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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节 慈悲引出的凶杀.4

作者:宝树 当前章节:3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花格墙外人影一闪,有个小伙子从圆门外急步趋进来。他穿一件湖色绉纱长衫,身材高挑,面色微黑,浓眉下眼睛却细小狭长,放在一张脸上似乎颇有些不相称。他见裴度在阶前皱眉徘徊不已,便上前几分惋惜地说:“裴大人,后悔了吧,那几箱子珠宝,我掀开盖偷看过了,货真价实,全是御用之物呢!本以为咱能发一笔横财了。没想到裴大人您却又叫他们搬走,啧啧,真是可惜!若大人您觉得太多,哪怕留下一小箱子也好!”

沉思中的裴度被说话声忽然惊醒,恼怒地扭过脸正要斥责,见是王伟,脸色微微地一变语调放柔和些说:“你懂得什么?我不是教导你多次了,不是自家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贪,你没听说过么,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得到的东西才算数,不靠辛苦挣得,那些捡来的财物,不但享用不上,还会有奇祸惹身呢!”

年轻人暗中撇撇嘴,似乎听懂,却颇不服气。

裴度瞧见他那副表情,苦笑摇摇头。

王伟不同于一般家人,他是王义唯一的儿子。当年王义为救自己,舍去了一条胳膊。裴度自此便将他视为救命恩人,将他安置在宅中一个单独小院里。王伟虽然年轻,却也早早接过父亲的差事成了裴府管家。小伙子机警聪明,却由于自小在府中被人另眼相待,养成不受拘束的公子哥儿习气。裴度看在眼中常感忧虑,但万事挂心之余又顾及不得。

果然不出所料,穆宗新登大位之初,记住了父亲信道拜佛而中年身死的教训,加之王守澄、梁守谦等人既然借此罪名诛灭政敌,当然不敢重蹈覆辙。不过若想寻乐子,法子却多得很,唐穆宗本性所使,又有大小太监乐于逢迎,很快便找到新的享乐方式。

若说新的享乐方式,其实也并不新鲜,无非就是大兴土木,用度奢侈。穆宗年轻,喜动不喜静,最叫他乐此不疲的是嬉戏游逛。嬉戏游逛,自然要前呼后拥,无形中也就拉拢出更多的大小侍从太监。除了建有拥立大功的王守澄、梁守谦、马进潭、刘承、韦元素等人外,更有崔潭峻、魏弘简等新人粉墨登场,糊弄得穆宗一心追风逐月,几乎忘却了身后还有朝廷子民。

唐穆宗不理朝政,三天两头将长安东西市上教坊中名妓倡优召进宫中,一边令其演戏杂耍,一边左拥妃嫔,右揽娼妓,恣意寻欢作乐。有时兴致大发,率一队人放马疾驰,气势汹汹冲进左右神策军军营中,令精壮军汉或徒手摔跤,或刀枪格斗,常常弄得军汉们血头血脸才哈哈大笑,尽兴而归,丢下帮将士恨恨地看着远去的烟尘,不敢言亦不敢怒。

裴度虽然闭门深居,新皇即位后的情形仍如从门缝中钻进来的风一般,一五一十地听到耳内。他并不吃惊,但暗暗着急。“也许是该出手的时候了,可从何处下手呢?”他苦苦思索。

“老爷,柳学士来了,正在书房中看您写的诗呢!”门人站在内室门外,手挑竹帘看着裴度愁苦的神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犹豫片刻才说出口来。

“哦,”裴度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旋及猛地抬头没听清似地问:“谁?是柳公权么?”

“正是呢,老爷,柳学士说您邀他过来,眼下正在书房内品读您这几日写的诗呢!”门人再次认认真真地回话。

柳公权是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之弟。当年裴度出征淮西时,柳公绰抱着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决心,率精兵五千助裴度征讨,虽未立下奇功,却就此与裴度结下深厚情谊。其弟柳公权比起乃兄,学问更精,书法尤为遒劲,名重一时,笔墨响誉大江南北,奉召诣入朝为翰林侍书学士。裴度百忙之余,诗书向来不缀,又因为与其兄的关系,便互相引为知己,来往频繁。

不过这次差人邀请柳公权过来,却并非为了赏析诗文切磋书艺,而是他煞费苦心才想出个不得已的法子。他想自己既然不能出头规劝,何不先来个慢药疗心,试探着旁敲侧击,看看穆宗到底心性如何?当裴度将自己这些想法说出来后,柳公权手拍胸脯慨然说道:“裴大人尽管放心,公权虽是一介柔弱书生,却不是那等只知吟诵风花雪月之辈,朝廷大事,我还是乐意尽力而为的!”

裴度满意地拍拍柳公权肩膀:“那就拜托老弟了。唉,大唐盛世流传至今,也不过二百多年,没想到竟然变乱迭起,衰败到这种地步!公权弟见机而作,能谏则尽力而谏,实在不行,老夫自然也不会勉为其难。”

柳公权将裴度的话记在心中,特别是裴度明显苍老而满含忧色的脸,如斧凿石刻般的皱纹,都令他深深感动。他留意打探皇上在宫中的时候,便不请自来地展开宣纸,尽展平生笔力,大书特书,

穆宗自幼便有太子太傅和翰林学士们辅佐诵读诗书,于书法上虽未下过多少实在工夫,却能深谱其中一二奥妙。他见柳公权手腕抖动间龙飞凤舞的笔墨赫然留于纸上,不由赞不绝口,几分神往几分羡慕地问:“柳学士,朕也曾致力于研习笔墨,却总不得要领,所写之字一直未能尽如人意,不知学士有何妙法,可使笔墨能直追右军?”

柳公权心头一喜,暗道机会来了。脸上却不露声色,语气平静地缓缓答道:“笔墨在心,心正则笔自正。心笔合一,绝妙好字自然笔端流出。由此延伸开来,万事在心,心用于事则事兴,心用于邪则事败,陛下一举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只要心存社稷,即便不消多劳,社稷自然安于泰山哪!”

穆宗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想想自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不禁悚然动容,长叹口气摩挲着宣纸说:“唉,朕何尝不知大唐江山已远衰于贞观开元,近来又有各地奏折称藩镇节度使有蠢蠢欲动者,倘战乱再起,百姓要流离失所不说,单是国库空虚,就难以应付呀!”

柳公权忙趁势离座拱手说:“陛下能注意到关心国运民生,实在是大唐天下的福分!国力空虚,节度使们拥兵自重,观望形势,自然会有不臣之心,陛下理应留心政务,未雨绸缪才是。”

唐穆宗眉头一皱却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怏怏地说:“朕初登大位,国事纷乱,尚不知从何处着手才好。若有学士一样的贤人在旁辅佐,自然再妙不过。可惜有些大臣并不理会朕的难处,接连上表劝谏朕不该这样,不要那样,更有甚者在百姓中胡言乱语,弄得满城百姓都以为朕是荒淫之君了。这是为臣的道理么?实在可恨得很!”

“陛下,常言说止谤莫如自修,只要陛下亲近贤人,重用如裴度、韩愈等一般正直老臣,再洁身自爱,朝政不久便会日日昌盛,那些关于陛下的流言蜚语自然也就自生自灭了。”柳公权激动地两眼闪光,心想裴相一番苦心果然见了成效,看来新皇上也并非不可救药。

穆宗闻言信服地点点头,正要接着往下说,殿门外一阵通通脚步响起,魏弘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挥袍袖抹把脸上的汗说:“皇上,皇上,可找见皇上了。五坊使刚献上一只大雕,尖嘴利爪,双翼伸开有这么大,”他夸张地伸平双臂,“虽然又大又凶,却是训得服服帖帖,用这雕来捕捉猎物,比上回那只西域进奉的猎犬来,怕不知要好多少倍呢!皇上快去瞧瞧,等过了晌午,不妨到禁苑中试试,保管皇上趁心。”

“噢?”穆宗眼睛立刻一亮,“真有那么大么?上回五坊使贡奉的猎犬已经使人叫绝了,这雕与犬若能配合默契,那可真有好戏看了!”说着抬脚便往殿外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满脸兴奋地冲呆立的柳公权说:“柳学士暂且回去罢,待有空闲了,朕再召学士过来细谈。”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楹柱后边。

柳公权当然知道五坊使是什么东西,所谓五坊,即雕坊、鹘坊、鹞坊、鹰坊和狗坊,是专门为满足宫中对鸟雀鹰犬玩好的需要而设置,而五坊使则全由太监充任。

这些本是专供皇上闲遐之余休闲玩乐所设的小把戏,到了太监们手中,却成了取悦皇上捞取财物的点金魔杖。控制五坊的太监,动则以捕捉贡奉鸟雀为名,在民间大肆骚扰滋事,致使百姓畏之如盗贼,生怕哪天这群阴阳怪气的家伙从天而降,指着自家房檐叫嚷“你这屋檐下有只金丝雀,皇上要捉回去玩耍,快将屋顶掀了我们好捉,否则以违旨罪论处!”一句话出口,百姓就得战战兢兢地赔着笑脸说好话,末了送上半年的血汗银钱。

“五坊使,坑害百姓的杀人刀呀!”柳公权恨恨地嘟囔一句。“莫非皇上真的不可救药了?!”想到裴度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神,他不敢想象听到自己现在遇到的情形后,裴度会是怎样一番表情。

“唉!”柳公权甩手将手中粗大的狼毫御笔扔进砚池中,星星点点地笔墨溅在白纸上,仿佛鬼眼般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然而令裴度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煞费苦心要柳公权借笔作谏,想间接而不动声色地唤醒穆宗未泯的雄心,到头来却给自己召来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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