地向裴藉说,可是裴藉听不到,他现在耳朵里只有皇太后的命令。
“还好,他的命运我总算不用亲眼看到了,”裴炎莫名其妙地涌上一丝欣慰,他转身走下殿中,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一晃间消失了。两侧站立的文官武将们心里清楚,也许,在朝堂中晃动了几十年的这个身影,再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裴炎下狱之后,骞味道、鱼承晔立刻禀承武则天旨意,草草凑成一纸口供。当一切行将结束时,骞味道待特意磨蹭片刻,等鱼承晔走出后,小声说:“裴大人,您我共事多年,您的性情下官再清楚不过。依下官看,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大人亲手写一封谢罪奏折,说明自家其实是希望太后亲政的,只不过一时糊涂言乱语说差了,话说到这份上,想来太后会宽宥的。何况在下听说朝中大臣为大人求请的不在少数,全身免祸并不算难事。”
革去官袍乌纱的裴炎更显消瘦,他凄然一笑:“多谢骞大人美言,可惜狐贵在皮,人贵在骨,裴炎皮肉虽弱,骨头却是硬的。宰相下狱,天下风闻,纵然全身免祸,又有什么意思呢?裴炎就不给骞人添麻烦了。”
光宅元年的十月,秋气已经渐浓,早早凋落的枯叶随风四下乱旋。裴炎面对着一汪碧水似的蓝天,淡淡的白云飘浮在水面上,面对天高云淡,他发出最后一声长叹,在都亭驿下融入了遥不可及的这一切。
裴家许多人都受到牵连,有的相继处斩,大多流放边荒。为裴炎收敛尸身的,是裴小娥和一帮她的追随着。
别人有官有禄,躲之唯恐不及。但小娥不怕,她身后那些以大地为床以蓝天为被的流民也不怕。他们热热闹闹地为裴炎举行了丧葬,暂时安置于长安城外终南山脚下。“等有机会了,裴大人还是要回老家去的,”裴小娥虽然双眼泛红,但并没有流泪,由于流泪过多,她已经深深厌恶了流泪的作用,她平静地对众人这样说。
就在送葬回来的途中,裴小娥远远看到一群卫士押解着一名垂头丧气的朝廷官员走出长安城,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孔,佝偻的身躯一步一趋。有人打听到消息跑来告诉她说:“那个家伙就是韦弘机,现在朝廷打仗,他掌握钱粮,却昧着良心克扣,结果落得这么个下场,听人讲这家伙当年风光得很呢!现在怎么样?!”
见裴小娥没有说话,那个打探消息的人以为裴小娥还在为裴炎难过,便借着话题又说:“这就叫报应!我还听那边人私下议论,说这家伙儿子也不是东西,当初他把自己的原配妻子残害至死,却娶进一个妓院的臊货。妓院里的那帮娘们,只认的金银,管什么真情假意。这个臊娘们进门没多久就和他府中一个当差的叫什么乌卒的好上了,勾勾搭搭这么多年,这小子愣被蒙在鼓里!这下可好,他家倒了大霉,家产都叫抄没了,那个妓女媳妇趁火打劫,拿走了他家私藏的救命银子和那个姓乌的跑得没影没踪!唉,快看,就是那小子,跟着他爹过来了!”
裴小娥放眼望去,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同样垂头丧气地走出城门,虽然时隔多年,她依然知道,那人正是韦秀卿。秋风忽地吹起,那人似乎猛地一打哆嗦,身上单衣单衫飞扬起老高,宛如一片枯叶萧萧发抖。
“你过去,拿些银两送给他吧,他们不是发配充军么?路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裴小娥依旧面色沉静,缓缓说道。
不料打探消息的人却忿忿不平起来:“您也太菩萨心肠了。穷苦人救济得,可这…他是什么东西,我…我不去!”
裴小娥没有再坚持,掉过脸望着别处。天远地阔,群山郁郁苍苍,似有阵阵涛声沿山谷传来,高一声低一声,倾诉着弥久的远古心肠。她忽然想起昨日听人讲到的一件事,在朝廷派人查抄裴炎府中家产时,负责查抄的陆承恩兴致勃勃,满以为这回又大有油水可捞,不料结果却大失所望,这位宰相家中一贫如洗,连家中存的米面加起来还不足一石。消息传至朝廷,人人啧啧连声,武则天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想起这些,裴小娥心内一宽,接着她又想到更叫人互相传闻拍手称奇的一件事。
裴炎的侄儿,刚当上太仆寺丞的裴先,正当年轻时节,按牵连的罪名应当叛处流放。不过武则天似乎因为裴炎家境出人意料的清贫而被感动,下诏赦免裴先。裴先却不依不饶,当着众人的面直立在大殿中央,大声喝道:“皇太后,你身为李家的媳妇,如今却在自己儿子身上打主意,妄图窃取李氏江山为武氏所有,谁近谁远竟然都分不清了!我伯父为国家打算,你却凭私心治他的罪,只怕将来会有无数李敬业起兵反叛,太后的位子怕也要坐不稳了!臣仍坚持伯父意愿,恳求你尽早还改于皇上,李氏江山就是李氏的。只有还改于皇上,太后才可以有欢度晚年的机会,否则只怕连清福也难享了!”
武则天万不料他小小年纪如此刚烈,竟会破口大骂般地讲出这话来,全然就是他伯父裴炎再生,甚至比裴炎还要可怕几分,她一反沉静的常态,拍案大叫:“反了,反了!快拉出去!”
裴先被禁军挟住往外拖,他却面无惧色回头叫道:“现在听臣之话,还不算太晚,否则真应了臣言,只怕将来后悔也来不及啦!”
武则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暴怒地如同一头发狂的狮子,御案拍得通通作响:“快拉出大殿,狠狠打他一百大棍,流放到最边远地方,再别叫他回来!”
阶下大臣本以为裴先一定不得好死了,但结果却令他们大感意外,这种处置,根本不符合武则天的性格,事后想想,也只能拿“以硬碰硬,反而得生”来解释了。
裴小娥想到这里,忍不住宽慰地一笑,女人的心思或许只有女人知晓,而女人知晓了却又说不出。不管怎样,武则天到底还是一个女人哪!好在流放的虽然遥远,却能保全一条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裴家不绝啊!
回到店铺中,有人送来表哥苏味道的信,他说李敬业起兵虽然气势汹汹,其实却不堪一击,大军很快就要得胜回营了。信末还特别提到,郑三不但立了军功,而且安然无恙,眼下就在自己身边,还说等回来后要与自己商议一件大事。
裴小娥看着看着,夹信的双脚微微发抖,终于脸上一红将信捂在胸前,看看四下无人,偷偷地笑了。
世事悠悠,白云苍狗,自裴炎被斩之后,有人便说显赫一时的裴家这下可完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还能有什么翻身的念头。
然而他们不知道,正如几乎每本家谱上都写到自己家族“瓜瓞绵绵”一样,一个家族宛如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纵然河面有时会结冰,而冰下的潜流则是永动不息的。当经历苍海桑田,时光车轮滚滚向前,历史重新打开新的一页后,裴氏家族中又在另一页上大书上写下令人眩目的一章。
没有谁会想到,百余年后,当大唐在安史之乱中如同大病一场而虚弱不堪时,又是裴氏中人,担当起中兴大唐的职责,支撑着这个大朝风风雨雨地坚持走下去。
四节 横死街头的宰相
更新时间2008-10-9 8:27:53 字数:10322
四横死街头的宰相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纯
陡然提高嗓音,怒气如暴风骤
雨般扑天盖地地直泻下来,“堂
堂宰相竟然被人刺死在路旁,
大唐还有国法吗?!他们能刺
死宰相,下一个该刺的是谁,不
用说,是朕!下一个便是朕也要横
尸街旁了!凶手,凶手何在?!……
枯黄的落叶随着秋风不住打旋,忽高忽低,簌簌有声。大唐国磕磕绊绊走过二百多个春花冬雪,所以武则天称帝的美梦,以及安史之乱的刀光剑影,都终于成为尘封。转眼百余年过去,沉重时光车轮碾到了宪宗当朝的元和十年门槛上。
淄青节度使府衙大院中空空荡荡,几名府兵手按腰刀踩着发焦的树叶沙沙作响地来回走动。正对府门一顺十开间楠木大厅,正门口三阶高台上四名同样装束的卫士当门肃立,厅中却空寂寂得不闻一丝人声。平素这里将校云集,议事调遣,常常人声鼎沸,相形之下,今日却冷清得有些奇怪。
正厅旁侧,有一道海梅六曲屏风,转过屏风,眼前豁然亮堂。这里又是一方青石砌就的宽敞院落,四角处柳枝尚青,几株翠竹围绕在院中一方小池边沿,些许枝影在小池中央玲珑石块堆就的假山上摇曳不定。院中坐落着一溜五开间的二厅,朱门雕窗,虽较前厅小些,却更雅致许多。
时已黄昏,风声渐劲,纤细的竹枝狂乱地左右摇摆,伴着落日愈薄西山,如潮的寒意阵阵袭来。二厅门外,守护巡视的兵丁较前院更多,人人一脸肃然,似乎都预感到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就要发生。
相对于院中的肃杀冷清,二厅后室中更显得阴气森森。后室狭长而阴暗,雕花的矮几沿墙排开,十余个家将,头顶将巾身着短衣紧袖,在案几后边正襟危坐,直视着前面高案后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
壮汉脸色苍白阴冷,一绺稀疏的胡须微微抖动,淡眉下两道目光生气似的恶狠狠扫视着四周。头上一顶金丝盘龙的纶冠和身上白绫绉花的直缀,貌似洒脱,却仍显示出他的高贵和与众不同。
“眼下的形势,诸位自然也都明白一些。大唐国经过安禄山、史思明等人闹腾了七八年,元气折耗,已经再难恢复,”他的语气坚定而沙哑,似窗外日暮间的凄风扑面而来,叫人不寒而栗,“自安史大乱粗粗平定以来,各地节度使无不拥兵自重,表面上隶属朝廷,其实并不受其节制。朝廷历代皇帝如代宗、德宗、顺宗,每次欲挽回时局,发兵征讨不臣之节度使,结果总落得个枉劳士卒,空费钱粮,最后不了了之。我李师道之所以能世代盘踞山东,与诸位同荣同贵,其实也正是得益于此。”
对面的家将个个身形剽悍,满脸浓须间隙处露出铁青色横肉,大鼻阔口更衬托得相貌凶恶。然而面对赫赫有名的淄青节度使,山东地界上真正的皇帝李师道,他们还是噤若寒蝉,一副毕恭毕敬的神情,听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不料自宪宗李纯登基后,竟然太岁头上动起了土!西川节度使刘辟与浙西节度使李琪先后被朝廷征讨,最后无不兵败身死,想来着实叫人心惊!眼下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已是朝廷的下一个目标。倘若淮西被朝廷收归,那我山东必然便成下一个靶子,到那时我等享不上富贵不说,怕是连身家性命也难以保全。诸位看看,该如何是好?”
李师道目光灼灼,屋内不觉间昏暗许多,对面每个人的脸神都有些模糊。
虽然对于眼下所处的形势都多少有些了解,但当他们心目中皇帝般威严的节度使李师道将他们召集到内宅,并亲口告诉这些时,他们仍面面相觑,吃不准自家主子是何用意。
沉默片刻,终于有人挺直身子说道:“大人,既然朝廷敢冒犯藩镇虎威,咱就索性反了,与淮西镇一道出兵,攻下长安城,推举大人坐皇上!”
“对!,正是这个道理!”众人闻言纷纷附和称好,有人摩拳擦掌,似乎要跃跃欲试。
“糊涂!”李师道忽然有些暴怒,圆睁了眼,手拍案几通通作响,“朝廷虽然凋敝,毕竟兵多将广,我等割据一方,能有多少胜算?!再者而言,朝廷目下只将矛头对准淮西,我若此刻急于出兵,岂不是替淮西往怀中揽祸,白白的自找没趣?!”
“那……大人心中定有高见,我等愿马首是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十余个大汉被怒斥得惊出一头虚汗,忙拱手顺水推舟。
李师道抬手摩挲着胡须,在窗外投进来的苍茫暮色中阴阴一笑:“朝廷出兵讨伐淮西,无非是敲山震虎,叫我等畏怯。可惜我偏不上他这个套!哼,你给我小鞋穿,我就干脆给你来个提不上!诸位,你等受本帅俸禄非止一天,眼下又有一趟买卖用得着你们,家伙可曾带来?!”
话音不高,众人神情一凛,并不答话,齐刷刷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锦囊,三把两把套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隐约光线下鬼影似的阴森恐怖。
“好!”李师道满意地笑笑,“本帅已经打探清楚,李纯之所以执意对淮西用兵,大半是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极力劝谏的缘故,若失了这二人,李纯也就心灰意冷,得过且过了。谁想与我藩镇作对,只怕他乌纱帽难戴稳!”
说着从案上拿起一纸扔过去,“这是他二人画像和住处,你等见机行事,务必要成功而返!”
鬼影们齐刷刷站起,沉闷地喝声:“是!”
李师道点点头,目光刷地又变作两柄利剑,冰冷的话语如同剑锋般直刺入众人心中,“这些药丸每人一粒,倘若走不脱,咬碎它也就成了。至于家小,本帅自安排!”
顿一顿,李师道起身走至窗前,推窗望去,空荡荡的天上已有繁星点点,他长吁口气,几分轻松地说:“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待你们赶到长安城中,正是朔晦交接之际,下起手来更容易些。记住,一定要干净利落!”
宰相武元衡连日来心潮澎湃,颇有些亢奋的意味。大唐国现在仍然傲视四方,但人人心里都明白,自从安史之乱之后,他象一个被掏空身子的壮汉,外表依旧保持着孔武有力的样子,其实气力
已大不如前。
特别是雄踞一方的藩镇将领们,拥兵自重,相互攀比似地与朝廷较劲,节度使们名义上是朝廷大臣,可实际上并不将皇上放在眼里,他们子子孙孙地继承,擅自任命地方官吏,赋税据为己有。说来说去,简直是国中之国。可是朝廷兵力有限,财力已不能再供得起打一场恶战,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掐指算来这种姑息政策已有四五十年。
令武元衡颇感得意的是,这种局面在他登上宰相之位后正开始有打破的迹象,特别是力主皇上对淮西节度吴元济用兵,更叫他扬眉吐气。
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同其他藩镇首领一样,不经朝廷允许便私自接替其父吴少阳之位,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各藩镇几乎家家如此,恭顺些的继位之后向朝廷送封语气或谦卑或强硬的奏折,鲁莽些的则将朝廷直视若无。数十年来,已成规俗,倒是言辞卑谦向朝廷奉表奏章的常会引起其他节度使耻笑。
然而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又有与其他藩镇首领不一样的地方,淮西藩镇所辖地区物产丰饶,财力上首屈一指。更为重要的是,淮西藩镇紧贴京杭大运河,倘若自南而北的漕运被切断,长安乃至中原就会陷于衣食之忧的恐慌。吴元济也正是看到这些有力条件,显得较其他节度使更打跋扈,时常出兵四掠,与称雄河北的王承宗、盘踞山东的李师道互相勾结,大有气吞长安之势。
武元衡也正是看到这些,接连上书痛陈其中利害,终于促使宪宗下决心对淮西发兵征讨。
大战在即,小战已有连续获胜的捷报奏到朝廷。想到自己正是这次大事件的始作俑者,或许还会因此而在史书上大写特写一笔,武元衡心情便格外地好。当门人来报告,说御史中丞裴度正在书房求见时,他竟冲着门人一本正经地说:“满朝文武虽不下百人,惟有我与裴御史最主张对淮西发兵,真正的知己,知己啊!”看到门人目瞪口呆,满脸的迷惑不解,方意识到自己失口,挥挥衣袖走向前方书房中。
裴度也是刚刚落座,眼角里见窗外人影一闪,武元衡匆匆走进来,忙起身拱手施礼:“哦,武大人。”
武元衡呵呵笑着走近了,拍拍裴度肩膀:“坐下,坐下,裴御史不来,老夫也正要差人去请呢,方今战局已开,实乃百年未有的盛事。可惜朝野上下积弱太久,人人对藩镇心怀畏惧,仍有不少大臣劝阻圣上暂缓用兵,观望观望形势再说,裴御史如何看待此事呀?”
裴度身材不高,双肩略显削瘦。紫色官袍似乎显得有些宽大,却也平空多添了几分飘逸。黑红面膛肉皮紧绷,口鼻轮廓如同石刻刀削一般,细眉疏目间颔下胡须映衬得又黑又浓。他习惯地眯起眼睛听武元衡半是兴奋半是忧虑地说完,再拱拱手简洁地回答:“武大人,自古行大事者讲究一个原则,谋划时征求别人意见越多越好,而决断时则要一人定论。否则议论纷纷,会白白错过大好时机。”
“好,这就叫谋之者欲众,断之者欲独!知我者还是裴御史啊!”武元衡眉开眼笑,双掌响亮地一拍,“难怪人都说裴御史深藏不露,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看来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这就连夜写好奏折,明日早朝时与御史一起上奏圣上,不仅不能从淮西撤兵,而且还要增兵,要大量增兵!”
裴度见武元衡手舞足蹈地模样,微微一笑随即压低声音正色说道:“武大人,朝廷讨伐淮西藩镇,其余各镇都难免心惊胆寒,况且这帮人久握兵权,心狠手辣,什么事端都做得出来,武大人还须谨慎为好。”
“哼,各藩镇节度使见朝廷势衰,便纷纷拥兵自重,人人想作皇帝,尾大不掉之势已经拖延了数十年。眼下朝廷财力虽不敢说如当年贞观、开元,但灭掉几个逆首,还是能支撑下来的。”武元衡忽然激动起来,“数十年来,大臣们总信奉忍字当头,说什么一忍消百灾,结果呢,忍来忍去,藩镇愈来愈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老夫偏不信邪,看他们那帮土匪般的节度使能耍什么花招!”
看武元衡变了脸色,花白胡须急剧抖动,裴度忙换了口气说:“在下只不过想提醒大人一句罢了。其实想想也是,千求不如一唬,该强硬时就得强硬,否则朝廷威信便难树起。只是…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啊,倘若失败,大唐的威仪可就真的扫地,再难翻身了…既然武大人要写奏折,在下就此告退,明日一早朝房中见。”
深秋中天亮的时辰明显推迟了,裴度从通化坊的家中出来,坐在绿呢小轿中,掀起轿帘看看窗外,长安城仍沉浸在一片静谧夜色中,乌蓝的天空高远旷阔,几粒未曾隐去的寒星飘忽不定地眨着眼睛。轿前一个家奴手提灯笼走在一侧,晕黄的灯光更让一行人显得单调寂寥。一股凉风掀开轿帘挤进来,直蹿入脖中,裴度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西市上听说书人念的一首开场诗来:“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说书人当时的声调还能依稀记得,裴度摇摇头苦笑一下,看来市井百姓都能参透此中真味呀!可是自己苦读经书,不分寒暑学得满腹经纶,正是要发愤为天下人谋福利时,怎能贪图闲呢?“唉,只要长安城中人人都能闲,我即便忙些也就不算什么了。”他放下窗帘,喃喃自语道。
不觉间已经过了龙首渠上的一座长桥,想想武元衡肯定早已从靖安坊的家中出来,此刻怕已到朱雀门前了,便轻声催促道:“走得快些,不要落在了宰相后头。”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轻微的响声,轻微而凄厉,划破薄纱般的晨曦。声音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到过。电光石火间,裴度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在校场观看军士操演时,有兵士拉弓射出一种羽尾雕翎箭,飞在空中时就有这种声音。
“啊,是冷箭!”裴度吃惊得头皮一麻,象被人猛推一把,身子往旁侧倾斜着一缩,“嘣”地一声,一枝长箭穿透轿帘,紧贴头皮钉在轿后木板上,箭身颤动不已,似乎铮铮有声。
在轿前提灯笼的家仆王义惊叫一声:“哎呀,有刺……”话未说完忽然从街道两侧跃出几名蒙面大汉,为首一个亮出明晃晃刀柄,寒光一闪,王义手中灯笼被挑出老远,重重地掉在地上滚几滚熄灭了。另几个人则直奔小轿,三刀两刀砍翻轿夫,有人一把扯下轿帘,挥刀冲轿内猛砍。
一瞬间裴度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头脑却异常清醒地知道遭了暗算,顷刻便有性命之忧。无奈自己一介文官,从未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场面,加之轿中狭窄,躲又无处可躲,他本能地抱头往座下狠钻,一个念头闪过脑际:“完了……”
黑衣蒙面杀手见裴度就在轿中,轻轻一声呼哨,其余同伙立刻蹿过来,各自举刀向轿内猛剁。
家仆王义以前曾当过护府卫士,这种场面虽未曾见过,但毕竟练过武的人,立刻镇静下来,折身挤进黑衣人群中,一脚将小轿踢开,顺势拉过一根轿棍,挥舞着叫道:“裴大人,快些跑!”
小轿接连翻滚到路边,裴度被重重地甩出来。他顾不上多想,爬起来踉踉跄跄沿路边疾奔。一个黑衣杀手见状,惊呼道:“他还活着,休要放走了他!”说着几个人舍开王义,提刀直奔裴度。
王义见情况危急,大吼一声从后边赶来,一棍扫倒了两三个。然而裴度身着朝服,跑不几步,一脚踩在下摆上,扑通跌倒,挣扎着爬起来再跑时,一个黑衣人已经追上,兜头就是一刀,裴度急忙偏头躲闪,可是哪里躲得及,“哎呀”一声向后跌倒,翻滚在路旁壕沟中。
王义情知不妙,几个箭步冲过去,挥棍挡住前边那人。黑衣刺客见裴度中刀倒地,急欲再砍,忽见王义冲上来,吼句“叫你坏爷爷的好事!”恶狠狠举刀直扑过来。
王义不知主人死活,心急火燎中使个燕子穿帘式,举棍直捣那人前胸,黑衣人低低冷笑着,挥刀一格,喀嚓一声脆响,轿棍已折为两段。
王义心中惊慌,急忙收棍,那人侧身斜入,飞起一脚踹在王义小腹上,王义猝不及防,重重跌倒在地。此时众刺客也已经赶上来,为首的那个狞笑着绕过王义直奔不远处的裴度。
王义趁他不备,腾空跃起,一头撞在那人后背。那人不曾料到他会有这么一下,重重地向前仆倒。其余刺客正欲上前,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疾驰而来。“是城防巡卫!”有人暗叫道,“快些走!”眨眼间刺客们散向桥边一片小树林中,从那里可以沿龙首渠穿通化门出城。
“不能叫裴大人死得不明不白!”王义狠狠扭住方才仆地爬起来欲跑的那个刺客。刺客急着要走,却苦于挣不脱,情急之下瞥见丢在一边的短刀,抽出一只手来抢过短刀,“嗨”地扭身猛砍。王义躲避不及,“哎呀”一声惨叫,右臂被齐齐砍掉,鲜血喷溅中双手一松,那人乘机跃上路面,紧随其余刺客钻入小树林。
城防巡卫听到了这边的打闹,等飞驰过来时刺客们早已无影无踪。四个轿夫浑身血迹,横卧在路当中,绿呢小轿七零八落地扔在路边。一个汉子血头血脸地爬在路边扬起一只胳膊竭力高呼:“快,快来救裴大人……”
“啊?莫非是御史中丞裴度裴大人?!”巡卫中有人惊叫,众人得了提醒,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翻身下马,涌到路旁土壕中。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长安城中一个惊人的消息迅速传开。“当朝百官之首的宰相武元衡上朝路上被人刺杀了!…哎约,那个惨呀,身上连砍了十几刀,半个头都被削没了!”
“还有御史中丞裴度,听说头上也挨了一刀,幸亏砍得偏些,不然怕也没命了!”
消息象秋日少见的旋风般从东家到西家,刚刚从梦中睡醒的人们似信非信,揉着虚肿的眼泡互相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