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坐在绿呢马车上,狂饮滥食的场面和具具饿倒地尸体仍交错出现在眼前。“万不可尸具其位…”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时,车身突地一晃,车夫轻轻掀开车帘道:“大人,已到家了,您看,公子接您啦!”
裴行俭略略答应一声回过神来,探身跳下马车,一个小伙子几步上前,拱手弯腰叫声:“爹爹回来了。”“唔,”裴行俭看看眼前这个身材已超过自己半头,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痕迹,通透着勃勃朝气的年轻人,“光庭啊,今日的功课可曾用心做完了?”
“爹爹放心,孩儿不敢有丝毫马虎,”裴光庭讨好似地笑笑,“明年便是开科之年,孩儿想来一定不会叫您失望的。”裴行俭却没有笑,低着头慢慢向后庭走去,“爹爹,前年考中的进士王剧和咸阳苏味道来了,正在书房等您,还带来个…”脸色微微一红,闭嘴打住话头。
裴行俭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穿过拱门向书房走去。看看铅灰色的天幕下干枯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子正中一潭池水早已干涸见底,颇有些感慨地说:“王剧和苏味道俱老成稳重,又博学多才,是当世难得的后进贤良,你当留意向他二人多多求教才是。”
“爹爹,王剧固然有才,不过孩儿听说他弟弟王勃那才是当世大才子呢!王勃和杨迥、卢照邻、骆宾王的诗文,太学里的学生每日必诵,无不交口称赞…”话未说完已到门口,裴行俭摆摆手打住,看裴光庭从身后紧跑两步上前掀起厚厚的棉帘,迈步走进。
王剧和苏味道都是三十出头,王剧身材瘦高,苏味道略显短粗,见棉帘掀起处裴行俭大步进来,忙上前口呼:“恩师。”裴行俭手抚短须笑眯眯地招呼二人坐下,又吩咐捧上热茶,寒暄几句,裴行俭依次看看二人说:“大冷的天,你俩跑来,是否有什么事啊?”
苏味道欠身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昨日王剧兄自家中走至学生住所,闲谈之间提到恩师身居吏部侍郎,于后进之士多有提携,我等就受益匪浅,忽然想到多年未见,年中好闲遐无事,便顺道过来拜见。”
裴行俭坐直身子爽朗地笑道:“如今朝中事端颇多,头绪复杂,整日忙得昏昏沉沉,不觉间已近暮年啦!二位沉稳练达,将来必有大用,还当好自为之呀!”
王剧在座上拱手道:“恩师健步如飞,声若洪钟,并无半点老态,于国于民,定当更有一番作为。晚生若能有机会追随恩师,那才是三生有幸呢!晚生有一小弟王勃,善诗能文,只是为人疏狂些,若能得恩师赐教,日后功业怕会远胜于晚生。”
裴行俭敛住笑意,正色说道:“先贤诸葛孔明曾说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为学问者必当先器识而后才艺,若徒有才艺,则若有肉无骨,终不能独立于世间。恕老夫直言,令弟王勃文采卓著,诗文传遍天下,与杨迥、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四杰,老夫早有耳闻,但观其诗文,闻其言行,终觉四人浮躁浅露,恐难享爵禄,不过人性难易,想改也难呀!”
王剧连连点头称是:“恩师独具识器慧眼,识人辩材明若有神。唉,晚生这个小弟素来恃才傲物,家父又远在岭南,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晚生已于日前给他修书一封,让他去岭南看望父亲,借此机会叫父亲来束缚一下,或许好些,”说着摇头叹口气。
苏味道见气氛忽然沉闷,打断王剧话题问:“恩师,晚生在咸阳,每日都见来京报信的驿马,莫非吐蕃侵凛得越发急了?朝廷为何不征发大军一举将其捣平?”
裴行俭见问,立刻想起刚才朝贺时的一幕,沉甸甸的心思重又压上心头,忍不住眉头一皱叹口气说:“能够一举扫平作乱番军,彻底清除边庭忧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老夫在西域多年,深知西北朔漠,地域辽阔,胡人来去无踪,游移不定,朝廷大军所到之处,往往是战不能战,退不能退,空耗钱粮,劳而无功,唉,谈何容易!况且去年天灾不断,百姓性命尚且不保,哪来多余的资财充作粮饷?事情颇为棘手啊。”
说到天灾,王剧重重一拍前额说:“哎呀,一见恩师,什么都忘了,苏兄有个表妹,千里迢迢从河南逃荒来投奔他,苏兄呢,却把她送到恩师这里来了…”
裴行俭听他说得没头没尾,疑惑地盯了苏味道一眼。苏味道脸色一红,忙拱手解释道:“哦,是这么回事。晚生在河南老家有个表妹叫苏小娥,今年方一十六岁,自幼苦中长大,心地颇为善良,全家上下莫不喜欢。去年河南连遭大旱,眼瞧着连嘴也快糊不住,她父母便托人将她带到晚生那里。嘱托晚生给她找门好婆家,也算有了终身依靠。只可惜晚生仅为咸阳小尉,官职卑下,俸禄浅薄,结交甚为寥寥。思谋着恩师身为吏部侍郎,堂上宾客如云,且大多是当世英俊,择一个小妹可依靠之人,当不为难事,故而顺便将她带来了。”
裴行俭眯着眼睛点点头:“唔,人呢?”裴光庭坐在旁侧忙说:“刚才母亲过来见到苏小姐,心里喜欢得了不得,领到后房去了。”
“也好,既是喜欢,住下来作个伴倒无妨。只是择婿之事,切不可急躁,姻缘姻缘,事非偶然嘛!一旦错定了终身,只怕生生世世都追悔莫及哟!”裴行俭热心而诚恳地说。
苏味道和王剧连连点头称是。苏味道浑身轻松地站起来说:“既是有恩师照看小妹,也实在是她的福分了。晚生离职出境,不敢久留,就此别过恩师,改日再来拜谢。”王剧也起身跟着告辞,彼此客气一番,将他们送至二门迴廊外,看他们在大门内登车而去。
穿过前院,迎面一道磨砖雕花门墙,靠西侧有两扇白粉油漆的屏门。走进屏门,正对面一顺五开间的大厅,左右各三间厢房,当中是一方整洁的小院落。平整如镜的地面洒扫得干干净净,几杆细竹环屋而立,深青色枝叶中透出冬日的干涩。
裴行俭的内室在正厅东侧,刚上台阶,隔着窗纸便听见嘤嘤说话声,间或还有人吃吃低笑。裴行俭轻咳一声,听见夫人库狄氏说:“是老爷回来了,”接着说话声嘎然而止,一阵唏唏簌簌的微响,似乎是在整理裙装,待裴行俭掀帘进到屋内时,夫人已站在卧房门口含笑看着他。
“怎么啦?”裴行俭见她笑得意味深长,故作不知地问道。
“老爷,你不是常说有儿有女才算福禄双全吗?可惜咱以前光养儿子了,未免美中不足,今儿总算物色到了一个可意的闺女,就给咱们当女儿,不知老爷可曾中意?”库狄氏看样子早已想好,说起来干净利索,也不等裴行俭答话,伸手从背后扯过一个女子,“娥儿,快拜见过你干爹。”
裴行俭抬眼一看,见眼前站立的女子身材瘦弱,新换上的粉红丝袍显得过于宽大,一张消瘦的瓜子面孔没有一丝血色,两条细细的笼烟眉微蹙,大眼睛中闪动着惊喜和羞涩。不知怎么,一阵苍凉忽然涌上心头,“这就是大唐的子民呀,天灾人祸将他们推天这步田地。”裴行俭在心中长叹一声,脸上却微笑着看她冲自己拜了两拜,含糊不清躲躲闪闪地叫声:“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