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好友常玉早已回法国,他的法国妻子不肯来中国。常玉送了洵美一幅浴女画,洵美将画挂在客厅显著位置上。
徐悲鸿夫妇俩也回国了。洵美常念的二哥二嫂就是这一对。他们很亲热的,洵美非叫我去见见不可。他们才来,住在朋友家,这朋友姓袁,夫人是苏州人。
我和二嫂蒋碧微倒很谈得来,她讲宜兴话,身材还算高大,不苗条,长方脸,装饰朴素,头发自然,才从法国来的人,法国话中却有宜兴音,说话时牙齿很齐。他们和洵美也谈得很热络,我本来就不喜多言,笑笑就算作是我的态度了。临别他们送给我一盒夹心的巧克力糖。
洵美是喜欢徐志摩这个朋友的,他诚实、有学问、爽快。他是诗人。洵美正好也在学新诗,更相契。所以又叫我一同去看他的妻子陆小曼。地址不熟找了几家才到。我和她彼此称嫂嫂。她穿了一件粉红衣,身材不高,瘦瘦的,不笑时还算美,笑时微露虎牙,一口常州话,也常夹着北京话。说她经常会发病,要推拿才会好,故请了一位姓翁的推拿医生。他能说会道,还能画画,会唱京戏,初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他是说评弹的呢!后来我多次见到翁医生,是苏州人,身材高而瘦,常跟小曼一起抽鸦片。志摩志坚才没给他们带上抽鸦片的陋习,真不容易,大约他一心专在文学上。
小曼很会交际,志摩和小曼住一幢中式二层楼的房子,有一亭子间,后来我和洵美同去过好几回,故很相熟。
那天我们正谈得起劲,又来了一位客人,姓张名禹九,是志摩以前的小舅子。志摩和张氏离婚娶了小曼。禹九并非来看姐夫,而是因为新月书店的事务来商量的。禹九身穿灰布长衫,脚着一双用布条穿成的草鞋式的布底鞋。他有些胡须,好像戴孝在身。
洵美眼热这种布鞋,托禹九买一双,但这鞋是别处来的,只能作罢。洵美到老也是这个脾气,追求新异的东西,我和他不同。回家的路上洵美告诉我,小曼以前的丈夫在北京工作,姓王,很有点名气。怎么会遇到志摩我没有问。
以后在我家的左隔壁(后来的新华电影院的东面)新开了一爿女式服装公司,名“云裳公司”。那老板娘即是志摩前妻张幼仪。跟小曼娇小玲珑相反,张幼仪体质粗壮,大头大脑,像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志摩父亲有此产业,她能帮忙管理。志摩离婚后是不回去的,她虽离了婚,仍与公婆同住,情同父女。后来我曾为出席刘纪文的婚筵,在“云裳”做过一件白色银丝乔其纱的长礼服。
志摩说他不问家事,与父也少见。他讲了一个笑话:有一天其父叫他陪去某地,乘船去。父子难得这样接近,谈得很热络。志摩想,为子者该为父做些事,以表孝意。第二天早起,见父已起身在船舱,他四下看看有什么可为父代劳的。见桌上其父才洗了脸的一盆水尚未倒去,他便急忙举起面盆向船窗外泼去。其父一见大惊,大叫:“不可倒!”已来不及了。一副浸在盆中的假牙泼入湖中已消失无影踪了。这是父子不常见面,父亲的习惯儿子不知道,反添老父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