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10-9 9:08:02 字数:10087
一挺立在风头浪尖
裴度终于开口……“臣思
虑再三……众大臣之所以反
对继续向淮西藩镇用兵,前
边所讲不过全是推托之辞,其
实他们骨子里是怕激怒了节
度使那帮小人,将来落得个
与宰相和微臣一般下场。人
皆有贪生之心,这也不足为怪,
只是打着国计民生的幌子来掩
饰自家内心怯弱,臣为他们深
感脸红。”
神策将军王士则和京兆尹裴武退朝回到衙门,片刻不敢怠慢,立即振作精神,重新调动起金吾卫,梳头般将京师大小街道院落细细梳理一遍,不料仍是一无所获。
王士则眉头紧皱,惴惴不安地搓着手来回走动:“这帮该死的刺客,莫非会遁地不成?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就差皇城没进去查看,不过给他们一万个虎心豹子胆,他们也藏不到那里去呀!”一会儿又怨天忧人:“可恨兵部侍郎许孟客这个家伙,真是事非经过不知难,他坐在一旁说现成话来充好人。真真可气!”
裴武虽然面色沉静,心头却也如沸水般翻腾不息,手捻胡须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思虑一番,忽然眼睛一亮说:“王将军,在下以为此刻刺客已不在城中了!”
王士则一愣:“哦,此话怎讲?”
裴武振衣袖指着京兆尹衙门外不远处暗灰色城墙说:“王将军试想,城墙之内共有多少人家,东西多少条街,南北多少条道,你我担任防护多年,难道还会弄糊涂么?!如今城内家家户户都逐一核查过,沟沟壑壑都挨个搜索过,却还不见刺客踪影,这却着实奇怪,。在下推断,他们必是早已设法出了城。”
王士则觉得有理,不禁着急地拍腿大叫道:“那可如何是好?皇上那头还等着要人呢!倘若你我以刺客溜出城外无法捉拿这话奏对上去,那岂不是逆龙鳞飞蛾扑火?!”
“王将军莫急,在下想来,那帮刺客即使溜出了城,也并不敢走远,”裴武双眉挤紧,边想边说,“圣上的诏旨当日便颁布天下,这群人行踪可疑,若急于远遁,岂不自投罗网?故此在下猜测,他们混出城后,定是潜伏在附近山中,待风声稍松之后再逃回老窝。”
“嗯,裴大人分析得颇有道理,”听他说刺客并未逃远,王士则神情顿时活泛许多,“那么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城到山中去搜寻,多带些人马,那帮家伙个个穷兄极恶,怕不容易对付。”
长安城东南外骊山一带,山势虽不险峻,然而林木繁茂,百余里连绵不绝,也颇有深山老林的气势。王士则和裴武以前都曾来山中巡视,知道山中聚集着不少山民。他们祖祖辈辈深居山林,专以射猎为生,天长日久,竟个个似猿猴一般,在树枝之间攀援如飞。他们数十家为一大族,团聚一处,叫作“山棚。”
裴武临进山前提议说:“若刺客躲进山中,他们怕迷失了路,定然到山棚中询问山中情形。眼下若要省心得力,唯有多给山民些赏赐,叫他们引路,刺客便容易捉住。”王士则连称“有理。”
果然,当他们手捧大把的铜钱送给山民时,久居山中的百姓欣喜得双眼发亮,不用多问,便七嘴八舌地说,由此再往东南,深林更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寺院,名叫中狱寺,住持的老和尚法号圆净,不知从何而来,反正已有些年头,他曾率几个小僧在山上猎虎捉豹,看样子武艺非同寻常,许多山民都亲眼见过。前三日山中突然进来十余人,向山民们打听圆净住处,看他们神情怪异,不象是上香的香客,况且中狱寺躲在深山中,外边根本无人知晓,自然也就从未有过香客。
“看来果然叫裴府尹言中了,”王士则陡然精神信增,立刻率领众人,再邀上一些年轻力壮的山民作前导,迅即向中狱寺悄悄进发。
中狱寺不过是个小小的院落,遮遮掩掩地座落于山崖后面密林丛中,若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这里会住有人家。为了以防万一,王士则下令暂时隐藏在一侧,待天黑后将小院紧紧围住,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秋后的山中比起长安城来凉气更为逼人,潜伏深草丛中,焦虑地等着日影缓缓西斜。漫长的时间终于捱过,夜色逐渐弥漫下来。裴武觉得差不多了,向后挥挥手,悄无声息地,众人四散靠近过去,如一张大网般将小小的寺院罩住。
战斗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激烈,寺院中仅有十余个僧人,并且勇力有限,不几个回合,便昏头昏脑地被按倒在地。倒是住持圆净,白须飘飘,仓促间挥拳打倒三四个官兵,无奈事出突然,来不及抄兵器便被密密匝匝围在当中,众官兵刀枪齐下,呐喊着从四周直往中间乱擢。
圆净看看确实难以抵挡,索性倒背双手怒目大声喝叱道:“土扶土成墙,人扶人成王,你等以众敌寡,百十人对付一个老头子,算什么英雄?!也罢,今日落入你等手中,也是天意,老僧就陪你们走一遭!”说着再不动弹,任人上来三把两把用绳索将双手缚住。
贼首被擒,众人长舒口气。王士则似乎意犹未尽,立刻将圆净引到一间小禅房中审问。圆净倒也爽快,称自己本是安史之乱中史思明部下一员大将,史思明败亡之后,自己亡命深山,削发为僧,至今已有八十多岁。后来李师道派遣心腹到山中联系,出于仇视大唐王朝的心理,双方一拍即和,圆净遂成了李师道在长安附近的内应。
“那么说来,刺杀宰相的刺客就藏在你这小小庙宇中了?你既是爽快之人,何不一发说出来?!”王士则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个身材魁梧的老和尚,暗想此人经历倒不简单。
圆净一甩银亮的长须,满不在乎地呵呵大笑:“我已活了八十多岁,爽快不爽快的倒也不在乎许多,实不相瞒,那帮刺客在刺杀武无衡的当日清晨,便乔装溜出城门,待朝廷下令关闭城门时,他等早已来到老僧山中。至于他们的下落,两天前老僧已将他们改头换面,三三两两地送回李师道那里去了。只怕此刻正在家中喝庆功酒呢,哈哈!”
“你!”王士则看他那副洋洋得意地样子,想想朝廷严旨捉拿刺客,如今他们却逃脱掉了,又气又急,拍案踢凳地就要发火。倒是裴武急中生智,拉一把王士则,轻声说:“刺客人数据称有十余人,尔今寺中大小贼和尚也恰好这个数,总之都是贼,不如将他们押回去交差算了。”
“那怎么行?!”王士则不禁皱眉大声叫道,“圣上倘若要亲自审问,这个老家伙反咬一口,说我们私放刺客,那可是灭门之罪!”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眼珠一转咧嘴笑道:“哈,有了,既然人数相符,他们又都是与朝廷做对的恶人,罪有应得,不妨就地斩杀了,将尸首送到朝廷,就说他们就是刺客,因负隅顽抗被官兵所杀,到时死无对证,你我的差事自然也就了结了。”
“这…”裴武略一沉吟,还没等说话,圆净在一旁听了却哈哈大笑起来:“当年安史兵变时,官兵见我等便望风而逃,故此百姓中有人编歌谣说‘贼来官兵不见面,贼去官兵才出现,不知到了哪年月,贼和官兵才相见’。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官兵依旧脾性不改,只会拿我等这些老弱病残的去搪塞,哈哈,江山依旧啊!杀吧,老僧活了八十多岁,其实剩余的这几十年都是多余,此时不死,还指望什么?!”
虽然宰相被刺的风波渐渐归于平淡,刺客们的尸首也在城墙四角悬挂,陈尸示众。但由于武元衡的被杀,朝廷内部掀起的巨大波澜却仍在继续。裴度伤情稍缓便开始照常参加早朝,然而不知为什么,在朝房候朝与众同僚相见时,裴度总觉得有些异样,虽然大家对他比以往更恭敬和气,接二连三地上前来问讯。
“哦,裴大人,才这几天便来上朝,何不在家静养几日呢?”有人拱手客客气气地说。裴度尚未答话,又有人接过话头:“是啊,秋冬相接时晨寒最重,还是小心为妙啊!”裴度接应不暇中一一回话道谢。可是在他们恭敬客气的背后,裴度却明显地感觉到他们那一种骨子里的疏远。而这种疏远,在他们愈加客气中感觉也愈明显。
片刻工夫,裴度已经厌倦了这种虚情假意式的应付,他悄悄转出朝房,来到宫院中。深秋的早晨的确是很凉了,波澜不惊的细风如看不见的银针般将丝丝寒意直刺入骨髓。裴度不禁打个寒战,头上尚未痊愈的伤口抿嘴般紧紧一缩,木木地疼痛传遍周身。
“怎么回事呢?”裴度暗自思忖,本以为经此一劫,自己会成为同僚心目中的英雄,毕竟,他这是代朝廷受过。虽然他并不想叫别人将自己认作英雄,但下意识中,裴度认为事实应该是这样的。然而从刚才人们的眼神和语气中,他明显地觉察出自己的料想和实际情况有很大出入。
“他们到底是如何想的?”裴度思忖着,沿着御道一侧各色石子铺就的小径缓缓踱步。
“哎,李大人,看见没有,裴御史今天也来上朝了,”声音不高不低,夹在满是寒意的风中真真切切灌进裴度耳朵,打断了他的沉思。四下望望,朝房北侧还有一座略小些的房子,平日里候朝时挤在一处闷热,便有些人坐在这边等候值日太监宣朝上殿,现在天气渐冷,众人也就乐得凑在一处,这座房子便闲下来。侧耳听听,说话声正是从这里面传出,裴度不由自主地站住脚步。
“什么裴御史,下朝之后他便什么也不是了!”一个声音颇不在意地冷笑道。事若关己,言便入耳,何况在这静寂无声的清晨宫院中。裴度闻言一愣,更加留神倾耳细听。
“这么说,李大人还是决定要弹劾裴御史了?可惜裴御史出身名门望族,勤于政事为人又宽厚有德…”
“唉,你说的何尝不是,可是他与武元衡一道力主对藩镇用兵,闹腾得四邻不安,不但百姓深受其苦,就连我们这些朝臣,也跟着受连累。象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淄青节度李师道,还有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得罪他们太深,倘若他们迁怒于朝臣,那我等的下场岂不是要和武元衡一样?!唉,偏裴度是个倔性子,劝也劝不过来,倒不如索性奏他一本,将他免职了倒省心些。”
“听李大人一说,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其实朝中大部分官员都不愿得罪什么藩镇,他们拥兵一方不服朝廷管辖倒不假,不过这也碍不了咱们什么事。再说几十年就这样过来了,大家相安无事,各自享受荣华俸禄,岂不是再好不过?古人说得好,和为贵嘛!偏偏武元衡和裴度抓住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小辫不放,力主用兵,结果呢,自己受苦丢命,有什么好处?!”
裴度站在窗棂边静静地听着,心头沉甸甸地一点一点往下沉,晨露无声地打在身上,眉须湿漉漉地凝成晶莹透亮的水滴。忽然景阳钟撞响,浑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院中,紧接着净鞭甩响,司礼太监出现在延英殿高大的台阶上,扯嗓门高喝道:“时辰已到,圣驾御临延英殿,百官入殿朝贺!”
人声顿时嗡嗡响起,院中脚步纷乱起来。裴度从沉思中惊醒,忽然想到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合乎时宜,正欲挪开脚步,吱呀一声门响,两个说话的人从屋中走出来。他们看见窗边呆立的裴度,脸上神情立刻不自然起来。裴度这才看见说话当中的李大人,原来是知贡举李逢吉。另一个随官尚未看清面目,已匆匆闪进人群中去了。
李逢吉岁数与裴度相当,身材略高一些。看神情他明白裴度已经听到了刚才的谈话,想一想硬着头皮走到近前,抬起消瘦的脸讪讪地说:“裴大人,既然你都听到了,在下也只好实言相告。在下想奏请圣上,请裴大人暂时避避风头,以免各藩镇节度使穷凶极恶,再生出别的事端来。其实,这也是为大人好,自安史之乱后天下太平数十年,百姓刚刚尝到安逸的甜头,谁也不乐意去打仗。当然,各藩镇节度使确实骄横,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不过几十年来已成习惯,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也就算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裴度随在众朝臣身后,听李逢吉喋喋不休地想为自己开脱,又似乎要说服什么,便摆摆手打住他的话头:“我明白了,李大人有什么话,不妨到朝堂上去说,免得一会儿还得再费一番口舌。”
李逢吉本来以为裴度一定会发怒,然后再与自己言辞上较量一番,那样的话,自己便可摆明理由,以便落个两面光。现在见裴度这副模样,分明是眼中看不上自己,似乎不屑一顾,不禁心头一怒,狠狠地说:“那好罢,裴大人,在下本来是想趁裴大人养病不在时递奏本的,既然裴大人来了,当面说清也好,总之李某并非为了私怨,也是从国计民生考虑才如此的。”说话间已踏上大殿台阶,裴度似听非听地并不理会,他只没料到上朝头一天议论的不是如何对敌人用兵,倒是自己先成了靶子。
朝堂上争论的激烈程度,连唐宪宗也没有想到。宰相和御史的被刺,不但没有激起朝野上下的同仇敌忾,倒首先使朝廷官员们产生了动摇。以李逢吉开头,接连几个官员手捧笏板,振振有词地上奏说着和为贵的道理,又有人说百姓早已厌倦了战争,藩镇即便有些不守臣规,那也不算什么大过,他们当中大部分不是还年年纳贡嘛!就眼下正在讨伐的淮西节度使来讲,其实也就是出兵占领了附近几个州郡,后来便再未继续扩张,并未宣布称帝称王,朝廷似乎不必与这帮粗人太计较太认真。
末了李逢吉又站出班来,看着那么多朝臣的想法竟与自己不谋而合,他更理直气壮,眼角余光扫一眼始终沉默站定的裴度说:“陛下,臣家乡百姓有句俗语说忍事敌百灾。眼下藩镇雄兵在握,朝廷以天下之民力财力,灭其一镇,则又有十镇起兵待讨,东征西战,免不了民生凋敝,反而使朝廷越发被节度使们看轻,臣以为当前之计,莫过于隐忍一时,以便待机而作,臣请陛下恩准,罢裴御史之职,以安诸藩镇之心。”
唐宪宗脸色灰白阴沉,双眼时不时盯住沉静而立的裴度。侍众人七嘴八舌地讲完了,裴度抬手将乌纱帽向上推推,扫视一眼满朝文武,撩袍摆走到御殿当中,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唐宪宗,半晌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两侧大臣见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小声议论,嗡嗡嘤嘤得愈来愈高。
“陛下,”裴度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地说,“臣思虑再三,还是说出来的好。众大臣之所以反对继续向淮西藩镇用兵,前边所讲不过全是推托之辞,其实他们骨子里是怕激怒了节度使那帮小人,将来落得个与宰相和微臣一般下场。人皆有贪生之心,这也不足为怪,只是打着国计民生的幌子来掩饰自家内心怯弱,臣为他们深感脸红。”
话音不高,然而窃窃私语的议论却嘎然而止。许多人不由得讪讪地低下头去。
裴度并不理会,见唐宪宗略略颔首,便接着说下去,“至于是否继续对淮西用兵,臣以为其实并无再议论的必要。自从安史之乱以后,朝廷积贫积弱几十年,眼看着节度使们拥兵镇守一方,土皇帝般飞扬跋扈,却敢怒而不敢言。休说王公大臣,就连普通百姓对此也颇有本末倒置之感。如今朝廷好容易有了起色,国库充盈,百姓殷实,正是一统疆土的大好时机。朝廷对淮西用兵,其余藩镇必然拭目以待,倘若淮西被朝廷收回,其余节度使必然胆寒惊心,不战而降,正所谓四两可拨千斤。可是若朝廷半途而废,非但淮西再不可得,其余节度使也会因此更加看轻了朝廷,天下大乱可就在眼前了。望陛下三思!”
唐宪宗手抚案上一块金铸镇纸,沉吟良久,终于抬手重重一拍,点头说道:“回想去年开始对淮西用兵时,朝廷兵马连遭失利,损兵折将一退再退,当时众卿在这大殿之中也是极力劝朕收回兵马,苟且偷安。惟有裴卿自请先到前军营中探查虚实,以决定是否罢兵。后来裴卿自军营返回后陈奏淮西可以攻取的原因,条条切入朕之心中。裴卿又再三推荐大将军李光颜,说他勇冠三军,忠智双全,必能立功,朕当时还将信将疑,勉强准奏。不料李光颜初受重用,便催军突进,亲自率数百骑兵突入淮西的阵营中,往来冲杀,身上中箭如同刺猬一般,却仍然面无惧色,部下见主将如此,自然争先奋力,一阵下来,竟杀死淮西叛兵数千人!看来裴卿确有识人之慧眼呀!也罢,朕这回就再听裴卿一次,若依你等的话,罢免了卿裴,反倒正中奸贼下怀。不!朕偏不叫那帮目无君上的节度使阴谋得逞!司礼监,传朕口谕,即日晋升裴度同平章事,接替武元衡宰相之职!”
唐宪宗刚一开口时,李逢吉便觉出了不妙,然而他们却没料到唐宪宗会乘着兴致当面晋封其为宰相。“若裴度顷刻间成了宰相,那不明摆着我等就是缩头乌龟了么?!”方才力主罢兵的文臣武将脑中都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可是谁也不敢说出口。
倒是李逢吉觉得请求罢免裴度是自己起的头,理应再说几句挽回些面子,便敛衽出班意意思思地奏道:“陛下,古人云盛怒之下不回人信,盛喜之中不许人物。喜怒之际,难免大意疏忽,以致无从细细思量,封裴度为宰相,臣以为有些操之过急,还应让六部大臣议论过再定方妥。”
话音未落,唐宪宗已经面露不耐烦的神色,摇摇手说:“罢了,你的心思朕已明白,只是当前形势紧迫,非同寻常可比,哪里容得六部再细细计议?!朕任裴度为相,今后兵马调度,都委命于他,尔等务必同民同德,朝廷上下一心,誓平淮西叛臣,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李逢吉本想拾回些体面,不料却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好在偷眼看看众人,见他们脸上并无讥讽的意思,这才略略安心,退回班中。
然而裴度在朝堂上终于说服唐宪宗对淮西用兵的同时,另一声截然不同的说服,却在战争的最前线——淮西诸军都统韩弘的军帐中进行着。
宣武节度使韩弘,新近被任命为淮西诸军都统,颇感扬眉吐气,意气风发,意欲倾全力大举进攻。韩弘帐下几个幕僚,见主人打点行装,调集属下全部兵马,一副真刀实枪要大干的样子,纷纷涌到帐前七嘴八舌地劝阻道:“韩将军,您和淮西节度使吴元济一样,也是统领一方的藩镇首领,朝廷任用将军为征讨淮西大都统,无非是为了叫各藩镇之间互相残杀,互相削弱而已,将军何必当真?试想将军若倾全力杀败淮西的吴元济,到时候自家兵力也损耗得差不多,朝廷还会如此重用将军么?只怕到时候连节都使之位都难保呀!”
韩弘本是一介赳赳武夫,平素只知招兵买马行军打仗,见有战功而立便感觉高兴,哪里会想到这许多?此时听那帮幕僚八哥似的巧嘴一说,顿有恍然大悟之感,呆愣半晌才缓缓说道:“可是如果抗旨不遵,那罪名也不轻啊!”
幕僚们初意只不过想依附于他过安生日子,故而才劝阻他不要远行。现在见他犹豫不决地样子,知道着了道儿,纷纷放下心,语气轻松些继续劝道:“将军其实也不必将朝廷诏旨太当真,眼下各地节都使其实都与朝廷唱的不是一个调儿,可是真称得上叛臣的却只有淮西吴元济一个人,其中奥妙是什么?无外乎四个字,阳奉阴违罢了。朝廷委任将军征讨淮西,将军只管作出立刻出兵的样子,至于真刀实枪地去干,前线不是有裴度一手提拔的大将军李光颜嘛!”
韩弘摩挲着满脸扎扎歪歪的胡子,信服地连连点头,不过再往下一想,又生出疑问:“可是我拥兵不前,李光颜孤军作战,许久不见援兵到来,他若上奏朝廷,说我彳亍观望,有意偏坦吴元济,这岂不是又得罪了朝廷?!”
幕僚们似乎早有准备,相视嘻嘻一笑,有个最为亲近的凑上去在韩弘耳边低语一番挤眉弄眼地说:“英雄嘛,爱的就是这个,如此一来,不就将他的嘴堵住了?大家就此推拖,拖来拖去,朝廷财力不济了,这征计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征讨淮西的大将李光颜身材高大,双肩宽厚结实,一身戎装披挂整齐,看上去似半截铁塔。眼下与淮西外围的叛军接仗数次,虽然接连取胜,但终究因为兵少将寡,尚不敢挥兵直捣敌军腹心,暂时驻扎在大梁城中,以待韩弘援兵到来。
接连几天李光颜心情特别舒畅,一扫前些日子知道武元衡和裴度被刺时的郁闷。裴度身为朝廷重臣,能够赏识自己,他感到大志将酬的喜悦时时充溢胸间。裴度虽然被刺,但有惊无险,又被皇上晋升为宰相,进说明朝廷决意讨伐淮西叛乱的决心并未改变。李光颜筹躇满志,身为武将,还有什么比建功疆场更觉得充实呢?
焦急地等待中,韩弘那边终于有了动静,虽然只是个特使,但李光颜料想这是援军将至的一个先兆,因此接待的礼仪也就格外隆重。他特意吩咐下去,把大梁城中的将军府里外清扫一新,并在大厅中摆开条桌传令诸队将校统来陪酒。既显得隆重,也趁此机会大飨将士一番。
韩弘的特使倒也洒脱,席间与李光颜及众将士谈笑风生,欢饮连连。看着酒至半酣,李光颜把玩着手中酒杯佯作不经意地问道:“特使远道而来,多有劳苦,可惜前军营寨中,物资匮乏,招待多有不周,还望担待一二。”说着话题一转压低声音,“特使此来,韩将军可有什么吩咐,大军是否准备齐整,不知何日可到大梁?”
特使五十开外,一个瘦小老头,并无多少惊人之处,眼睛却灵动闪光,一看便是有心计之人。其实他正是韩弘帐下最得力的心腹,大小主意几乎全出自他的谋划。瘦老头不慌不忙,仰脖饮下一杯,咂着嘴笑道:“李将军勇冠三军,威震淮西,吴元济躲在蔡州城中早已吓破了胆,将军何必着急呢?”
李光颜闻言不得要领,颇有几分疑惑地微微皱眉说:“特使有所不知,大军长年征战在外,国库日费千金,军卒无不渴盼攻下蔡州,平定叛乱之后早日归乡,焉能不急啊!”
瘦老头放下酒杯点一点头:“哦,在下明白了,军中自然苦些。不说每日粗茶淡饭,便是冬初夜长,也无从消遣呀!李将军,我家主人向来体贴人意,早已料想周全,将军且看我家主人,给将军送来了什么宝物,”说着双掌连击三下叫道:“还不快上来见过将军!”
话音未落,由一侧屏风后闪出一个装扮娇冶的女子。看她年龄,莫约十六七岁,瘦盈盈的瓜子面孔,或许因为人多而有些羞涩,两片桃霞飞红,愈发显得娇嫩,柳眉淡扫下一双媚眼左右流盼,金压发下别着镶翠珠环,鬃角斜插两枝秋末小菊,花面相映,乌发高弹,身穿一件粉红纱衫,前胸高挺,煞是招惹人眼,半抬双手白皙如雪,挪动着金莲小脚,更显身材苗条。女子款步向前,姗姗行至李光颜桌前,屈膝叩见,柔声道个万福。
满座将士乍见那女子,个个目瞪口呆,几乎人人心头砰地一动。大厅上空气凝结般地沉静片刻,忽然一阵骚动,轻轻的议论声高嗡嗡响起。
“哎呀,真是绝色呀!李将军真有福气,能够享受到这等尤物”,“谁说不是,你看那脸蛋那身段,啧,啧,真他娘的风骚!”“风骚是风骚,可惜你沾不上边!”“那当然,人家是将军嘛,你呢,不过是个将校,打仗冲杀时有你死拚的份儿,至于享受这艳福,可就轮不到你喽!”“唉,你不说还真忘了,细细算来,都他娘的一年没沾过女人边了,可是好不容易来上一个,咱还只能饱饱眼福!”“算了,算了,说是在这里建功立业,将来落得个封妻荫子,建功立业还不定等到哪天呢,其实还真不如搂着老婆儿子痛快!”
将校们大都从各处乡勇中招募过来,多是些粗人,话语上不讲究什么检点,声音也越来越高。李光颜乍见那个女子从屏风后转出,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韩弘的用心,他看见下边将校们各自不同的眼神,羡慕的、嫉妒的、不满的,虽然都极力掩饰着,但他仍能明显地觉察出来。
李光颜在肚里狠狠骂了韩弘一声娘,脸色越来越沉,忽然眼圈开始泛红,挤下几滴泪来。瘦老头见状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李…将军,自古英雄爱美人,韩将军怕你寂寞,特意挑出一个绝色的来侍奉将军,将军却何故如此?!”
李光颜反手抹把因长年风吹日晒而有些粗糙的脸,稳稳神说:“韩将军一片美意,李某岂能不知,只是李某人睹景生情,想到数万将士随我长年出征在外,抛下家中妻儿老小,一边在战场上闯刀阵冒箭雨,还得挂念着家中老小衣食可有着落,他们的家眷在家中辛苦耕耘,还要日夜挂念前线亲人是否平安无伤。唉,便是李某也何尝能免俗,家中老的老,小的小,一年多来消息不通,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度日的。韩将军既然感念我将士征战之苦,就应速派大军前来增援,早日攻下蔡州城,擒住贼首吴元济,上可报效朝廷,下可封妻荫子,也不妄了大丈夫在世上走一遭。若只送来如此一个女子,李某实在不解其意,烦劳特使速速将这女子带回,把李某说的话转告韩将军。当此国家多事之秋,苍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啊!”说着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众将士正没头没脑地胡乱议论,闻言立刻寂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紧盯住李光颜。不知是谁带头抽动一下鼻子,其余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顿时个个热泪纵横,大厅中唏嘘声响作一片。
瘦老头始料不及,尴尬得变了脸色,半倾着身子喃喃说道:“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看来大唐国元气还在啊!”
李光颜缓过神来,竭力掩饰住,不好意思地笑笑:“特使有所不知,本将军受知于新任宰相裴大人,裴大人知人善任,于国忠心耿耿,李某宁可有负于自己,也不敢辜负了裴大人。昨日有京城邸报下来,圣上已经起用裴大人为相,征计淮西平定蔡州已成定局,还望先生将这里详情报知韩将军,韩将军也是裴大人极力保举,万不可辜负了长者的一片厚爱呀!”
来使既为幕僚,自然聪明绝顶,听出了话中的意思,脸上不由一红,连声说:“那是,那是!”说着话知道满桌酒菜再也难享用下去,只得知趣地拱手告辞,带着那女子匆匆离开大梁城。
宣武节度使韩弘本是一个粗人,遇事从不思虑许多,全靠着几心腹师爷张罗。不料这次听罢来使讲述了大梁城中的情形和李光颜托他转告的话语,拍桌踢凳地对着那几个正洋洋得意还以为妙计得逞的幕僚大发脾气:“看看你们出得馊主意,真真是羞煞本将军!李光颜本是一员普通战将,受了裴大人的知遇之恩,尚且能抛家为国,本将军受了裴相的举荐却还蒙在鼓里!哎,什么也别说了,你等立刻给我起草奏折,就说我韩某人决不辜负皇上和裴相,立刻起全镇兵马,合力攻打淮西,擒不住吴元济誓不回还!”
幕僚们从来未见过韩弘这般怒气冲天,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多嘴。待他们想再劝说几句时,韩弘已匆匆忙忙地走出帅府,召集将校们商议发兵的事情去了。
二节 艰苦的二难抉择
更新时间2008-10-9 9:14:05 字数:7945
二艰苦的二难抉择
不料裴度听罢脸色却愈
加阴沉,双眼紧盯住朱雀
门外空荡荡的大街,半晌
长叹口气便钻进轿中。倒
叫韩愈呆愣着站立在那里
摸不着头脑。
凄风渐凉,偶尔已有初冬的雪花零零散散地飘落下来。裴度的伤势早已愈合如初,除脑后耳际留下条若隐若现的长疤外,并未觉得有丝毫不适。刺客事件的余波也渐渐为人所遗忘,长安城内外重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安祥和熙熙攘攘。然而裴度的心情却随着伤势的好转掀起愈来愈大的波澜。
进讨淮西吴元济的各路兵马加起来已超过二十万,可是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眼看着冬季已经迈过了黄河以北这道门槛,虽然不断有击退敌军的捷报传至朝中,然而每一次欢欣鼓舞之后,他们静下心来便会发觉这些捷报只不过伤了敌人一些皮毛,至于他们的内核,却仍然没有被触动一下。
“李光颜和韩弘等人都是当朝颇有威望的大将,而他们冲锋陷阵,也确实真心实意贯注了全力的,可是这么长时间里一直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到底是为什么呢?”无论是缓缓踱步还是仰躺在床榻上,裴度都忍不住苦苦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
大小臣僚们都在观望,他们自然也希望朝廷能尽快取胜,然而他们的观望当中,未尝不包含着倘若朝廷失败,一切后果都将归咎于裴度一人的心思。这种心思因人而异多多少少其实也就是兴灾乐祸或者出于发泄一种嫉妒,一种眼看着别人得宠而自己却不望的嫉妒。
每次朝会时,透过他们的眼神,他们说话的口气,裴度能够揣摸到这点。但是他无法争辩,也不想徒费口舌。他知道,除了真真切切攻取蔡州擒获吴元济外,没有什么话语能渗透到他们心中,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不过令裴度颇感欣慰的是,唐宪宗依然支持自己,这个深为大唐衰败而感到羞辱的帝王一心想回到从前,回到他的祖辈贞观、开元那样的年代。自然,树立如此雄心大志时,他未必会想到他的百姓,但他深知建立如此功勋的君主将是多么值得骄傲,将会多么英明地供后人念念不忘。
思来想去,裴度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答案的得出,还是从每次上朝时司礼太监鸭子般的呷呷乱叫中受到启示的。
“监军!”裴度脑海中猛地跳出这样两个字眼,立刻浑身一震,“朝廷几路大军合力进攻蔡州而长年累月不能取胜,正是因为皇上派驻宠信太监到前军阵前充任监军的结果!”
多少代以来,朝廷便逐渐因循了一种恶习,每逢出征讨伐,皇上必派一个宠信太监充作监军。名为监军,其实不过是皇上在军中的耳目,他们丝毫不懂行军打仗却可以高高在上地指手划脚。如果谁有半点不满,便立即有密折奏上,叫他灾祸立降眼前。监军稳坐后帐,大小战功却统统归委于己,而将领士卒冒死冲杀却要肚里揣着窝囊气,这样的仗,怎么能打胜呢?
裴度找到症结所在,心头似有天窗打开,突地一亮,但是再细想下去,那扇天窗似乎又牢牢合上,心头依旧憋闷。症结固然找到,可是要将其消除谈何容易啊!不用细思,裴度对此再清楚不过,或许因为这次出征对朝廷意义重大的缘故,唐宪宗派出的监军也是自己再宠信不过的大太监梁守谦。
同历代所有的帝王一样,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唐宪宗对后宫太监信任程度远远超出他身边所有的大臣。或许他觉得太监无儿无女,无室无家,因而也就可以完全忠心耿耿地侍奉于他,维护着他。可惜他只看到事情的表面,而实际上,这些太监们,因为身体的残缺,大都怀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变态自私和残忍,他们的行为似乎就是为了自身的残缺而报复,报复的对象既有弱小百姓,也有王公大臣和皇帝本身,他们所要报复的,甚至是整个国家。
可是被太监们的甜言蜜语所包围所浸泡着的唐宪宗怎么能了解这些,又怎么会相信这些呢?裴度深深了解唐宪宗的脾性,这个处于大唐走向滑坡时期的皇帝有雄心大略,但也从骨子里处处自以为是并且因为过于自以为是而多疑猜忌。他深知关于对太监不满的话语是不能轻易向外发泄的,唐宪宗一时决不会转过这个弯,弄不好,激怒了他反会使他动摇对淮西用兵的立场,那么自己则就彻底孤立而陷于失败。
思来想去,裴度决定只好退而求其次,再向皇上推荐得力大将,以期利用士卒们的忠勇和将领的智谋来弥补监军太监带来的牵制。拿定这个主意时,裴度不禁悲哀地想,都说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却不知道,仅仅这一个人,便足以抵消那万人之上的光环,唉,夹壁缝中谋民忧啊!
纵观满朝文武,凭着多年识人的经验,裴度很快看准一个刚届中年的将领,西平王李晟之子,时任太子詹事的李。
李虽为前朝名将李晟的儿子,但表面看来,不过文质彬彬的一个白面书生,很少有人把他和武将与战争联系到一起。然而裴度在不多的交往接触中,却敏锐地看出了这个名将之后具有的名将风范和统兵潜力。他一面热切地劝说李上疏请命,一边极力推荐。
特别令裴度出乎意料的是,当初力争要罢免自己以图休战的李逢吉,这次似乎也看到唐宪宗征讨的真正决心,一味地主张退缩示弱只会叫自己失宠。不约而同地,他有意附和着裴度,推荐李为前军大将,以便早日结束这场看来遥遥无期的征讨。
或许是因了上次重用裴度推荐的李光颜收到很好效果,唐宪宗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很快颁下诏旨,封李为随邓节度使,授其旌节,即日领兵出讨淮西。
送走李,裴度终于松下一口气,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至于太监充任监军的蔽病,他想,只有等事实上的胜利到来时,才能使皇上信服自己的疏奏。
李本来抱着“乱世用将,治世用相”的想法,以为当今虽称不得大治,却也不能算乱世,自己从家父那里研习来的满腹兵法是派不上用场了。可是宰相裴度却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意料不到的施展身手的机会,人人都知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可真正能货于帝王家的,何其寥寥啊!李暗暗感慨着,心里憋足了劲。
可是来到前线驻军的唐州将军府衙中,李才比较清楚地了解了当前征战的实际情形。原来征战持续时间太长,加之监军如太上皇一般动不动便厉声喝叱,将卒们厌战情绪相当严重。不过李并不灰心,他深知迈出第一步的难处,更知道第一步踏出去的重要性,首先他要让士卒们从心里接受这个新来的将领。
令士卒们想不到的是,本以为新官上任会有一番严饬军纪之类的事情,然而数日不见动静后,将帅府中竟传出这样一纸军令:“圣上深知李某天性柔弱,故而特意派遣李某前来安抚众兵,我等不必争抢杀敌立功,只要能守住自家地盘,便足以回京交差。古人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李某谨记之。”
军令一出,全军上下顿时大哗。大哗之后,人人便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奇怪的是,心情轻松的士卒们军纪却比以前三令五申之下反而要好出许多。李将全州将卒挨次巡阅,每次都是面含笑意,连连称赞,从未有过不满和叱责,似乎他从未见过阵仗,以为这便是天下第一流的军容了。士卒们察言观色,见这位新来统帅虽然身着戎装,却遮掩不住满脸的书生气,自然也就更加放心,座座军营内有了歌声和笑语,出现了一年多来少有的生气。
“李将军,兵法上明明写着‘主帅威立而令行,士卒心一而力齐,’将军来到军中,每每与士卒笑脸相迎,岂不知这样反会宠坏了他们。将军久在朝中,还不大了解这些当兵的,他们可是蹭着鼻子上脸,每日打骂还惟恐军纪不肃,似将军这般宽厚,军中非出大乱不可!”有些副将见李身上全无那股将帅们常有的腾腾杀气,纷纷暗自摇头,有几个干脆直截了当地提出来。
李看着将士们疑惑的眼神,胸有成竹地一笑,将他们召进府中不慌不忙地娓娓而谈:“诸位将军提醒的未必没有道理。可是兵法上同样说过见机而作,不拘一格者方为良将。裴相之所以荐李某出征为将,正是看到李某做事一向不拘成见。诸位试想,前军新换将领,那吴元济老谋深算,必然加强戒备。我若一味严整军纪,日夜谋划着如何出战,岂不愈使他日夜警惕?!于是李某便反其道而行之,作出士卒胆怯厌战而将帅又不懂得行军打仗的样子,吴元济一向自以为是,好大喜功,见我军这番情景,必然轻视李某而放松戒备。据我所知,李某刚来时,吴元济防守唐州一线兵力猛增至十万,而今大部分已撤回城中,止留两万余人驻扎观望,由此可见,敌军已上钩了!”
副将们顿时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巴,将信将疑的眼光也立刻显得充满钦佩和信服。“李将军果然神算,不瞒将军说,我等前几日还私下议论说裴相看人从不走眼,怎么这回犯糊涂,派个怯弱书生来统率这群虎狼之兵?看来还是我等见识短浅,裴相果然洞察若神,反倒叫将军背地里受了许多委曲。”李脸上挂着不以为意的浅笑,挥挥手说:“士卒心一而力齐,只要我等上下同心,计伐吴元济并非天大难事,诸位久居前军,不妨谈谈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才好?”
“李将军,有句俗语说的好,虎狼当道,不问狐狸,大害既除,小害自灭。李将军乍来军中,吴元济不摸底细,不妨趁此机会绕过大小城池,驱兵直取蔡州城,倘若一鼓作气擒住贼首吴元济,那可真是建下千古奇功了!”副将马少良对李方才的话饮佩不已,忙抢先提议道。
“嗯,主意不错,擒贼先擒王嘛!”李眯眼扫视一下众人,“诸位还有什么高见哪?”
“李将军,计划自然是好,只是如今皇上派下来的监军坐阵指挥,倘若大举用兵,须先向他请示,然后由他写奏折禀报皇上,待皇上首肯后方能行动。只怕这样一来二去,敌军早已发觉我军动向,暗中设伏加防,我军贸然前去,无异于自蹈死地!”有人提出疑虑。
“哼,一个太监在宫中侍奉皇上和娘娘妃子们也就罢了,偏偏要来监什么军!那个梁守谦象条狗一样吐舌摇尾得讨好圣上或许有几分本事,论起行军打仗来,还不是熊瞎子一个!”“熊瞎子又怎样,还不照样骑在你头上拉屎撒尿,你这话说出去当心脖子上的脑袋!”说到监军,将士们立刻激起满腹牢骚,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争辩起来。
李对此心知肚明,但身为统帅,他不便多作议论,况且这种议论只不过发泄一点愤懑而并起不到什么作用。他摆手打断他们,想一想缓缓地说:“朝中事自有朝中宰臣们处置,眼下我等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建些战功,不瞒诸位说,此番征讨吴元济,朝中大臣见解不一,争论相当激烈。李某自京城出发时,裴大人特意暗中交待过,务必步步为营,积小胜为大胜,只有小胜不断,才能坚定圣上讨贼之心,若我等一味贪大求多,冒险攻取蔡州,在没有十分胜算的把握下一旦失利,则圣上心灰意懒,群臣纷起反对,裴大人独木难支将倾大厦,只怕天下从此便要分崩离析了!”
听李讲得句句入情入理,众将齐刷刷拱手应道:“愿听将军吩咐!”李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第一步终于取得胜利,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真正的敌人吴元济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唐州城内的兵卒们明显感觉到,练兵的强度明显加大了。不过有这样一个温和的主帅,他们反倒不再那么苦累和乏味。李用平和中又夹杂着一种说出来便不可更改的严厉语气告诉过他们,“总之圣上和宰相平定蔡州叛乱节度使吴元济的决心已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我等务必摒除杂念,努力向前以求早日破贼,破贼之日便是我等封妻荫子荣华返家之时!”既然话已说死了,想什么也是白想,倒不如索性杀他个痛快,若能立个大小功劳,也好回乡中扬眉吐气,再不受那地保甲长的欺凌压榨。这样想着练起兵来也就格外踏实。阵容整齐多了。
李一直在寻找战机,企图将防守如铁桶似的蔡州外围撕破一层皮,一来借此找到个切入点,再者也好尽快有告捷战报奏入朝廷,不负裴大人相托的一片苦心。
好在这样的机会很快便送上门来。
那日正在城西南大校场中热火朝天地列队练兵,忽然有斥侯来报,说贼将丁士良率兵前来侦探,被奉命巡逻的前锋副将马少良生擒活捉,已押至军门,听候处置。众将闻报个个面露喜色,你一言我一语地抢声说:“李将军有所不知,这丁士良乃吴元济帐下的一员骁将,近来屡次侵扰我军的总是他为先锋,现在好了,既然生擒活捉,将军您一定将这个家伙活活地掏了他的心,也好为我等出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