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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节 无意中闯入中枢.3

作者:宝树 当前章节:4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听说,宰相极力主张大军攻打淮西的吴元济,八成是他派人干的!”

“吴元济在淮西那就是实实在在的皇帝,向来心黑手狠,什么都干得出!”

“听说朝廷里大臣们害怕打仗的人多,宰相这一死,更没人敢出兵了。”

“裴大人是出了名的好官,给西市各坊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这回侥幸没死,真算老天开眼,积的阴德显灵了!”

“看来朝廷里又得忙活几天了,宰相都不明不白地叫人刺杀,这种事倒还从来没听说过。”

就在民间百姓议论猜测不休时,唐宪宗李纯木然地坐在宣政殿御座正当中,脸色灰暗发青,厚厚的嘴唇张合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神策将军王士则将武元衡遇刺身亡和裴度受伤的消息详细禀报后,许久没听到回话,只得躬腰立在大殿中央,两旁文武敛息屏气,偌大殿堂令人感到阵阵窒息。

“你是说,武元衡和裴度在上朝路上被人刺死了?!”半晌李纯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一字一顿。

“禀陛下,裴御史头部受伤,但无大碍,已抬回家中休养。”王士则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回答。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纯陡然提高嗓音,怒气如暴风骤雨般扑天盖地地直泻下来,“堂堂宰相竟然被人刺死在路旁,大唐还有国法吗?!他们能刺死宰相,下一个该刺的是谁,不用说,是朕!下一个便是朕也要横尸街旁了!凶手,凶手何在?!快将凶手绑赴午门外,朕要亲眼看着将他们凌迟处死!”

不知为什么,听到李纯怒不可遏地喝斥,众臣的心才扑通落地,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每个人都暗暗长舒口气。

“禀陛下…事出仓促,加之事发之时天色未明,巡城护卫拦截不及,被他们侥幸逃脱,眼下正全力搜捕!”王士则心中忐忑,斟词酌句地吞吞吐吐。

“哼!长安城中,天子脚下,竟会有杀了当朝宰相而逃脱的道理,朕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快去传旨,令金吾将军及京兆尹各衙门,关闭城门细细盘查,务必搜出凶手,严惩不贷,一个也休叫逃脱!”李纯冷笑一声,摆摆衣袖,“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布置!”

长安城中立刻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搜捕。大街小巷,四处贴上悬赏捉拿刺客的布告,特别申明,如有胆敢庇护藏匿者,诛连九族。

诏令一下,家家惊恐不安,纷纷关门闭户,生怕有刺客摸进自家院中,不知不觉中充了冤大头。各路官兵或列队而行,或骑马疾驰,墙角圪旯,就连各家狗窝猪圈中也要用枪棍搅动一气,即便是豪门大户也不敢轻易放过,生怕万一疏忽而招来杀身之祸。

然而鸡飞狗跳了两三天,仍未见那帮刺客的踪影。宪宗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中缓过神来,可是本以为正蜷缩在长安城内某个角落捶手可得的刺客却连一个也未抓获,听着神策将军王士则的禀报,他圆胖的脸立刻拉长阴沉下来。

兵部侍郎许孟客见状趁机凑趣出班奏道:“陛下,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从未见过哪个宰相横尸路边,真可谓是我大唐帝国一桩奇耻大辱,倘若刺客再不能抓到,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那就真正是辱上加辱,叫我君臣威仪扫地!陛下,臣请陛下速颁诏旨,务必再三搜查,玩忽职守者须严加惩诫才是!”

宪宗闻言,犹如火上浇油,大手在龙案上重重一拍:“神策将军王士则、京兆尹裴武,你等身负保卫帝京的职责,却叫朝廷重臣死于非命!朕念其中事出有因,不追究尔等,尔等却拖延时日,竟然连几个刺客也拿不住,朕连年来眷养尔等何用!传朕诏旨,限尔等三日内将刺客捉拿回朝,否则,哼!”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王士则和裴武不由自主地一缩脑袋,仿佛要射过无形当中砍过来的一剑。拱拱手默默无语地退出大殿,临出殿门时还不忘狠狠白了饶舌的许孟客一眼。

裴度不算宽敞的府第顿时空前地热闹起来,一队队盔甲鲜亮手执刀枪的金吾不仅分立府门两侧,绕墙四周也密密地排列把守,就连院中鸟儿在树上停落片刻,也会有人遁着声音四下张望。

府中的家仆女眷们人人脸上洋溢着惊恐不安,步履匆匆地忙着端汤送药。相互照面时也不敢高声说话,个个小心翼翼,惟恐招惹到自己头上麻烦。

裴度斜倚在榻上,头上缠着白纱,神情有些疲倦,略倾过脸对坐在床头的宫中使者笑笑说:“烦劳公公来探视,其实也不过有惊无险罢了。倒是宰相他不幸遭此横祸,着实可叹,唉,千古奇冤哪!”

宫使王守澄年岁并不大,白白胖胖的圆脸眉疏细目,咧嘴笑时便只看见厚敦敦的一个大鼻子。他抖抖镶着黄边的宽大白衫尖声尖气地说:“裴大人多年来在朝中声望日高,就连我们后宫的人,也常听圣上夸赞您哪!这回半途遇刺,险虽险了些,不过看到大人气色颇好,圣上和奴婢也都放心了。听说当时贼人颇多,大人却能够平安而归,实在是有神人相佑啊!”

裴度腾出一只手来微微摆摆笑道:“哪里是什么神佑,全仗了王义舍身相救,若不然怕也早一命归阴了!”说着想起来问一旁的丫头:“王义他怎么样了?”

丫头正低头献茶,忙轻声回答:“圣上听说王义忠心耿耿,又伤势颇重,特意传来太医诊治,方才听那边房里人说,眼下虽然还昏睡着,命倒是可以保全了。”裴度点点头,再把眼光投向王守澄,“公公回宫后请转禀圣上,裴度并无大碍,稍事休息便可上朝议事。再者,宰相突遭横祸,朝中大臣必然议论纷纷,倘有奏请退兵的,圣上万万不可姑息。此时若从淮西撤军,岂不是正中了藩镇下怀?裴某一死不足惜,朝廷大计万不能动摇!”

“那是,那是,”王守澄前倾着身子,连连点头称是,“裴大人一心为国,可敬可佩,奴婢一定转告。”顿一顿想起来似地问:“裴大人此番遇险而仅受皮肉之伤,听说是大人早年多积阴德所致,不知可有此事?”

裴度看一眼从头到身子都呈浑圆状的王守澄,本不愿意多说,忽然想到眼下朝中正渐如前朝前代一样,宦官势力日渐强大,最终不知会闯出什么乱子来。王守澄这个新得宠的年轻宦官,谄媚得虽叫人恶心,不过他既然主动来靠拢,将来或许有用得着之处,便作出有兴致的样子摇摇头说:“人常言阴阳不可信,信了一肚闷,都是陈年旧事了,不说也罢。”

王守澄却来了兴趣,凑得更近些:“其实朝中大人们都听说了裴大人的这段奇事,唯独我们常年呆在后宫,偶尔听人讲两句,也不甚分明,今日正好有机会,裴大人说说也不妨嘛!”

裴度抬手将头垫高些,想一想缓缓说:“裴某年少时在老家闻喜读书,家境贫寒,也间读书点不起油灯,常常要到附近庙中借光。,虽然裴某谨记历代家训,刻苦上进,自强不息,但由于身材瘦小,相貌平平,并不为人所瞩目……”

王守澄知道裴度相貌平常,但也不便点头承认,专心地接着倾听。

“有天在路上碰见一个相面道士,他远远望见裴某,赶上前来特意告之说裴某形神与众不同,恐怕命中注定不能养家糊口,早晚要饿死道旁。裴度那时年轻气盛,很不将此话放在心上。过了几日趁闲暇时到香山寺中观光,见一个年轻妇女正在大殿中烧香拜佛,样子颇为虔诚。拜毕匆匆而走,放在一旁的包裹却忘在那里。裴某怕别人拣走,便将包裹拿到寺门口处专侯妇人来取。不料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见其踪影,只好拿回家中。第二天一大早又到寺门口处守着,刚到寺门,那个妇人踉踉跄跄地跑来,一边寻找一边哭泣。裴某佯作不知,将包裹揣在怀中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那妇人说其父被奸人诬告,让县令关进牢中,她从亲威处借得玉带一条,犀带一条,价值足有百金,正要去打通关节,替父申冤,不料却半路丢失。说着泪水如雨,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裴度从怀中拿出包裹,打开来一看,果然正是这些东西,便奉还那妇人。妇人又惊又喜,说其父一案牵扯有几十个人,若没了这些东西,他们都将性命不保,说着取出一条犀带作为谢礼。裴某自然婉言谢绝。后来偶而又遇见那个相面道士,未及说话他便大惊小忙地说:‘你的神色比前几日大不相同,一下子由饿死之命变为大贵大福相,不知了什么阴德?’裴某将前事实言相告,那个道士长叹着说:‘人常言修心可以补相,看来天道无欺啊!’说来也巧,裴某正是那年中的进士。唉,阴阳之事,谁能计较那么真?闲谈罢了,公公休笑。”

王守澄听着却一脸严肃,低声用讨好的语气说道:“裴大人既有神人祜护,前程自然不可限量,将来大人发了大迹,可别忘了奴婢的一点情义。好,大人说了这么多话,也该安心歇息了,奴婢就此告退。”

王守澄前脚刚走,裴度夫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来,看看裴度正举杯啜茶,略放下心:“老爷想是感觉好多了?”

裴度放下茶盅不以为然:“不过头上挨了一刀,又有帽子里衬得厚毡阻着,能有什么大碍,再静养一日,明天一大早我便去面见圣上。”说着见她眼神不对,疑惑地问:“看你惊慌失措的,怎么啦?”

裴夫人上前两步犹豫一下终于说:“老爷,不知哪个丫头说漏了嘴,母亲听说你被坏人打伤了,急得不行,当下便要过来,还是我好劝歹劝,才给按住了。”

裴度闻名一惊,翻身半坐起长叹口气:“唉,本想母亲年事已高,接她到京城中居住些时日,免得气闷寂寞,谁承想才来没几日便遇上这种事情,倒叫她跟着担惊受怕。不过想想也不能全怪丫头们,她老人家耳不聋眼不花,隐瞒起来也着实不易呀!”

裴夫人见裴度着急的样子,忙变了口气说:“不过老爷也不用急,母亲虽然年事已高,心里倒挺开明呢!经我这么一说,她立刻便想清楚了,还反过来对我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要想替皇上和老百姓办点事,哪能不招惹坏人忌恨的?好在没出大事也就万幸了,只是以后出门当心些。’”

裴度这才缓过一口气,正要说话,有丫头托着个小盘子进来:“老爷,这是老太太叫拿来的,说老爷自小便最爱吃。”说着放在桌子上。裴度一看,呆了片刻才喃喃地说:“煮饼?闻喜的煮饼?你看它们个个浑圆色焦,外硬而内柔,闻之味香,香之如蜜,更有一着妙处,”说着伸手拿过一个掰开,“你们看,掰开后细丝可以拉出尺余长,合上能够复原如初,真是非巧手不能为之啊!”一边赞叹着将掰开的煮饼合在一处,果然又是一个完好的团圆,丫头看着吐吐舌头。

裴夫人盯着大小匀称的十余个煮饼疑惑地问:“奇了,母亲来这十几天了,怎么从来听她说起过带这种东西来?”丫头忙回答道:“老爷、夫人有所不知,老太太从家中带过一大包来,每天必吃一个,说这样就觉得和在老家一样。她不敢拿出来叫人知道,说是怕京城的人笑话咱土气。听说老爷伤着了,急得不知怎么才好,一下子想起煮饼,便将剩下的全叫奴婢拿过来,说老爷吃下去比太医的药还管事呢!”

裴度抖手拿起一个放在眼前端祥半晌,眼中忽然潮湿泛红,感慨万端地对夫人说:“知子莫若母啊,我要是不尽心尽力为国为民,不但对不起母亲,怕连闻喜老家也无颜回去了。你将这些再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一个,身子好多了,明日便可上殿辅佐圣上计议国家大事。”裴夫人见状也忍不住扑簌掉下几滴泪来,嗯一声端起托盘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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