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裴氏家族》作者:宝树【完结】 > 裴氏家族.txt

第七章 一节 慈悲引出的凶杀.2

作者:宝树 当前章节:1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说的人唾星飞溅,听的人万分解气。为讨两个养家糊口钱的,谁没被皂隶们勒索过呢?为此他们并不细想事情的真假,只为了痛快,就象咬自己的蚊子不管叫自己打死还是叫别人打死,效果却是一样的。

然而王三并没有遁地而走,他在黑咕隆咚地监牢中,被折磨得昏昏沉沉,全身木木地没了知觉,被铬铁烫过、鞭子抽过留下的伤痕似有千百小虫乱爬,奇痒难忍。“小环不知怎么样了,看来自己是死定了,一天天的抽来打去,还不如死了的痛快,横竖捞够了本。只是苦了小环和不能下炕的老娘!”清醒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想。

裴度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桌上东一堆西一堆摊满了各类宗卷。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略略拨开几叠各藩镇按例送上的奏表,下边果然是京兆尹衙门呈报的公文,当首一句便醒目地写着:“长安西市铁匠王三用刀杀害衙门公人一案,议定春末处斩,恭请批复。”

“果然是了,”裴度眯起眼睛逐字细细读过一遍,无非是说王三抗税不交,与公人发生争执,最后丧心病狂,竟将班头用刀杀死,京兆尹衙门会同长安令再三审讯,案情确凿,议定春末斩于西市街头,以儆刁民之效尤,特报请宰相及六部衙门,如无异议便予执行云云。看着看着,裴度眉头一皱,又想起早晨下朝时在街上遇见的情形来。

早朝时间很短,唐宪宗原先面容消瘦而精神矍铄昙花一现般迅速消退,现在他纯粹憔悴不堪,连声咳嗽着,话语极少又有气无力。匆匆议过几句闲杂事项便斜倚在龙榻上大口喘气。吐突承璀见状上前一步吆喝道:“早朝已罢,诸臣告退!”哄哄闹闹中大家也就各自散了。

清晨的空气中还残留有冬末的余韵,干冷小风不时从轿帘缝隙中钻进来,大街上一派冷清,不闻商贩们热热闹闹的吆喝,只听见前后卫士们走动时铠甲和刀柄撞击的叮当脆响。自从上回遇刺后,宰相及其他一品大员便增加了上下朝路上的护卫,现在藩镇虽已平定,制度仍习惯性地保留下来。

忽然前边一阵喧闹,裴度听见卫士们相互告诫地喝道:“前边有动静,小心些!”他的心突地一跳,忍不住欠身掀开轿帘向外瞧,透过卫士们身影的缝隙,他看见前边不远处闪出几个人影,踉踉跄跄向这边奔过来。再走近些方才看清为首的竟是一个娇小女子,一身天青色素衣素裙,头上不知为什么还裹了一圈厚厚的白纱。女子身后四五个着各色粗衣的男人,肩上合力抬块门板,上面端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看这群人奇形怪状,倒不象什么刺客,不过裴度猜不透他们为何直冲自己而来。没容细想,为首女子已冲到跟前,对着绿呢小轿扑通跪倒,也不说话,以头抢地,叩首连连。走在前头的卫士手按刀柄走过去,大声喝道;“大胆刁民,知道轿中坐的是哪位大人吗?!还不快些闪开!”

女子这才倔强地抬起头,尽量抬高声调道:“小女子知道轿中乃是当今宰相裴大人,小女子有千古奇冤,无处中申诉,投告无门,只好冒死来拦轿告状,求哥哥们行个方便!”

“哼,天底下冤事多的是,若都来找裴大人,裴大人一天到晚什么也都不干怕也应付不过来。京城中事情可找京兆尹、长安令,地方事务有县令郡守,不要来这里瞎闹!拦轿惊驾,怪罪下来本身就够得上蹲大监!”其中一个颇不耐烦地叫嚷着,一边伸手往路旁推她。

紧接着女子身后的人也赶到跟前。门板尚未落地,上边端坐的老太太拖着两条僵硬的腿,双手扒着还有一层轻霜的碎石路面急匆匆爬过来,苍老的声音象年久受潮的破鼓深重浑浊:“官爷,各位兵爷,俺们确实冤得可怜哪,俺王三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死,家里头老小可都没有活路啦。兵爷,兵爷开开恩,叫俺见见裴大人,人家可都说他是开明大老爷呀!”

老妇人头发几乎全白,乱蓬蓬的糊在头上似一层毡子,白发下脸色就显得灰暗发青,破旧衣衫中佝偻着弓一样的脊背,颤颤微微滚爬过来,因为着急,额头不断撞在地上,立刻现出一块块紫红色。卫士们虽然气势汹汹,面对这样一个老妇人,却一时不知所措,正面面相觑着,裴度在轿中轻声说:“停下,叫他们说说到底有什么冤情。”

话语声音不高,那女子却如同听了炸雷般浑身一震,爬起身直冲到轿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状纸刷地展开,“裴大人,小女子真撞见您了,我家王三命大,这下有救啦!裴大人,俺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是那帮衙役仗势欺人,不但勒索钱财,还…还调戏良家女子。王三他忍无可忍,一时失了手…裴大人,后边几个都是街坊邻居,他们都亲眼看见了事情的经过,也是冒死来为俺们作证的,裴大人,状子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俺们到京兆尹衙门诉冤,他们不但不听,还将小女子哄了出来,后来打听案子已经审结送到朝廷里,要处斩王三,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哪!”

那女子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仿佛王三的命运就掌握在她的话语中,只要她的嘴一停,王三立刻就会人头落地似的。

裴度撩开轿帘,沉吟不语地听着,好容易等她讲完了,有卫士接过状纸递上来,他尚未来得及细看,便发现街上行人开始多起来,好奇地围上前议论着发生了什么事。裴度顿一顿收起状纸,缓步走下轿,“你们暂且回去,待我细看过再作定夺。”随后又冲后边轿夫说,“快到家门口了,我走着回去,你们用轿子将老人抬回家中去吧。”

状纸就折在袖中,裴度已看过不止一遍。状子不知是哪位秀才所写,将事情始末讲述得清清楚楚。然而了解得愈清楚,裴度就愈感觉心头沉甸甸地直往下坠。被杀的班头固然可恶,但他却是奉了皇甫等人的命令得事,行事的目的又关系到皇上。区区一件杀人凶案,牵扯的却是千丝万缕呀!

裴度的眼光再度落到京兆尹呈送上来的宗卷上,“用刀杀人”几个字令他心头砰地一动。他看过王三媳妇递的状子,上边讲的情形却是甩刀杀人,用与甩虽一字之差,其动机却是天渊之别,按《唐律》而言,那便是生死之差呀。

裴度反反复复紧张地思索着,“用”字“甩”字不断在眼前变换,他又想起了拦路诉冤的一幕,特别是王三母亲那满头的白发,艰难地匍匐爬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碰撞出来的斑痕。这一切都叫他想到自己的母亲,可怜天下父母心,皇宫中多一座宫殿不多,少一座宫殿不多,却有多少百姓人家为此而遭受生离死别呀!

思来想去,裴度终于横下心来,抓起砚台和笔,在宗卷上将“用”字下边轻轻划了个勾。“用”字便天衣无缝地变作“甩”字。“律设大法,理顺人情,王三固然有罪,却实出于无意,况朝廷衙役,借官势而欺民,弊病由来已久,理应以此为鉴,整肃吏治,王三之案,理当酌情减刑。”飞快地写完几句,他拍地将笔扔到桌面,重重靠在椅背上,心头却忽地一阵轻松。

清晨的长安城,太阳在东山之上半含半吐。树叶草丛上的露珠儿泛着红色阳光。这个时候各坊街道静悄悄尚在半睡半醒之际,东市、西市却已欢腾热闹起来。噼里啪拉吱吱扭扭中各店铺的门相继打开,人头攒动着有送货运货的,扛根扁担手提麻绳四下张望着招揽活计的,还有终于熬过一个艰难严冬侥幸活下来的乞丐起个大早几乎挨门挨户祝福开市大吉以讨取些许铜钱的。人流熙熙,市声攘攘,新的一天渐渐拉帷幕,新的故事不可阻止地又将开始,有的可以预料,更多的则不可预知。

不知从谁嘴里先冒出风来,不大工夫旋风般刮进几乎每个人耳中。“知道么,前阵子杀了衙门班头的那个铁匠,本来谁都以为死定了的,没承想现如今却好端端的放了出来,啧啧,真是奇了!”

“我知道,小伙子叫王三,平日里人缘不错,娶个媳妇又漂亮又贤慧,这回大难不死,看来,吉人自有天相,命中注定的。”

“什么命中注定?!你们还不知道,京城衙门中本来已定好了处斩的,呈文报到裴宰相那里,硬是给挡了回来!裴宰相说王三那是误杀,再者衙门里的人蛮横强暴,还调戏人家老婆,罪责也不小。两下相抵,结果王三叫打了顿板子放回来。虽说打得不轻,那也比杀头强一百倍呀!你们不知道,这里边多亏了裴宰相,我姐夫就在衙门里当差,他亲口说的,假不了!”

小民的对话本来无关重要,这时却被市面上的人奉为至理,争相传告。更有甚者,抽个空子跑到西市南头,专门看看王三是否真回来了。

王三的店铺仍然紧上着新换的门板,但里面静悄悄的,再不似往昔老远就能听见老母少妇一对一答似的哀哀哭声。人们这才明白,王三真的回来了,而且是喘着气没掉胳膊没断腿地回来了。“哎呀,自古以来别说杀了衙门里的公人,即便言语冲撞了他们,也得家破人亡的,这回可是头一遭啊。裴宰相真不愧朝中出了名的大老爷哟,真是神了!”相互传告的话语中立刻又多了新的内容。

与街市上欢欣鼓舞的喧闹声截然相反,宫城内麟德殿正殿上却肃穆得叫人透不过气。唐宪宗勉强在龙榻上坐直了身子,脸色憔悴不堪,如出了水的鱼张大嘴巴呼呼地拼命吸气,时不时哑着嗓子咳嗽一阵,旁侧小太监忙上前挥起小拳头轻轻捶背。

许多大臣事先听到风声,知道今天的朝会不同往日,会有一场好戏要看,个个静神屏气,唯恐有什么干系牵扯到自己身上。

起居舍人裴麟虽然看出了许多人表情的异样,却没有往深里想,他知道皇上之所以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是服食柳泌进奉仙丹的缘故。他想,好端端的一个人吃了仙丹便成了病怏怏的,事情不是明摆着么?此刻进谏,皇上定然能够听进去。

于是他抢先迈步走到大殿中央,拱手奏道:“陛下,有病服药,无病乱用反会致病。所谓仙丹,不过是用汞水等金属石块炼就,金石酷热有毒,加之烈火炼就,其中蕴含火力无比,非人体脏腑所能胜受。俗话说君父用药,臣子先尝,臣奏请陛下恩准,请令柳泌先将自家所炼仙丹服用上一年,若果然无害有益,陛下再服用也不为迟。”裴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凭有据,入情入理,暗中舔舔发干的嘴唇,等皇上回话,

然而裴麟没有想到,沉默里正蕴酿着一场暴发,而自己却恰好成了这场暴发的开端。

唐宪宗听得似懂非懂,沉吟片刻正要说话,一阵剧烈的咳嗽翻江倒海般使他满脸通红,喘息着却没说出来。

皇甫见缝插针,敛衽上前抢过话头:“陛下,百姓们都知道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功夫的道理,服食丹药成仙长生自然更是如此。裴麟嫉妒臣等供奉有功,总想借机离间君臣,故而才借题发挥。其实裴麟之言大错特错,柳仙师所炼仙丹乃世间珍奇之物,千金难得一粒,岂容别人胡乱尝试?况且柳仙师已是得道高人,即便尝试又能试出什么结果?!裴麟与宰相裴度,同宗同族,向来互通声气,前次陛下供奉舍利,裴度便指使韩愈百般阻挠,此番又令裴麟谏阻陛下停服仙丹,其用心阴险,着实叫人吃惊!”

裴度闻言心头一凛,怎么东拉西扯,倒牵扯到自己头上?看来皇甫这帮小人终于要将矛头指向自己了。他脑中飞旋地想到许多,裴麟的话其实已经够清楚了,皇上一心想要成仙长生,如同病病入膏肓的人无法可以挽回,自己再站出来辩白,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等他思虑妥当,就见站在御榻一侧的吐突承璀蹭上去悄声说:“皇上,皇甫宰相一说,奴婢倒想起来了。上回韩愈闯殿进谏,不但叫皇上在众人跟前丢了脸面,也冲撞了佛祖神灵。奴婢当时就思谋着韩愈因了战功刚升任成侍郎,怎么就这么胆大呢?后来皇上要杀韩愈,可巧裴度、崔群他们就来求情了。奴婢当时又奇怪他们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就那么巧呢?现在听皇甫宰相捅开天窗,原来他们早就私下排演好的。皇上信佛,不过就是图个心里清静,多活几年,看着大唐江山一日盛似一日,慢说管事,就是不管事,又碍着他们什么啦?!其实奴婢知道,裴度他们和太子私交不错,不过是巴着皇上早日殡天,他们好成就拥立大功罢了。”

吐突承璀的话语很轻,阶下众臣只看见他嘴动,却听不见他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而这些话在唐宪宗听来,却句句如利箭正中箭靶,他心头有什么东西格登一响,对死亡和新陈代谢的恐惧立刻控制了他,他的脸色愈加苍白。

程异这个时候知道时机已到,立刻毫不犹豫地出班站到皇甫身边拱手奏道:“陛下,臣有一事,欲奏而不敢奏,不过事关社稷江山,臣不敢隐瞒。近来为修承晖殿,疏浚龙首池,臣等百般设法筹资开工。无奈百姓只图自家丰衣足食地享乐,而不顾圣上御用所需,更有甚者,长安本市一刁民竟将收税公人生生杀死!骇人听闻,历代罕见!京兆尹衙门捉住那刁民,审讯得实,物证俱在,遂定为斩首示众。不料呈文报至六部衙门,宰相裴度却将公文中‘用刀杀人’私改为‘甩刀杀人’,结果刁民减刑回家,令国法失威使刁民气盛,殴打衙役之事层出不穷,赋税更加难以收齐,结果工程被迫搁置。究其原因,宰相裴度私改公文,有意恃权乱政,其罪实不可恕!”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公文,“陛下请看,所改之字墨痕新旧不一,决非臣等诬陷!”

裴度更是悚然一惊,他预感到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正铺天盖地地撒落下来。不过他并不觉得恐惧,对于这帮小人的蝇营狗苟,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如此之快,来势如此之凌厉。

不过尽管是出于纯粹的排挤,裴度仍然想站出来再说几句:“陛下,不必烦劳察验笔墨痕迹,不过臣却并非私改文书。各州府衙门公文呈报六部,除谋逆、告密、捕杀朝廷命臣等重大事件外,首辅宰相均有权自得处理置,《唐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臣按律行事,并非侵权,亦无大不敬的念头。至于程异所说刁民抗税杀死公人一案,臣所了解情形却大不相同。为修筑宫中不需之殿,却劳百姓穷困流离,臣以为尤为不可。臣有奏折将事情经过写得颇为详致,望陛下明察!再者臣与裴麟虽属同族同宗,却并不结党为营,不过裴麟所言,臣亦以为确有道理。陛下理当察忠纳言,善保龙体,只要万事不违心,定能保全万万年!”

唐宪宗并不打开递上来的奏折,目光冰冷地扫视一眼阶下,沉默片刻忽然大叫道:“朕固然无能,到底也是中兴大唐的一代明君。朕不过想多活几年,不过想叫皇城再气派些以增国威,你们就百般阻挠。哼,你们不过是巴着朕早些死掉,好图落个拥立大功,再享你们万万年的富贵!”

他一口气说出许多话,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住,干瘪的胸部一张一吸,最后不耐烦地站起身,挥袖喊道:“罢了,罢了,朕念你等俱有功于社稷,不忍心多加罪责。裴卿既是河东人,不妨暂且担任河东节度使一职。不过朕尚念旧情,暂且不必出京,仍居旧所。宰相职位么,先搁置一些日子再说。裴麟也不必再在朝中作什么起居舍人了,到江凌去任县令罢,彼此都清静清静!罢了,吐突中尉,你下朝后即刻拟旨!”

唐宪宗满脸烦躁,言辞中没有丝毫商量的语气,阶下众臣再无人敢多嘴,生怕一不小心便会在长安城中住不下去。吐突承璀却意犹未尽,附耳说:“皇上,崔群这小子是和裴度一道的。不痛不痒的岂不太便宜他了?”

唐宪宗蹙额急急地说道:“那…那就将崔群任命为湖南观察使,那里民风刚烈,以刚碰刚,正好各得所宜!”说罢也不等吆喝散朝,也不理会众臣跪辞,扶着两个小太监转回后宫去了。

没了皇帝,大殿上有些嗡嗡作响,但私下议论几句也就都散了。没了人的大殿上顿时空旷高大许多,站立其中,顿觉个人的渺小。裴度和裴麟、崔群形影独立,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末了还是崔群长叹一声:“唉,幸而韦处厚、白乐天等人正好不在朝中,否则也逃脱不了哇!”

三节 恶与恶的倾轧

更新时间2008-10-12 14:26:10 字数:11899

 三恶与恶的倾轧

无声地鼓音令他浑身

一震,裴度忽然意识

到……自己或许正如

这残阳一样无足轻重

了,而自己呢,能甘心

这样么?不,朝廷眼

下正是多事之秋,“老

虽老矣,但绝不能就

此消沉下去!”他暗暗

对自己说。

不管怎么说,吐突承璀等人到底如愿以偿,在朝堂上大获全胜。然而吐突承璀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瘦长脸上始终如潭死水,眉眼平静,甚至较以往还多了几分卑谦,好象一场再明显不过的压轧排挤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唐宪宗近来愈发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似乎这样才算君威凛凛,才称得上一代明主的派头。可是唐宪宗却越来越觉得吐突承璀那张表情始终如一的削长面孔不但包含着卑谦,而且卑谦背后还隐藏着什么,那种隐藏的东西叫他琢磨不透,因而更加感到有些不安。或许韩愈和裴度等人接连切谏,潜移默化的结果,他甚至开始怀疑柳泌和他炼制的仙丹,不过惧死与成仙的欲望又促使他欲罢不成。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仙丹中各种矿物的火力侵心下令他烦躁不安,他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火,打骂宫人太监,即便象吐突承璀、梁守谦和王守澄等所谓领班太监,也常常叫他骂得狗血喷头,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唐宪宗能体会出无比的快意。

天气一日日转暖变热,昼夜也开始长短消长。天麻麻黑时分,两顶绿呢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入吐突承璀私宅三厅门前,吐突承璀迎出门来,见面后没有寒暄,三个人影子般消失在厅后的小房中。

皇甫和程异按捺不住一脸的喜色,不待坐稳便争着说:“这回全赖公公指挥若定,裴度虽然没有被逐出京城,但到底失了名分,现在三个宰相成了两个,我兄弟二人便可以放开手脚,尽心地替公公效劳。”

吐突承璀满腹不冷不热,似笑非笑地咧咧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啦。皇上近来脾性日日渐长,即便如我,挨骂受气也是常事,说话自然不能不小心些。不过裴度、韩愈等人相继罢了权,朝中上下少了几个钉子,毕竟是件好事。今日邀二位过来,就是要商议下一步。皇上现在的情形,一则脾气败坏,不定什么时候碰撞了他,我们也会前功尽弃,二则以他的身子状况,怕也支撑不了多久,故尔无论从哪方面讲,我们都应当提早准备后路。”

听他讲的话题事关重大,二人不由得神情紧张起来,瞪大眼睛齐盯住吐突承璀。

“我以前也给二位讲过,澧王李恽与我私交甚厚,我当初便劝皇上立他为太子,皇上觉得李恽母亲不过是个普通妃子,便立了遂王李恒。我这一劝不要紧,李恽没当成太子,却得罪了现今的太子李恒。我想若李恒将来继位,必然没有我等好下场,想来想去,还是将李恽推上宝座,对咱们有利。软的不行,咱就来硬的!我曾与梁守谦议过此事,他却是与李恽有过过节的,不大同意。”

二人自然知道所谓来硬的,背后是要干什么,当下浑身一抖,脸上竭力不显露出紧张来。皇甫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欠起身说:“公公,前日我手下有人碰见王守澄悄悄溜进梁公公家中,嘀咕半晌方才出来。王守澄素来与梁公公不大和睦,他与梁公公突然打得火热,其中必有蹊跷,我看未必是件好事。”

吐突承璀眸子里亮光一闪:“噢?这么说来梁守谦是要生异心了!我要立澧王李恽,他却与现今太子李恒不错,看来分道扬镳势在难免啦!”

说罢沉吟片刻,突然冷冷一笑:“如今皇上掌握在咱们手中,他们能商量出个什么高明主意来?我福建家乡有句俗话,说是张豆腐李豆腐,连夜商量来致富。商量来,商量去,明天照样卖豆腐。这王守澄和梁守谦怕不就是那个王豆腐与梁豆腐,任他们如何商量,到头来总要做冤大头!”二人听来顿觉解气,放怀大笑起来。

王守澄和梁守谦却笑不起来,他们只感到紧张。王守澄对吐突承璀的一番看法和议论,梁守谦听来深有道理,再加上平日里亲身的所感所想,更觉吐突承璀的确阴险毒辣,自己心机无论如何也不会赶上他。与他为伍,难免到头来被他吞噬。特别是近几日在拥立谁为新皇帝的问题上,吐突承璀表现出来的刚愎自用和唯利是图更叫梁守谦反感和惶恐不安。梁守谦深知在这个事情上万万大意不得,稍有闪失,一旦不利于自己人的登上宝座,那接下来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了。

“梁公公,当初吐突承璀不过是个在福建老家混不下去的破落户,实在走投无路,年龄老大不小了才忍痛自行割断尘根进宫办差。若不是你我帮忙提携着,他能爬得如此之快么?!就是前阵子拉扯皇甫和程异升迁宰相,推荐柳泌进宫作法,梁公公上下说合,那也是立汗马大功的,可到底怎么样,他先冷淡了我,继尔见梁公公没甚大用了,不是常常出言不逊作腔拿势?!唉,可见小人就是小人,把他举到天上去,他不知道下边垫的什么,还以为自己就这般高呢!”王守澄察颜观色,试探着一步一步说开去。

梁守谦深有感触,他们在谈论别人时常常忘了,其实自己也何尝不是实在混不下去才走到这一步的?不过他们到底是自幼入宫,一步步闯过来,那就颇有正宗的意味,总觉得比吐突承璀这类半截插进来的要高出一等。现在这样的人却爬到自己头上了,若澧王李恽真的被拥立上宝座,自己岂不是永远要低他一等,而且随时有性命之虑了?

正是从这一层出发,梁守谦忽然体会到只有王守澄这种“正宗”的太监,其实才是自己真正的同类。只有同他联合,只有抢先一步拥立自己趁心如意的人当皇上,那才能保住眼前的富贵,保住脖子上这颗肥嘟嘟的脑袋。

这样想来,梁守谦立刻热情许多,他毫不掩饰地倾倒了自己的苦水,并详细详细地讲清了眼下朝中的情形。“现如今的皇上是指望不住了。吐突承璀、皇甫和程异他们也看到了这点,眼下就是看谁能抢得先机,谁先建了拥立大功,谁就能上天堂,否则…”梁守谦目光狠毒地一闪,“就得下到阎王爷那儿当小鬼去推磨!”

裴度终于从紧张中缓和下来,犹如一辆疾驰的马车中途突然停顿,他感觉到的不是安逸闲适,而是一种比操劳于朝堂更累的焦虑。

虽然不必即刻搬出长安城,但裴度还是将母亲送回了老家。他知道此刻自己或许正处于某种旋涡的中心,随时会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他不想让遍观了世事的老人再因为自己而担惊受怕。虽然自己已由两鬓斑白到遍染霜露,也进到老年的阶段,但他明白自己肩上的使命还远未完成,还不能老态龙钟地去享受闲逸,前边的路或许更艰难,可不管怎么样,咬紧牙关还得走。

院中空空荡荡,不仅少了老母亲从老家带来的几个贴身丫头,还有几个儿子都随奶奶回老家去住了。这是裴度拿的主意,主要也是免除老人在家独处的寂寞。当时母亲并不同意,她虽然不知道儿子叫自己回家乡的真正用意,但她乐意回去,她早就感到长安城中固然热闹,却远不如住在老家凤凰岭下那般清静悠闲。不过老人不同意叫孙儿们也同自己一道回去,“孩子们正是长出息的时候,万不能耽误了他们,咱家的乡学哪能比得上京城中的太学!”

裴度笑笑,在母亲面前轻轻坐下,手指轻敲案几说:“娘,您在长安城这么长时间,却很少到街上走,您没听说过街上人都知道的一个秘密,说是太学里的文章,武库中的刀枪,太医院的药方,全是有名无实,好看不中用的。和他们作同窗的,达官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居多,我正担心他们跟着那帮人走了邪路,荒废了学业,在乡下都是穷苦人家子弟,保准能学到许多书本里没有的东西呢!”

老人笑眯眯地咧着干瘪的嘴唇,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儿子必然说的在理,连连点着头糊里糊涂地应允了。

少了大半数的人,院子顿时就空旷许多,花草树木无风不摇,也显出茕茕孑立的寂寞相。裴度倒背手沿后院池塘缓缓踱步,池中碧水涨溢,蒲扇大的荷叶摇曳水面,莲蓬已如小儿拳头大小,嫩绿细腻。池中央几块乱石垒就的假山小巧别致,布满深绿青苔,远远望去便能感觉上面湿漉漉的,看着它身上也就感觉凉爽许多。池塘东侧的墙面上爬满绯红老藤,藤上星星般点缀着嫩白粉红的花儿,平空增添许多色彩。

看着这些景致,裴度不由自主地想,母亲平日里在这里散步,不知会有多少指指点点的评论。可惜如今她走了,或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一切了。人去楼空的辛酸顿时袭上心头,裴度怅然长叹口气,不忍再呆下去。他看看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匆匆进屋,叫夫人给他找件再朴素不过的衣服换上,也不同谁打招呼,悄悄走出府门,正好碰见一辆等着主雇的马车,便摸摸口袋里是否有银钱,跨腿坐直了说声:“去西市。”

迫近黄昏时分街市上依旧人潮如织,甚至更有些忙乱湍急。裴度沿着街道边侧悠悠行来,道旁各色店铺正风风火火招徕生意,不时从哪家饭铺中喷出煮烧羊肉的香味,这是西北正宗的羊肉,那种特殊的膻味一闻便知。裴度几乎想踱进去无无拘无束地饱食一顿,和最普通的百姓同坐一桌,各个狼吞虎咽地那种美味享受,是宫廷中皇上赐宴时感觉不到的。但他忍住了,继续东张西望地向前走。

终于走到西市西端,他看见一家悬挂着“徐记铁铺”招牌的铁匠铺。“必是这家无疑了,那人不是叫王三么,怎么牌子上却写的徐记,”裴度疑惑不解地走过去。

店门大开,正当中的土炉在风箱呼呼的推拉声中火苗蹿出老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持小锤在铁砧上敲敲打打,旁边站个十来岁的小徒弟双手握住大锤,等着师傅手势,以便抡起来重砸。他们正专注于手中的活计,谁也没有留意站在门口这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静静地观看片刻,裴度上前陪个小心问道:“老师傅,这里就是王三的铁铺匠吧?”

“王三?”师徒老小对视着一愣神,旋及就明白过来,老师傅声若洪钟,即便压低嗓门,也颇有震撼力,“这位老先生说的是前阵子遭了官司的王三吧?走了,早偷跑到不知哪儿去了,老先生和他沾亲带故?”见裴度摇摇头,老师傅眼睛瞪得老大,“那你找他做甚,他是遭了官司的人,朝廷张贴榜文捉拿的要犯,别人想躲开和他的干系还躲不及哩!”

“要犯?!”这下该裴度怀疑了,“他不是已经释放回家么?怎么朝廷反过来又要张榜揖拿?!”

老师傅见他慈眉善目的不象是什么怀有恶意之人,便放下手中家伙走到门口用手朝斜对面一指:“喏,那边新开的张家染坊,以前就是王三的铁匠铺。老先生大概不是长安城中的人吧,连这么有名的事情都没听说过?王三杀死了人家衙役的公人,本来判定死罪是确凿无疑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惊动了当朝宰相裴大人,他出面驳回了长安府里的判词。说王三杀人情有可恕,况且又是误杀,下边衙门没了王张,只好放王三回家。可是前几天又出变故,朝中有人拿这个事情来陷害裴大人,说他以权谋私,滥用职权,结果竟然将裴大人的宰相位子给罢免了。老先生你想想,裴大人的位子都保不住了,王三还能好过到哪儿去?也是王三跌了跟头跌出聪明来,也有人说是他老娘和他媳妇出的主意,总之裴大人被罢免的消息一传开,王三就收拾起家伙一声不响地溜走了。也该人家命大,果然没过两天,朝廷又发下令来,说王三不是误杀,是胆敢造反的刁民,要拿了当街斩首示众,捉拿的人来后见人已逃走,便四下张榜悬赏捉拿。唉,老先生是读书人,堂堂宰相连个小民百姓也保不住,书本上怕也难找见这种事情,这世道啊…”他忽然醒悟在陌生人面前说的太多,忙噤口打住。

裴度完全明白过来,也不再细问,默默地走出门去。头脑乱哄哄地沿街再走出一段,不觉间抬头看见正走到高挑着“张家染坊”招牌下,探头向里面张望,几口大缸依墙而立,内侧一口大锅正烧着热水,雾气腾腾的夹杂着各种染料刺鼻的气味。正在灶边烧火的精壮汉子眼尖,光着膀子汗涔涔的跳到门口问:“老先生要染布?咱是新开张的,价钱公道,染出布来保管叫你洗几十水一点儿颜色不褪!”

裴度苦笑着摆摆手折身往回走。转身中正看见暮色苍茫中,如血的残阳死气沉沉地垂吊在钟楼塔尖上,暮霭中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夕阳将落的一暮已是好久未曾注意到了,此刻裴度凝神着它,耳畔仿佛听到暮鼓正悠扬地敲响。

无声地鼓音令他浑身一震,他忽然意识到,在皇甫和程异等人的眼中,自己或许正如这残阳一样无足轻重了,而自己呢,能甘心这样么?不,朝廷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老虽老矣,但绝不能就此消沉下去!”他暗暗对自己说。

一大早王守澄便赶到后宫,正逢着迎面过来的陈弘志,劈头便问:“怎么,皇上身子不大安稳?”

陈弘志因为面容消瘦而出奇地大的双眼咕咕噜噜地看看四周,小心翼翼地说:“是不太妙,皇上昨晚连用了三颗仙丹,口干舌燥的,饮茶不管事,急得乱打乱骂。梁公公便劝皇上说,佛理上讲解铃还需系铃人,皇上既是服仙丹感觉不大好,何妨再服几粒,或者峰回路转,渐进佳境了呢!皇上听了后就叫梁公公服侍着再用一粒,梁公公又说一粒怕不中用,再用三粒方可功力猛进。就这么着又用了三粒,结果夜里皇上额头滚烫,昏昏沉沉直嚷着要喝冰水。其实身子里面着火,火烧在五脏六腑里,就是满肚子里装上冰块又有什么用?!后半夜太医过来,号脉看舌苔,也弄不出什么结果来。梁公公守了一夜啦,一步也未曾离开。”

王守澄不动声色地得意一笑,与陈弘志交换一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陈弘志再看看四下无人,接着说:“今早怕吐突承璀他们要来,若他们来了,事情怕就复杂一些,故而梁公公特意叫老哥过来商议。”

王守澄点点头,低头用脚尖踩住碎石小径旁的一棵野花,狠狠一拧,连花带叶顿成烂泥。“知道了。你在宫里宫外走动着,若有人问起皇上,你就说皇上一时不适,眼下已经好多了,正在后殿歇息调养,逢三逢五的日子定可以照常上朝,记住了?”

陈弘志“嗯”一声,忽然瞥见有宫女从宫墙花格门外过来,忙低头匆匆走了。

王守澄原地呆立片刻,“今天最难熬,能熬过今天,万事也就顺心啦!”他半是思量半是宽慰地自言自语。吐突承璀自然也正盯着宫里的皇上,他知道皇上病重,闯进宫来势必难免,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皇上揽在自个儿怀里呢?王守澄凝神冥想,想来想去,种种办法一一掠过脑际,但总觉不大妥当。

几只鸟儿扑愣着翅膀从脸前飞过,王守澄抬起头,看见太阳的红光已经浸染了大半个西墙,幽蓝的天空也开始发白。时候不早了,还是先见到梁守谦商议再说,反正今儿是不成神便成鬼!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吐突承璀起床很晚,今日不逢三五,不必早朝,况且又不轮自己值日,裴度等人顺利被逐出朝廷,万事遂心,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昨夜听新来的歌妓班子吹拉弹唱,载歌载舞,妖媚的眉眼和迷人的身段在眼前晃来晃去,令他心动神摇,不能自持。

吐突承璀虽然自行斩断了尘根,却并未就此泯灭了活蹦乱跳的尘心。当时就想到自己当年穷困潦倒,饥一顿饱一顿,连个遮风挡雨的窝也没有,娶媳妇更是遥不可及只有在稻草窝中做梦才会发生的事情。现在时来运转,吃喝自不必说,单是禁军中尉府中的华厦,气宇巍峨座座相连,便叫人看着眼晕。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华屋内婢女丫头成群结队,可自己永远再也体味不到她们身上那欲仙欲死的滋味。唉,难怪常言说人无完人,尘世处处皆遗憾哪!

乐极生悲的吐突承璀当下狂性大发,随手扯过一个歌妓钻进卧房帐中,百般揉捏揣摸半晌,尚不过瘾,索性手脚牙齿并用,又掐又咬,直弄得那歌妓浑身是血淋淋的指甲印和牙痕,尖着嗓子惨叫得喉咙嘶哑,才意犹地未尽地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倒在榻上沉沉睡去,现在醒来回味着昨夜情形,咬牙切齿地恨不得再将那些姿色女子零割了,吞吃到肚里才算解气尽兴。

吐突承璀赤裸着身子斜倚在宽榻上,正愣愣地胡思乱想,花格门外传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小太监小栓子拧着眉毛直冲进来。这是个十五岁的小孩,眉清目秀有眼色腿脚又快,加之是闽南一带人,吐突承璀认定是根好苗子,宫里宫外的规矩悉心教导,有时也叫他替自己轮般值日,府中上下随便出入,宛如亲一儿子一般。

见小栓子这番模样,吐突承璀心头就阴云一闪,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毕竟昨夜小栓子在宫里当差,大清早急匆匆赶回来,必定有不小的缘故。

果然,小栓子三言两语的交待令吐突承璀大吃一惊:“皇上已经到如此地步了么?!不可能,一天工夫怎么会成这样!昨天早上我从宫里出来时还好好的呢!”吐突承璀半是冲小栓子半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腾地坐起身,连声吆喝门外侍立的丫头们:“都死哪儿去啦,快服侍爷爷穿衣!”

刚手忙脚乱地收拾利落,又有人进来通报:“皇甫大人和程大人来了,正在二厅候着呢!”

不用说,他们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手足无措来找自己商量的。吐突承璀在镜前整着领子,听小栓子细细叙说宫里情形:“昨夜是梁公公当差侍奉皇上,我们作小的只能站在殿外听候吩咐。前半夜动静倒不大,只听见皇上摔碗骂人,近来他常这样,我们都习惯了。后半夜时分稍稍安睡了多没会儿又闹腾起来,声响却有些不同以往。似乎在高热说胡话,再就是梁公公急令太医,一个进去不行,又传一个,接连传了四五个,闹腾到天亮也没弄出个什么结果。我想皇上怕是病得不轻,就瞅个空子溜出来禀报公公……”

吐突承璀气急败坏中本来想骂一句:“你怎么不守着看看,皇上到底会怎么样!”不过又想到幸亏禀报得及时,否则自己还蒙在鼓里,出去叫皇甫和程异知道了,岂不叫他们耻笑了去?也就闭口忍住了。

其实皇甫和程异并不了解多少情形,他们也只略略听到风声。吐突承璀招呼他们坐稳了,问明情形后心中有底,脸上便显出高深莫测的神情来,一副全局在胸的样子。

“我虽坐在家中,宫里情形还是了如指掌的,”他全然没了刚才的惊慌,慢条斯理地说道,“昨夜是梁守谦在宫中奉的差,若说梁守谦的心计,比王守澄又差了一截去。再者说,他虽然和我们有了外心,但到底与王守澄拉拢到什么程度,还很难说…”

程异见吐突承璀如此镇静,焦急的脸也就释然下来,用讨好逢迎的口吻说:“公公在宫中又是千里眼又是顺风耳,什么事情能瞒过了公公去?方才我与皇甫宰相商议不妨以探病为由进入内宫,亲眼察看一番虚实。皇甫宰相说尚未知道皇上是否有病就进宫去探病,岂不分明是咒皇上早死?以皇上脾气,又该发怒了。所以…所以我们想,还是公公进宫更为方便妥当…”皇甫见程异结结巴巴终于说完,连忙点头称是。

吐突承璀在心里一笑,甭看你们穿紫袍系玉带,关键时刻还得咱出手才行哟!见二人态度愈是卑谦,他就愈感到镇定自若。想想梁守谦曾经在自己面前也是如此,这要讨主意,那也要问计策,别说眼下还和自己藕断丝连,便是完全翻了脸,他又能闹腾到哪里去!

这样一想,他完全没了在床榻上时的惊慌,微微挪动一下身子,不屑地摆手说:“那倒不必,皇上一天两天的还能说死就死了?!眼下要紧的是立刻与澧王李恽商议妥当,待皇上殡天后如何抢在太子前面继了皇位,现如今皇上死活倒在其次,谁能登上宝座那才是最重要的!”

皇甫知道此事关乎个人前程和身家性命,听他这样轻描淡写,总觉得心里不怎么踏实,忍不住陪个小心说:“公公,事关重大,还是小心谨慎,思虑周全的为妙。梁守谦固然如公公所说头脑简单,可他背后还有个王守澄,此人阴险毒辣,心计颇多,又忌恨咱们处处超他一头,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倘若他们抢先一步,毒死皇上,抢先一步立太子继了位,咱们不就全完么?!”

“他倒说的也有些道理,”吐突承璀心头一动,但紧接着装裱门面自以为是的念头又占了上风,“二位不必过虑,俗话说虎狼当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了。这样,先派孩子们再到宫中打探风声,我即刻去澧王府讲明情况,叫他做好即位的准备,若王守澄他们真的抢先一步毒死了皇上,我就征发左右神策军困住皇宫,给他们扣顶弑君的大帽子,就地处斩!再抓住这个把柄说太子从中指使,就此废去太子,澧王名正言顺地坐上宝座,谁敢说半个不字!如此一来,大事成矣!”

程异听他说的热闹,满脸放出光辉,鸡啄米似地称好:“敢说半个不字的裴度、韩愈他们早就滚出朝廷啦,剩下一帮脓包,还不是泥作的,由着咱们去拿捏!”

皇甫沉吟片刻:“险些忘了公公正是神策宫军中尉,宫城禁军全掌在公公手中。如此一来,事情自然就好办许多,那就依公公所言行事便了。我等先回家中等候消息。一俟有变,公公即刻告诉我们。”

虽然是清晨,皇宫内外却早已忙碌了多时。穿过花木葱茏的座座小院,一道道圆门或如彩虹,或如满月,或用青砖彻成,或用红漆刷成,造型名异,别致典雅。王守澄行色匆匆,并无暇顾及欣赏这些。中和殿终于到了,近两丈高的殿基,十楹宽五楹深的殿堂,巍峨耸立,虽不及前殿雄壮,其气势也足以撼人心魄,这是皇上的正寝殿,一切神秘而高贵的源泉。

殿门外空地清扫得纤尘不染,阳光由晕黄而渐渐发白,花白柳绿的宫女们捧碟端盒,往来穿梭,太监则进进出出,如同窝边的蚂蚁般东磕西碰。人多而寂静无声,甚至连咳嗽喘气的声音也听不到,这就似乎更象一群蚂蚁了。

王守澄顺手整整衣服,调整一个脸上的表情,放缓脚步,昂首走进正殿门中。太监宫女们见首领大太监到来,忙散开分立两侧,垂手半低着头以示敬意。王守澄视而不见,气纠纠地直走进去。

甫进外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定睛细看,四角透风处皆用屏风隔了,地下两个神兽大火盆中炭火正摇曳着蓝幽幽的炎苗。“这个梁守谦,大热天还整得跟过冬似的,到底在捣什么鬼!”王守澄不及细想,拐进内侧寝室中。

寝室正对门的一面摆放着一张象牙镶嵌的红木龙榻,透过蝉翼纱帐可以看见满床的明黄锦褥,皇上便埋没在高高堆起的层层被褥下。梁守谦一夜没歇,两个眼圈有些发暗,不过精神很好,双眸熠熠闪光,正倒背双手在榻前踱来踱去。听到脚步响动,扭脸见王守澄进来,顿时惊喜不已,上前拉住他按在榻旁的矮椅上,撅嘴轻轻嘘了一下。

王守澄看他这番表情,知道没出什么漏子,也不立即说话,坐下来张大嘴巴呼呼地喘气。等咚咚的心跳平稳些了,抬手指指帐中,无声地问:“怎么样了?”

梁守谦却不看帐内,眼睛盯住屏风拐角处,低哑着嗓子说:“从半夜就昏睡过去,身上烫手得很,梦里直叫着冷,这不,火盆点上,被子压了三层,才没动静地又睡过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