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贯以淡淡笑意的面孔来面对将卒,他点着头听他们说完了,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倘若你等当中有一人为敌所擒,敌军将你剖腹挖心来泄忿,那其余将士再征战时是否会竭力冲杀以求免于被活捉呢?”见众人点头,仍不动声色地接下去说,“诸位将军,丁士良无意中被捉,我等建功立业的机会便近在眼前了。”他走到靠在墙上的一排长枪面前,指指最外边一杆,“这杆枪好比就是丁士良,现在我将他取下,”说着他将那杆枪拿过来,其余长枪失了依靠,辟里啪啦地滑倒在地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正是这个道理。丁士良被擒,攻破蔡州城也就有指望了。”
丁士良的长相正如李所听闻的那样,黑长粗壮,直挺挺的似半截铁塔,李远远望见,心中便暗暗一喜,疾步跨进主帅大堂,丁士良紧绷着黑脸,嘴里嘟嘟囔囔,好象在生谁的气,见李大踏步蹬上高阶,别过脸去视而不见。
李也不在意,嘴角挂着笑徐徐问道:“丁士良,本帅听说你也是吴元济帐下一员骁将,怎么却轻易地被生擒活了呢?!”
丁士良被反翦着双臂,不服气地哼一声粗着嗓门说:“马少良那小子太卑鄙龌龊,事先买通我帐下小卒,探明我军必经之路,在那里又设伏又挖陷马坑,哼,若凭真本事面对面来战,便是十个马少良,本将军也不惧他!”
看他那副模样,李不禁哈哈一笑:“丁士良,还亏你为前军大将,难道连兵不厌诈也不懂么?!都似你说得那样赤膊格斗,只能算作匹夫之勇而已!”见丁士良理屈地垂下头去,李故作一声长叹:“唉,可惜生就了一副大丈夫的伟岸躯壳,却甘心被不仁不义的叛贼所驱使,实在太可惜了!”嘴里说着斜看丁士良一眼,见他脸上已消散了怒气,阴沉沉地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便继续拉长语调说:“丁士良,想当初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就一身武艺也着实不易,可惜你却辨不清孰是孰非,糊里糊涂地追随叛臣吴元济,坑害了多少人家性命!吴元济身为朝廷重臣,圣上封其为节度使,总揽一方军政大权,皇恩已经够浩荡了,可他却得陇望蜀,妄图欺君犯上,似此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即使你为他而死,谁能说你半个好字,徒落个骂名千载罢了!”
一席话还未说完,丁士良阴沉的脸色又转为痛惜和犹豫,抬起脸目光躲躲闪闪地说:“可是,可是…丁士良原来为安州城中一员属将,后来误入蔡州城中,见吴元济颇为重用士良,便乐得为其效力。士良本是一介武夫,只知奉命行事,有仗便打,哪里分得清甚什奸与忠。说实在话,不光是士良,吴元济军中大多士卒并不晓得因为什么打仗,全是闭着眼睛听上司指使。”
李敛了笑意,重重地叹口气:“武夫古道直肠,士卒身不由己,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士良,今日本帅将战事的前因后果都给你交待清楚,你若能就此诚心归降,发愤弃暗投明为国立功,不但前边所犯罪责一笔洗净,而且足以千古流芳…你意下如何?”
丁士良不及多想,双膝一软扑通跪倒,扭动反翦的双臂朗声说:“士良以前被人蒙蔽,如今让大帅生擒活捉了非但不杀还苦口婆心好言教导,士良自此便如重生一般,紧随大帅左右,誓死相报!”李终于舒心地长长一笑,起身绕过帅案,亲手替他松开了绑。
不知不觉间,长安城内外已是雪花漫漫。上朝的大臣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冬衣,紫色的或绯色的官袍鼓鼓囊囊,各自雍容了许多。连日来,长安城雾气霭霭,铅灰色天空低垂得似乎要压住钟楼的尖顶,散乱的雪花时不时地飘撒一阵,登高远眺,一眼不到边际的秦川大地灰白相间,渐渐延伸着天地就融在了一起。
屋内黄铜麒麟形火盆燃得正旺,不时噼啪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暖洋洋的气流象潮水般东碰西撞地沿墙壁翻起波浪,随即荡漾开来,散发出阳光似的柔温直穿肺腑,叫人依恋着不忍离开,人们绻缩在屋内,偎依着火盆的季节已经开始了。
然而裴度感觉到的却分明是烦闷和躁热,他缓步踱出屋来,倒背双手站在滴水檐下,仰望着沉沉欲坠的天空,忽然想起昨天冒着大雪散朝回家,在皇成门外上轿时,听监察御使韩愈说的近几日发生在长安城中的一个小笑话来。
“就在东市北头的客来轩酒楼,”韩愈刚过而立,面目却显得不相称地苍老,他的胡须很长,但不浓密,在有些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本来颇浓的双眉却略微泛黄,这更叫人觉得他那双湛如湖水的眼睛里时时会跳跃出什么,那是自己想不出而读后却常有同感的一首首诗,一篇篇文。
“就在酒楼前边游廊内”,韩愈扯住裴度衣袖,面前扑打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津津有味地讲道,“有三个朋友,一个是当地大财主,一个是长安主薄,再一个是刚中举的举子,三人为了体味一下对雪而饮的风雅,特意将酒桌摆在临街的游廊下。酒至半酣,举子提议道:‘对雪而饮自然不可无诗,我等不妨一人一句,联作一首绝句,对不出来者罚酒三杯。’其余二人正想在人前卖弄,乐得连声答应。秀才当仁不让,摇头晃脑先吟出头一句:‘大雪纷纷落地,’主薄要显摆官家威风,自然不肯落后,使劲捋捋胡子凑上一句:‘这是皇家瑞气。’财主见二人一唱一和,晃晃肥硕大头沉吟半晌,终于想了一句:‘下他三年何妨。’秀才闻言正要再往下接,绻缩在廊外的一个叫花子瑟瑟发抖地腾起站起,怒视三人大喝一声:‘放你娘的狗屁!’裴相您看,没想到一首绝妙无伦的小诗就此凑成了!”
韩愈抖动眉毛意犹未尽地讲完,本以为生性喜弄诗文的裴度一定会哈哈大笑,而他也正是见裴度连日来愁眉苦脸才故意拿笑话逗他解颐的。不料裴度听罢脸色却愈加阴沉,双眼紧盯住朱雀门外空荡荡的大街,半晌长叹口气便钻进轿中。倒叫韩愈呆愣着站立在那里摸不着头脑。
轿中的火盆幽幽地散发着冬日难得的热气,裴度猛地扯开轿帘,一股寒气夹杂着雪片汹涌而来,他连打两个寒战,头脑反而豁然开朗许多。眯起眼睛向空阔的街道上望去,轻盈的雪花忽上忽下,打着旋儿将天地间变得扑朔迷离。果然,裴度看到了他担心的一幕。街角半掩的店铺外或三五一伙成单独一个地挨次蹲着大小年岁不等的人,他们衣衫褴褛,遮住大半个脸的头发蓬乱如麻,大雪恣意地戏弄着他们,而他们早已因为麻木或饥饿而无动于衷。裴度还看见或老或小的有人实在忍耐不住,去敲沿街店铺人家的门,而被里面的人吵吵嚷嚷推搡出来。有个老头被狠狠推了一把,四脚朝天地跌倒在街中央,一个小孩扑过来,老小抱作一团,抖抖地说着什么,末了各自伸出手去抹把对方的眼睛。
裴度的眼睛湿润了,他抬腿想跺跺脚,让轿子停下来,可是脚抬在半空又轻轻地落下,“停下来又能怎样?赏给他俩几个钱吗?沿街沿路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赏得过来吗?”裴度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点点地缩紧,“冰天雪地而道旁饥民哀哀,毫无疑问,宰相之罪啊!”他反复地努力思索着事情的始末,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直到轿子拐进府门时,他终于得出了结论,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形的出现,多多少少根源于这场似乎无休止地征战。
此刻裴度站在滴水檐下,面对着寒气依旧而雪花渐渐若有若无的苍天,继续苦思冥想着千里之外的战事。自从自己推荐李出征为帅后,李和李光颜等倒是时常有捷报传至朝廷,不过那都是擒获敌军的三五校尉,抢夺敌军几车粮草之类,每当司礼官当廷宣读时,裴度能感觉出许多人的不屑和窃笑,即使最后一次的捷报,也是生擒降服了敌军先锋丁士良,而敌军老巢蔡州城却依旧安然无恙,连个皮毛也未曾破损。
战事的进展出乎意料地缓慢,而民生的凋散,同样更叫人惊讶,裴度心绪复杂,沉思着折回屋中,他要将这些情形写下来送至前线,要他们从速结束征战。另外,他还想告诉他们,若报捷则大捷,小战小胜的还要千里迢迢禀报一番,与其说是报捷,还不如说自我炫耀,而这种自我炫耀,却恰恰是一种自我示弱。
三节 尴尬难捱的等待
更新时间2008-10-9 9:14:53 字数:8759
三尴尬难捱的等待
裴度有些发懵,是啊,前
方战事进展得何以如此缓
慢?当散朝后他遇见内监
王守澄时,含含糊糊地问
道皇上今天为何如此有兴
致时,王守澄附在他耳边
说:“皇上昨夜新纳了一个
宫妃,绝色着哪,侍奉床第
的功夫真叫个绝…嘻嘻,圣
上能不高兴吗?!”
李其实也很着急,不过令他庆幸的是,江淮一带的冬季似乎略微温和一些,特别是相对于他部下这些从西北秦川招募而来的兵勇,他们见惯了滴水成冰的景象,看到当地人个个哈着气,恨不得将头缩进衣领时的那副表情,不禁奇怪万分:“今年冬天并不冷呀,何至于这样?!”更让李深感放心的是,朝中由于裴相大力调度,兵卒御寒的冬衣也及时送到。然而运送寒衣的押运使者捎来的一封书信,却颇令他不安。
“大捷?大捷自然莫过于攻克蔡州城擒住吴元济,可惜那需要调动各路兵马齐头并进才有可能。眼下各节度使倒是派兵不少,但他们同各吴元济一样同为节度使,骨子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思想,大多不过虚张声势,实则坐观成败,更有甚者暗中与吴元济书信往来,首鼠两端,骑墙得叫人气愤却又无可奈何。”李站在大帐外的帅旗下手捏书信忍不住思绪飞扬,“况且还有那个当监军的太监梁守谦,这家伙屁也不懂却又仗着皇帝的威风颐指气使,有功劳归他,有过错则无端胡乱怒斥,将士们早就看不惯了,便是自己,不也忍无可忍又得勉强忍吗!”
不过李也能料想到裴度的心思和他眼下的处境,朝中大臣本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法的就不在少数,许多人不过是摄于宰相的威望,勉强主战,倘若速战速决,自然可以塞住众人之口,若一味无休止地拖延下去,难免会给人留下口实,裴相在圣上面前也说不起话呀。更严重地是,若圣上见征战无望,倒向姑息养奸者一边,那大唐的将来,藩镇割据会必然会愈演愈烈,裴相最不愿看到的分崩离析的局面,自然也就难以避免了。
“大帅,外边冷风吹得这么紧,怎么不进帐中暖和暖和?”粗声粗气地打断了李的沉思,猛回头看去,丁士良刚给部下发放御寒冬衣回来,见李双眉紧攒,忙站住拱手问道。
李见丁士良全身铠甲,因为天冷微微泛青的黑脸,忽然大悟似的扯住他冰凉的手说:“丁将军,本帅正发闷呢,你过来一问不打紧,倒叫我打开一扇窗户,心里霍地亮堂起来,走,咱们到帐中细叙。”
丁士良在大帐内侧的软椅上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地将脚伸近火盆,听罢李的话想一想笑道:“大帅,士良本是粗人,不过倒记得一句俗话,叫作立功莫大于救驾,计谋莫毒于断粮,指望咱们唐州城一支兵马,自然立不了最大功劳,也施展不出最毒计谋,不过断他一指,折他一臂,倒还或许能成。士良久在吴元济手下,知道吴元济向来将蔡州外围的文城栅视为左臂,若能将他这条左臂砍了,那不也是大功一件么?”
李心头一动,随即又摇摇头:“正因为文城栅对吴元济十分重要,防守必然甚严,虽然此处离唐州最近,但要强攻,实在难有取胜的把握,若攻不下来,又损兵折将,只怕裴相在朝中就更不好说话了。”
丁士良却不以为然,向前凑凑身子,颇有些得意地说:“大帅勿忧,文城栅中情形我摸得最透,栅中统兵将领吴秀琳,人并没有多大本事,全仗着他部下一个叫陈光洽的军师替他参谋,士良曾与陈光洽有些交往,知道此人固然老谋深算,但他为人好大喜功,容易被激。大帅调拨我精锐骑兵千余人前去叫阵,我自然有办法引陈光洽出来应战。随后大帅再遣兵将抄后路截住他的退路,叫陈光洽回不得栅中,陈光洽虽然计谋颇多,却向来惜命如金,不用死战他便会束手投降,陈光洽一降,吴秀琳没了主张,文城栅再坚固也不在话下了。”
李深知丁士良武夫性格,只要他说出得口,事情其实已经成了八九分。当即调拨罢兵马,看丁士良出城直奔文城栅方向而去,长长吐口闷气,匆匆回到帐中,漫不经意地磨着墨,心里开始琢磨着如何向朝廷写奏折报告这次大捷了。
元和十一年的冬天,对于裴度来说,是一个喜忧参半严寒与暖意并存的季节。正当讨伐日久无功,群臣议论汹汹,甚至连唐宪宗本人也有些怀疑和动摇的时候,李在前方飞马递奏来的真正捷报传至朝廷。唐军大破蔡州外围的重镇文城栅,收降敌将陈光洽和吴秀琳。唐宪宗看过战报,焦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悦。君臣刚刚入朝道贺罢,李光颜又锦上添花般地派人来奏上战报,称率兵攻下郾城,接着又会同李合兵一处,攻破西平,占据青西城,已达蔡州城外,。
消息传来,唐宪宗喜上眉梢,在他心里盘算,既然官兵进展如此顺利,蔡州城自然也就指日可下,待攻破蔡州,擒住吴元济,这个实力最强的节度使在唐军征讨下灰飞烟灭后,其他节度使不用说,肯定是闻风丧胆,纷纷俯首听命,那么,大唐经过安史之乱后百年的调蔽,又复而中兴的局面不是就形成了么?自己当然也就是大唐中兴之君,千载之后可以和祖上唐太宗相提并论了呢!他对自己的远景设想激动不已,特意吩咐下去,要在德麟殿中大宴群臣,算是对众臣所关注的事情有一个比较圆满的交待。
因为捷报恰是时机地传来,朝堂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许多。那些在战与和上依违两可的大臣此时众口一词地称颂着圣上的英明和远见卓识。然而裴度却隐隐约约地有种预感,吴元济三代承袭淮西节度使之职,苦心经营数十年,决不会轻而易举地叫朝廷如愿以偿。看到唐宪宗和群臣欢呼不已的场面,他轻松又担心,如果前军突如其来的遭到一些挫折,以他们这种心态,能承受得了么?倘若再有挫折,他们的态度是否会发生转折性的变化?
然而不管怎么说,裴度仍然感到庆幸,原本以为难以熬过的漫漫长冬就在这样充满胜利的喜悦中恍然度过了。元和十二年春天来得格外早,一场煞尾似的薄雪尚未及消融,杨柳上青芽已迫不及待地钻出灰白溜光的树皮,茸茸的嫩草躲躲闪闪地冒出地面,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满眼望去已成绿色葱茏了。
和煦的杨柳风吹面,如温水沐过,浑身乃至骨头缝里塞满着懒洋洋的惬意。唐宪宗在期待和遐想中熬过一个漫漫的长冬,明媚的春光使他莫名的兴奋,前方的战事如何,似乎并不那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渐过三月,宫苑内外百花逐次盛开,浓绿的芳草衬托着嫩白或浅紫或粉红的各色小花,星星点点或一丛一片,都饶有兴味。定武门北边的西苑一带,嫩绿的宫柳依附着红墙,远远望去如同一幅山水画。
在这样一个暖风曛得游人醉的季节,唐宪宗换上了宽松飘逸的长袍单衫,由几个太监和近臣陪着,遍览西苑初春的绚丽景象,然后越过重元门再去禁苑中纵马狩猎,每日忙碌而快活,甚或还将三五一日的早朝偶尔省去一次。
裴度的心情并没有随着冬衣的脱下而轻松多少,相反,自开春以来,他的心便渐渐往嗓子眼处提,他知道,温柔的似乎无愣无角的春光下,正潜伏着难以逾越的荆棘甚至刀丛。今年已经是元和十二年了,对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征讨持续了两年有余,尔今怎么样,吴元济仍在蔡州城内逍遥度日,各地藩镇节度使们也许正在这样想,明目张胆地反叛朝廷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吴元济驱杀朝廷命官,不向朝廷交纳赋税,朝廷不照样拿他无可奈何么?既然如此,我等也重兵在握,何必再每年纳那些冕枉供赋?再等等看,若朝廷打不败吴元济,那我们也索性学他的样子,明目张胆地反叛了罢!
裴度能够揣摸出他们的心思,正因如此,他强烈地预感到,成败就在今年,而且必须就在今年,否则以唐宪宗和当朝权臣们的耐心,恐怕再难等待下去。况且,国力开始的明显空虚,也不允许这场战事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可是两年来都没有太大起色的征讨,能在今年内了结么?裴度为此忧心忡忡,他婉言谢绝了与唐宪宗一同的游畋,在他推托身子不大舒适不能陪同圣上去禁苑中赏春踏青时,他分明听到唐宪宗微微叹口气自言自语似地说:“唉,可惜梁守谦在军前为朕效力,倘若他此刻在朕身边侍奉着,那游兴怕又要浓好几倍。”
有一刻裴度冲动着想说:“那就立刻调梁守谦回来吧,其实他在军中有害无利,战事迟迟不能结束,太监充作监军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便是最大的原因之一。”可是这话能不能说出口呢?裴度犹豫不定,现在他能寄予希望的,仍然还是李、李光颜等人,或许哪一天,他们在战场上奇袭得手,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自从攻下青陵城,占据了西平,紧接着又拿下青喜城后,吴元济的老巢蔡州城便暴露在眼前了。李和李光颜憋足了劲,每次碰在一处,便计谋着如何拿下这座老巢,了却裴相一桩心愿。
“我有个主张,”李拉着李光颜走进自己在青喜城的营帐中坐下,“当下蔡州城已近在眼前,虽说有兴桥栅、朗山、洄曲等门户把守,但毕竟有缝隙可钻,若以偷袭方式乘其不备直逼蔡州城下,便可少费许多周折,从速擒住吴元济。”
李光颜两眼熠熠闪光,兴奋地一拍大腿:“对,斗力不如斗智,用兵先在用谋,蔡州外围朗山、洄曲等地方个个易守难攻,又有精兵强将把守着,挨个攻下得耗到哪年哪月?还是奇袭来得痛快!”
“痛快固然痛快,只是实施起来还需费番周折,”李犹豫一下,“偷袭蔡州城这样的大行动,依朝廷规矩,必得先禀报过监军,候他应允了才能出动,否则便是擅自调兵之罪,即便打了胜仗,非但无功,反而要杀头的。”
“哼,就是那个太监梁守谦?!半人不鬼的,他懂得什么?前军将士流血卖命,反而要事事依附于他?!”李光颜气愤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粗声大气地说。
李抬眼看看帐外,无耐地笑笑摊开手说:“有什么办法,王法大如天,圣上就这么定的规矩,裴相都敢怒不敢言,你我又能怎样?休要小看了那个白白胖胖的小老头,人家可是圣上眼前的大红人,俗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更何况是皇上跟前的得宠奴才?走,咱们一齐去向他当面请示,倘能答应,那便是大喜事一桩,估计这个春季便可擒住吴元济了。”
李光颜长叹口气,站起来怏怏地往帐外走,走至帐门口时,忽然想起来说:“我们不妨传令下去,将兵将先行调遣好,单等请命回来便可大举出击了。”
李停住脚步略想一想:“也好,兵贵神速嘛!”
吴元济身材不高,体态却异常肥胖,硕大的脑袋直接压在两肩中间,粗短中又增加了几分怪异,满脸横肉的折皱间一双小眼四散着闪烁不定的寒光。年前年后一连串的失利,使这个骨子里已经自封为皇上的武夫心内异常烦躁,他再次重审维持了十余年的律令,凡蔡州城内的居民,无论何种原因,夜晚一律不准点灯,各家各户不许私自串门,行走在街上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聚在一处品茶饮酒,否则便按私通官军的罪名诛连全族。由于心情不好,在整个淮西有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吴元济已经有理由无理由地杀掉了好多人,其中有百姓,也有士卒。
吴元济有时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当初官军大张旗鼓地征讨淮西时,自己还能泰然自若,而最近却突然从心底里惊恐不已呢?细细推究起来,他很快找到症结所在,蔡州城外围重镇象郾城,青陵城、青喜城、西平等一个个被相继攻破,蔡州城再不象以往那样是个众星拱月般的安乐窝。
尤其想到李足智多谋,倘若他冒险突袭蔡州城,那么即使有兴桥栅和洄曲等兵将回援,只怕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哎呀,倘若如此,蔡州城可就危在旦夕了呀!”吴元济瞪着血红的双眼,搓着手来回走动,一时却拿不出什么主意,只能暗暗祈盼李和李光颜没有到这一层。
梁守谦四十出头,矮矮胖胖的穿着整齐的镶黄边宫袍,和吴元济脸上沟壑纵横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梁守谦同样嘟嘟的脸上平整得似透明灯笼,泛着油脂一样的白光。他端坐在帅案后边,听李和李光颜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大旨讲明白,眯起眼睛似打盹般沉默半晌,末了忽然呵呵一笑,嘶哑着嗓音说:“两位将军果然好胆识,有气魄!其实行军打仗的事情你们作大将的瞧着办也就得了。不过咱有句话还是要告诉你们,小心天下去得,大胆寸步难行。你们别看咱这监军好象是酒糟鼻子不吃酒,枉担个虚名,其实呢,咱在这里也为难着呢,这仗打胜了,是你们将军的功劳,若打败了,皇上怪罪下来,还得由咱这老奴给你们担着。唉,二位将军到底年轻,经的事少些,咱家就奉劝二位一句,既然这仗节节胜利,皇上听着捷报心里高兴就成,那就稳打稳扎,不要急着一口吃个大胖子,到头来反而给噎死。”
听着梁守谦嘶哑的娘娘腔不紧不慢地说个不住,李光颜上前一步插话说:“公公讲的有理,不过眼下确实是个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再说朝廷对淮西用兵旷日持久,百姓嘱目,国库空虚,多亏裴相在朝中极力调度,若再拖延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功亏一篑…”
梁守谦依旧面含不可捉摸的笑意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都是忠君爱国的良将,咱家回朝中后自然会在圣上面前诉说你们的好处。好啦,二位将军回去镇守营盘吧,当心叫吴元济给偷袭喽。记住咱家的话,小心是个宝,能敌百样灾。去吧!”说着软绵绵地躺倒在软椅上,冲背后的两个侍女叫道:“这里快给揉揉,哎呀,这穷地方,连个软榻都找不到,每夜里睡觉简直要仡个半死。”
李和李光颜全没了刚才来时的兴奋和豪气,二人慢吞吞地并辔而行,走着走着李光颜忽然将马鞭在路旁柳树上狠狠一抽:“这是什么世道,领着马队跑的竟然是只赖蛤蟆!我一看那老头肥猪样的脸就恶心,真恨不得抽他两鞭子!”
李倒没那么动怒,他紧绷着面皮沉声说:“有什么办法,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自古以来莫不如此。只是你我受些闲气倒也罢了,要紧的是再与吴元济逐一争夺地盘,这仗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又要有多少士卒白白流血疆场呀!”
李光颜忽然收回马鞭惊喜地叫道:“那就直接上奏皇上,要么先将这里情形禀报裴相,由他代为上奏,你看如何?!”
李苦笑着摇摇头:“那就是越俎代庖,明摆着不拿皇上的宠物当回事,不但皇上不高兴,梁守谦还得给你小鞋穿…”
“哼,他若给我小鞋穿,我就索性撕破脸皮,看他能把我怎么样?!”李光颜不服气地叫嚷道。
李挥挥马鞭止住他接着说:“小鞋不小鞋的先不必说,圣上不悦,奏折自然就不会恩准,若禀报裴相,唉,只怕他也为难呀!再者说,军之情贵速,军之机贵密,这一来一往两个多月过去,即使叫你偷袭,只怕吴元济已调兵妥当,也不能够啦!”
刚进入辕门,有将佐来报:“二位将军,各路人马已调拨妥当,请将军发令何时出动!”李光颜狠狠瞪他一眼,恶声恶气地吼道:“出动,出动,猴年马月再出动!传令下去,就此解散,各司其职!”说着打马驰入营中。
将佐莫名其妙,呆愣愣地看看李,李微微一笑:“李将军心中有气,自然说出话来不好听,你传令下去,出兵之事暂且搁置,诸队将校用心防护好各自营寨就是。”
远在两千余里外京城中的裴度当然并不知道这些,不过凭着前方不断传来的战报看,自青喜城被唐军攻破后,蔡州似乎已经处在各路官兵眼皮底下,直接攻城大约不需多少时日了。多少个不眠深夜里,裴度在烛台下手持淮西地图圈圈点点,他算计着也许围攻蔡州的战报正在飞马传递中,也许明日上朝时,唐宪宗便会喜气洋洋地告诉自己这个惊喜的消息。然而每次上朝时,裴度偷眼一看唐宪宗木然的脸色,便知道等待自己的又是一场失望。
有一次上朝时他分明看见皇上端坐在御座上心情格外地好,笑眯眯的眼神透着说不出的满意。裴度心头一亮:“前方有战报了!也许各路兵马已经围攻到蔡州城下,也许甚至已经杀入蔡州城了?!”他心神不安地站在班中,等着圣上兴致勃勃地宣布这个因为等待太久而更令人兴奋激动的消息。
然而唐宪宗并没有提及前方的战事,只是在快散朝时他有意无意地问道:“前方接连有攻城占地的捷报,怎么却至今没有对吴元济的老巢动一指头呢?”
裴度有些发懵,是啊,前方战事进展得何以如此缓慢?当散朝后他遇见内监王守澄时,含含糊糊地问道皇上今天为何如此有兴致时,王守澄附在他耳边说:“皇上昨夜新纳了一个宫妃,绝色着哪,侍奉床第的功夫真叫个绝…嘻嘻,圣上能不高兴吗?!”
裴度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再说下去,已经踏过白玉栏拱桥,疾步走了。
裴度想过是否给李或李光颜写封书信送去,毕竟他已有半年没接到他们的一纸半字了,对于前方的战况,只是通过梁守谦定期发来的战报获知一些皮毛。可是等到磨墨提笔时,裴度望着白中泛黄的信笺又犹豫了,自己的书信是否会被李他们看作催战的命符呢?自己虽是文臣,但也略读过一些兵书,他太知道大将临阵时机动灵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了。倘若因为自己的一封书信而使他们急于求成最终导致重大失误,裴度不敢再往下想,叹口气重重地一顿笔,纸上醒目地印了一个大大的黑点,仿佛一个看得见的叹息。
裴度不知道,两千余里外的淮西,由他极力推荐而一举成名的两员将领,也正在为写信的事情大伤脑筋,给裴度的信已经写好,他们在信中大致讲述了他们的计划和因为梁守谦从中阻挠而没有实施的原因。写罢李拿起来细细再读一遍,忽然拧着眉头出了一会儿神,闷着头将信扯作几片,扔到大案下边。
李光颜大惑不解地瞪着眼问:“李将军,辛苦半晌已经写好了,怎么又…”
李抬起他书生气很浓的脸苦笑一下:“反正已经偷袭不成,再说这些有什么用?至于太监充作监军的害处,即使你不写,裴相自然也知道,咱们再添油加醋地说,只不过徒然叫裴相增加忧虑,若是裴相因此而冒死进谏,得罪了圣上,那你我之罪就太大了。唉,算啦,写书信本来是泄一时之忿,现在忿也泄啦,何必再送出去?”
李光颜倒是没想这么多,听李一说,也觉得挺有道理,点点头答道:“听你刚才说话,我倒是想起王子猷雪夜寻访戴安道的事情了,乘兴而至,兴尽而归,好,不送也罢,只是这仗还得打…”
正说着话,帐外有通通的脚步声直走进来。既然不用禀报,肯定是亲信大将,李不经意地抬起头来,见来人却是去年攻打文城栅时降服的主将吴秀琳。吴秀琳其实并不秀气,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满脸络腮胡须,相形之下,他的名字反倒更好记些。
吴秀琳走近二人,脸冲着李说:“二位将军,末将承蒙不杀之恩,始终未有机会立功赋罪,眼下有句要紧的话想说。”
李光颜看他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禁笑道:“都大半年了,你怎么才想起立功赋罪来?若是有话,你早该说了。”
吴秀琳并不意,一本正经地扭身对李光颜拱拱手说:“末将是早该说,只不过眼下说出来最管用,”又将脸转向李,“二位将军若要成功攻取蔡州,非得有李佑相助不可。”
“李佑乃吴元济部下一员骁将,我早就听过此人大名。只是他据守兴桥栅,扼住蔡州的门户,易守难攻,不要说生擒此人,便是强攻下兴桥栅,也是颇伤脑筋。”李望着大帐外白花花的阳光摇摇头。江淮一带的春天很短,残冰薄雪刚消融过似乎没有几天,天气便陡然增热,夏天的味道已经相当分明了,春庄稼齐刷刷地猛长,眼下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果实成熟的清香。
吴秀琳见李直着眼发呆,忙凑前一步喜气洋洋地说:“大帅,兴桥栅自然坚固难攻,不过刚才斥侯来报,说兴桥栅的兵马跑到张柴村一带抢收庄稼,领军指挥正是李李佑。大帅,张柴村就在附近,不正是生擒活捉他的大好机会么?!”
“此话当真?!”李和李光颜同时瞪圆了眼睛,虎视眈眈地盯住他问。吴秀琳被他们突变的神情吓得倒退两步,随即又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笑笑说:“末将正是前来报信请战的,军中岂敢有戏言?”
李重重一掌拍在吴秀琳肩上笑道:“这家伙,十万火急的军情还要哆嗦一大通,等你禀报清楚,怕李佑早就拉着庄稼回他的兴桥栅了!”吴秀琳红了脸讪讪地说:“末将…末将是来请命生擒李佑的。”
“不行,你跟本不行,”李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说,“你与李佑本是同僚,相互间多少了解一些。你去出战,反而会叫他生疑,等他再躲进兴桥栅中,良机可就白白地失掉了!”说着低头略想一想,冲帐门外叫道:“快去把厢虞侯史用诚叫来!”
看吴秀琳红着脸多少有些尴尬,李光颜笑呵呵地拉他在大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说:“吴将军,不必想的太多,不叫你出城迎战李佑,并非有别的意思,李佑此人生性多疑,却又好勇斗狠,他见你出城,必然有所顾忌,而厢虞侯史用诚呢,淮西军听说其人的不多,而他的武艺又十分出众,他若出城迎战李佑,李佑必会将他视为无名小卒不放在心上,待交锋起来,却又觉得棋逢对手。到时候他感觉自己连一个无名小卒都打不过,就会激起好勇斗狠的天性,这样史用诚便可以诈败引其追赶,最终为我伏兵擒获,李将军,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呀?”李看着二人含笑点点头,吴秀琳反倒难为情地越发脸红了。
事情果然如预料的那般顺利。李佑很快便被史用诚边打边退地引到青喜城郊外的一片大树林旁,李佑正追杀得起劲,见前面树林蓊蓊郁郁,也颇有几分惊疑,手拽马缰犹犹豫豫彳亍不前,史用诚立马横刀,站在树林边上呵呵大笑;“什么李佑骁勇无敌,狗屁!连我这样一个无名之将尚且战不过,还想与官军对敌,实在痴心妄想,我林中不过才伏了几百精兵,就把你吓成这样,原来吴元济手下的名将也不过如此嘛!哈哈…”
李佑本来就为不能三两个回合斩了这个无名小辈而痛恨不已,现在听他这般肆无忌惮地笑骂,更是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哎呀,这个无名鼠辈,可真真气死我了!”吼叫着举刀策马猛追,刚入林中,便被官兵早已拉好的绊马索绊倒,措手不及从马上跌下来翻滚到一旁,未等翻身爬起,已被涌上来的官兵七手八脚死死按住捆了个结实。追随李佑的兵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慌作一团。李和李光颜率将众趁乱杀出去,半晌工夫便夺取了兴桥栅。
李佑兵败被擒,又丢了城池,自知罪责不小,李乘势好言相劝,晓以大义,李佑踌躇了半晌,终于握手合和,官军阵中便又多了一员骁将。
四节 坚守于家国前缘
更新时间2008-10-9 9:15:34 字数:6838
四坚守于家国前缘
可是话到嘴边,裴度忽生
悲哀,就象一个医生找出
了病症却无法开出药方,
这些弊病,该如何解决为
妥呢?而裴度知道,可供
继续观望等待的时间越来
越少了。
天气渐渐炎热,吴元济愈加不安,肥胖的躯体烦躁难耐,简直觉得无处可放。打扇的侍女战战兢兢,每挥动一下长柄大扇,心头都要格登打一个激灵。因为主人的烦躁不安,往往把火气迁怒到身边的人身上,打扇的侍女因为扇重了或扇轻了,出已被拉去斩杀了好几个,还有两个虽然被死,却被齐腕剁掉了双手。传进屋来的凄号能让这些弱女子想见那种血淋淋的场面和深入骨髓的不能想象的痛楚。她们颤巍巍地举双手打着扇,不知什么时候同伴的噩运就会降到自己身上。
“他奶奶的,郾城失守了,西平失守了,青喜城也失守了,这回可倒好,连兴桥栅和李佑一齐都叫官军收去了。唉,一帮软蛋,一帮窝囊废,当初起兵背离朝廷时一个个神气活现,如今见风使舵,都见好就收地投降了过去!”一想到眼下的战况,吴元济又气又急,心底处压抑不住地腾起阵阵恐惧,他不分场合无端地大发脾气,再一次传下命令,严禁蔡州百姓随意出入家门,集市上只准买卖米面,至于菜刀锄头一类的铁器一律上交兵库,不准再摆出来,他甚至规定,凡在街市上行走的人,除非买卖东西,不准谈一句私话。
蔡州城内越发沉寂了,大白天街上空荡荡的,人们宁可缺衣少食地躲在家中,也不愿到街上去冒险。因为熟人见面习惯性地打个招呼而被捉起来杀头的事情屡见不鲜,偌大的城中到处弥漫着紧张压抑的气氛。入夜的蔡州城更是被死一般的黑暗紧紧笼罩,家家户户或高或低的房屋似乎是座座坟墓,缕缕飘荡起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尽管如此,吴元济仍然疑神疑鬼,日夜忐忑不安地思谋着如何才能保全自己这团肥胖的肉。思来想去,有如黑沉沉的夜中划过一道闪电,恶梦中的吴元济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是呀,既然吴秀琳、李佑他们能投降官军还得以重用,我何不也索性向朝廷服个软,保住我这方地盘?”反过来一想又记起前些时候有节度使向朝廷服软后,朝廷怕他们反复无常,往往会召他们进京作个闲官,“地盘保不住了,作个闲官也未尝不可,反正作威作福象个皇上般地过了这几年,也算值了。”吴元济努力说服自己。
然而当第二天在大堂上召集诸路军将议事时,他把这个想法隐隐约约说出来后,不料竟引起一片大哗。先是诸将百般陈述利害,都说朝廷不可轻信,自动放弃手中兵权,无异于自蹈死路。吴元济心中明白,他们其实还是在为他们着想,“你去京城作个闲官,我们这班兵将岂不成了官兵发泄忿恨的对象?”
再接着大堂后边传出嗓音各异的哭叫,哭叫声中他的十几个妻妾从屏风后转出来,顾不得阶下站满将校,一个个扑到他身上扯着嗓子叫道:“老爷,俗话说瓦罐儿少不得井上破,尿盆儿再刷还是臊,朝廷里边都是一帮奸臣,他们恨都把你恨死了,还能再给你留一条活路吗?!老爷呀,你若一死,我们指望谁去哟!”
哭闹声如堂外阵阵热浪般令他汗涔涔的浑身粘粘乎乎。他仔细想想忽然觉得也是这个理,朝廷的门面看上去金壁辉煌,其实内里实实在在的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碴的深坑,一旦不小心陷了进去,万劫不复啊!吴元济闭上眼睛,眼前四溅着金星。
“大帅,眼下形势未必就到了穷途末路,我们着急,殊不知官军更急,”有个浑厚的声音从哭叫缝隙中插进来,吴元济精神一振,猛地睁大了眼睛,盯住站在近前的董重质,这是他最信任最得力的大将,当初吴元济凭借淮西军能屡次打败朝廷官军从而使地盘不断扩大,董重质出谋划策,南征北战功不可没,现在他挺身而出,想必会有解救的办法。
吴元济怒睁着血红的眼珠,对那群倚靠在他身上半是劝阻半是撒娇的妻妾们大喝一声:“大堂是议军国大事的地方,你们跑来嚎什么,莫非巴望着我早些去死,你们好入宫去侍候那个李纯不成?!”妻妾们自然知道吴元济杀人不眨眼的脾性,闻声哭闹嘎然而止,个个偷偷一吐舌头,悄悄溜回后堂去了。
吴元济这才放下怒气冲冲的黑脸,尽量显得平和些问董重质:“董将军,你一向是淮西栋梁,眼下危难之际,不知有什么高见?”
董重质年过四十,高大壮实,白净面皮充满着刚毅之气,就凭外貌便令吴元济信任不已,吴元济读过一些三故六典之类的书,深信自己有相人之术,凭着董重质满脸刚正之气,他就深信此人忠勇可靠,许多次大小战斗也印证了他的预见,这叫他自鸣不已,他想这回自然也不会例外。
“大帅,就眼下形势而言,我淮西暂处劣势,不过官兵虽然屡次攻城收将,但年些不过是皮毛小胜。朝廷征战淮西,拖拖拉拉延续将近三年之久,耗费银钱无数,据说大唐国库为之淘空,朝中大臣对此多有非议,便是皇上也时不时地焦躁不安,颇有苟安之心。全靠了宰相裴度上下调停,极力支撑主战。不过裴度支撑得了朝廷,却把持不住前军,监军梁守谦不过是个奴婢一样的下人,竟然掌握着全军调度大权,再加之各路军马用心不齐,各有观望之意,末将料想只要能将战事拖延下去,朝廷自然生乱,乱中取利,我淮西地盘便可一举恢复了。”董重质两眼闪光,侃侃而谈。
“嗯,董将军所言不差,果然是这个理儿,”吴元济抬手摩挲着扎歪歪歪的短髭,若有所思地说,“前些日子我就琢磨着以李等人用兵之神出鬼没,早该绕过绪道关口直接突袭蔡州城了,原来他们只管卖命,却不管掌兵呀!好,若是这种情形,我蔡州城再过三十年,官兵也别是想踏进半步!”
众将见吴元济来了精神,不再似方才垂头丧气一味叫嚷着要归顺朝廷,忙纷纷附和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大帅,岂不闻贤达古人所说的向前是金,回头是士。大帅盘踞淮西,我等尽心辅佐,何等舒心爽快,何必去朝中受那些奸臣小人的窝囊气!”
“受气是小,只怕他们连条活路都不给呢!”“对,朝廷眼下情形不明摆着,李、李光颜那样朝野闻名的大将都要受太监的牵制,我们投靠过去,还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听着众将吵吵嚷嚷,吴元济渐渐眉开眼笑,抬手在大案上重重一拍:“回头是士,向前是金,说得好!本帅就依了大伙,和他朝廷作对到底,看看是鱼死还是网破!经大伙这么一议,本帅心底算是有谱了,若要保住咱们的富贵,良策莫过一个字,拖!嘿嘿,我就给他拖个叫朝廷青黄不接,再支撑不下去,裴度不是死里逃生后仍极力讨伐我吴元济么?我就给他个三年两载,叫他裴度在朝廷中说不起话,抬不起头,最终灰溜溜地自动下台!”
董重质见状站出来拱手道:“大帅,既然主意已定,如今蔡州外围还有朗山和洄曲两大重镇。朗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料想无虞。惟有洄曲,地势平坦,又紧扼通往蔡州之门户,必须多另小心,严防死守。若大帅信得过董某,我愿率城中精锐士卒把守洄曲,管教官兵近不得蔡州半步!”
裴度本来心中一直就不宁静,无意中却发现了家中忧心忡忡的并不止自己一人。前方的战事时断时续,自推荐李出征为帅后,虽扭转了以前官兵屡败的局面,但一年多来,仍未出现期望中的大获全胜。从地图上看,蔡州城已处于四面包围之中了,然而各路官兵似乎就此打住,就连李、李光颜等人也一直徘徊在朗山一带,自春至夏,未有任何进展,无论在朝堂上议事还是在私下里皇上召见中,唐宪宗虽仍然力排众议,主张将对吴元济的讨伐进行到底,但裴度已经开始明显感觉到皇上说这些话时流露出来的无望和不耐烦。
裴度知道皇上是一心要作中兴之君,但前方的战事使国库空虚,阻碍了他扩建宫殿,限制了他出狩猎游乐,他的耐心真是越来越有限了。“必须要在圣上失去信心之前拿下蔡州擒住吴元济,否则大唐前景不堪设想。”每次散朝时,裴度都这样暗暗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