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品言听到这么快就让自己看院子,忙摆着双手说自己不行,万一有客人来了怎么办?她可接待不了。
百合苑很久没有上过新品,客人都说用腻了,客人的意见最是要紧。眼看最近没有前段时间那么紧凑了,渊虹就想要亲自去岁城看一看,进一批新货。岁城有家铺子专门做这个,它的幕后老板麦青黎年前就来信说琢磨出了新花样,让她们有空就去岁城看看。
年前她脱不开身,就让掌柜的去了,可掌柜回来后什么都没带,只说那青黎是个混蛋货色。
不知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前日里麦老板又写信来催,渊虹只好亲自去看看,看江品言神色紧张,她柔声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正常领着客人看就行了,客人愿意要就卖,不愿意你不用多说。”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百合苑就剩了江品言一个,上午还好,没什么人来,江品言只是做些洒扫擦洗的活儿。原想晌午头打个盹儿,小伙计却带着客人来了。
来人是吏部尚书梁茂昌的三姨太太斐允,看见今天接待的是一个小丫头,甩了甩手里的帕子,捏着嗓子说道:“呦,你是渊虹的小徒弟?你师父人呢?”
江品言压抑住自己想抬起摆动的双手,渊虹管事说那会暴露她内心的怯懦和慌张,让她改掉这个习惯。
“夫人,我师父她有事出门了,今天我带您转转。”渊虹管事教过不要反驳客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斐允撇了撇嘴,因为元宵夜的事,太太打了她一顿,把她那些东西都给扔了,又罚她半年不能出门,可真的是憋死她了。今日人家带着老小去山庄避暑去了,她终于得了机会,等人走了后就出来逛街,老爷为了补偿她,可给了她不少金银,让她可劲可劲儿花。
担心太太让人跟踪她,就转了好几家掩人耳目,才来了这三月春,三月春那么好,她可不能让人给端了。
可惜的是渊虹不在,她还是挺想她的,不过今日这小丫头瞧着也不错,唇红齿白的,模样生的极好,便由着她带着转转。
看来看去还是那些东西,那些物什她不怎么用得着,老爷虽有些年岁,但精力尚可,每每都叫她欲生欲死、舒服的如登极乐。还是想买些衣服,太太不在,老爷今晚肯定会去她那,俗话说小别盛新婚,今晚怕是要一番折腾。
听说她想看衣服,江品言便带她继续往里走,青纱帐随风舞动,两个人影穿梭其中,影影绰绰,趁的身姿如风中拂柳般动人。
斐允一件件看过,想象着自己穿上的样子,小丫头在旁边站着,也不做介绍,一副乖乖女女的模样,看着就很好欺负。是啊,她只看自己穿过,还没见别人穿过。
“你,把这些衣服都穿上试试,我看看哪件好看就买哪件。”
江品言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抬起手摆了起来,这些衣服她怎么能穿?该遮的都遮不住。
“有赏,除了这些衣服的钱,我额外再赏给你。”斐允人生信条之一,有钱能使鬼推磨。
江品言果然犹豫了,她若想离开这里就需要钱,可是白惊看她看的紧,没有给她摸钱的机会,眼前的机会她不能放过。
“那夫人,想看,哪件?”
看她为了钱妥协,斐允笑了,找了个凳子坐下,指着那一排几十件衣服,慢悠悠的说道:“都想看。”
江品言咬了咬牙,拿着衣服要去里屋换,斐允却阻止了她,说大家都是女人,该有的都有,没必要遮掩。还有,这些衣服,去哪换有什么区别。
于是,斐允就喝着茶,悠哉悠哉的歪在椅子上,看人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小人儿满脸都写着抗拒,解扣子的手举起又放下,每一步下来都充斥着被压迫的意味,想逃又逃不掉的窘迫看的人心大悦。
孤伶伶的站在那,犹如是被孩童玩乐的蚂蚁。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那些男人为何都喜欢抢来的,喜欢有征服过程的,因为这极大的满足了人性深藏的恶。
因凌辱他人而得的乐趣确实新鲜。
江品言抬头对视上斐允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戏虐,看她仿佛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她的悲剧就是这些人造成的,可是他们每个人都不会感到愧疚或不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只是小小的玩弄她一下,又没有伤害她的皮肉,不算是作恶。
也就是这些看似随意的玩弄戏耍,在她身上累计的多了,就将她的人生酿成了悲剧。
可是那又怎么办呢,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就只能按耐下心里的难堪和悲愤,化作羞涩的笑容。转身挑了一件红色玉纱材质的衣服,衣服薄如蝉翼,剪裁十分大胆,穿在身上凉凉的。
“走两步。”
江品言听话的走两步。
“转过身扶着墙弯下腰。”
江品言愣住了,她不是未经人事,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能奢求斐允心里能多些怜悯,抬头眼里噙着泪望向她。可斐允压根不吃她这一套,只是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示意是给她的。
人不用开口,银子就会说话,江品言红着脸去做了。
“转过头来。”
“学过跳舞吗?扭一扭。”
斐允从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人,大概是太过害羞,如雪的肌肤已经变的粉红,美的她想上前感受它的触觉。
这样想着便也去做了,江品言吓得浑身一抖,但是还是忍住没有反抗,这位太太好歹是给钱的,总比白惊总是空手的好。
斐允没想到她这么乖,脸上笑容更深,这真的是她从未想过的快乐。一只手轻轻拂过,人儿随着轻颤,挠的她心痒痒。
视线慢慢向下,看到那处风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叹原来女人看女人,也能看的花蕊绽放,汁水肆流。
“小丫头,我还以为你是多纯净呢,果然渊虹的院子里,就没有不让人心动的。”
江品言忍着屈辱,抬头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还不如不笑的好。
“这件看完了,我要了,下一件。”
万事开头难,后面就容易很多。
每一件斐允都能提出不用的要求。
“躺下!”
“蹲下!”
“抬起腿!”
“坐过来!”
忙了半晌,斐允只买了两件衣服,衣服钱还没有给江品言的赏钱多,总之千金难买她高兴。
本来都要走了,可是出去看到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已经穿戴整齐的江品言,她又有一些新的想法。
“这些买的时候能给试试吗?”
江品言红着脸摆手,斐允知道凡事有度,她也不想把人逼死,回头渊虹来找她。
“今天的事情,你不会说出去吧?不然下次我可不敢给你好处了。”
江品言乖巧的摇了摇头。
将人送走之后,江品言虚脱的趴在榻上,手里握着那锭银子,想着它可以用来买多少粮食,够她生活多少天。靠卖容挣钱,她本该感到羞耻的,可是在不能抛头露面,又没什么手艺的情况下,一个女子又能怎么讨生活呢?
她要一头撞死吗?不,她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赶快多攒些钱,好逃出去。
她拿出了渊虹给她的那些册子,每一页都看的很仔细,甚至去拿了东西琢磨,之前她很抗拒。渊虹说不要相信存天理、灭人欲那套理论,人本就是有七情六欲的,寿命最长不过百年,三代之后存在的痕迹都会慢慢消失,何必要压抑自己的欲望呢?就把它当作人生乐趣之一,正视它探索它,更大程度的去愉悦自己。
但是一切要在愿意,平等,互相尊重的前提下,强迫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白惊知道渊虹今日不在,由江品言自己看院子,来了客人本以为她会慌张,可谁知道客人走的时候还挺开心的,看来江品言做的不错。
问题是她到底做了什么呢?出于好奇她来了百合苑,看到江品言盘腿坐在锦榻上,神情认真的看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看是她,忙将手里的册子合上。
神情略显慌张的看着她,白惊看她眼尾的肌肤嫣红一片,眸里泛着水光,唇干涩却艳红,显得格外妖冶,一副刚被人怜爱过的模样。
“江品言,你在做什么?”说着就上前抢过她手里的册子,看到里面各种纠缠的简笔勾勒线条,是渊虹那套东西。
纵然让她来之前就知道她会接触这些,可是看到她在认真的研究这个,怕是已经将这一套用到刚才已经走的客人身上,心里就泛起一阵焦躁。
“你跟梁家的姨太太做什么了?”
江品言看她眸色变深,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可面上仍是镇定的回道:“没做什么,就是卖东西。”
“怎么卖的?”
“她看中什么,我给她什么。”
“都卖了什么?”语气甚是咄咄逼人。
“两件衣服。”
“两件衣服需要挑这么久?”
“她每件都试了试?”
“试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
江品言点了点头。
看江品言神色还算自若,白惊没有再追问下去,量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离她这么近的院子做什么。
于是态度变得舒缓起来,在她旁边坐下,打开册子,指着其中一出问道:“光是看,能看得懂吗?”
两人已经认识半年,白惊说话的时候挑着眉,言语虽隐晦,江品言却能听懂,却装作不懂的回答道:“渊虹管事只是让我看看,我也不需要向客人讲这些,看不看的懂无所谓。”
吃了瘪,橄榄枝被扔了回来,白惊有些尴尬,强颜诡辩道:“有些事情,要两个人才能做,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白管事日理万机,就不必麻烦你了。”
“不麻烦。”白惊说着,便一把将人抱起,往最里面的屋子走去。
江品言挣扎,却因力量悬殊,待门被关上才被放开,怒气冲冲的对着白惊喊道:“你不能强迫我。”
这屋子白惊只来过一次,里面的摆设,看的她一个老江湖都脸红心跳。如今再带着人进来,浑身都不由得燥热起来。
“不是强迫,只是帮渊虹教给你这些东西该怎么用。”说着便拽了一段红绸,捆了江品言的双手。
“白惊,你混蛋。”
“说这话有点太早了。”
夏天的衣服,薄薄两层,拉扯几下便散落在地,白惊巡视一圈,将人抱到一处,指了指上面的东西。
“这么大的,能直接坐上去吗?”
江品言看着那骇人的尺寸,摇了摇头,这间屋子是渊虹亲自打扫,她没有来过。
现在被白惊抱着,浑身发抖,只好求饶:“白惊,我害怕,你不要这么对我,你说过会对我好的。”
“不骂我混蛋了?”
江品言忙摇了摇头,白惊将人放下,又将绸缎解开、裙子披上,颇有警告意味的说道:“江品言,有些东西不要学,我让你来这里,是帮忙的,就算能学点什么,也只有你我二人可做,不要有逾矩的行为。”
江品言看束缚解开了,还以为白惊良心回转,不好意思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不轨之事,态度也跟着放软,主动抱了抱白惊,柔声说道:“只要你对我好,我依然是听话的。”
直到白惊的手不断向下挑逗,江品言才回过神儿来,她不该相信白惊能够只看不吃,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了她。
“听话就好,江品言,我也忍了你一段时间,今天就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尽管前面白惊花了一番功夫,可是江品言被摁着坐上去的时候,仍觉得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抓的白惊身上一道道血痕,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能捅进她的身体里。
而白惊只顾衔着那摇曳的红豆玩乐,哪里顾得上她的许多心思,只觉得这点痛跟挠痒痒差不多。
只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江品言已经体会到了渊虹说的那种极致愉悦,甚至希望白惊再用力一点,可是哪怕攀上顶峰,眼前一片白雾之时,她心里仍想着要杀了白惊。
这是第一次有了想杀白惊的念头,尽管两人是她主动,尽管白惊在生活上诸多照顾,可是她对她多次的强迫侮辱,已经让她杀心渐起。
事情结束以后,她神情麻木的任由她抱着清洗,清洗干净后又把她抱到前厅的锦榻上歇着。
等白惊走后,她从锦榻的夹缝里摸出了银子握在手里,好似握着无上至宝。
无论怎么说,她又挨过去一次。
好在她的生活有了奔头,能够攒到钱,只要有钱,她逃出去后就可以活下去。
除此之外,她还要多学算账记账,还有多识字,虽说寺里也会教书识字,可却不多,渊虹有耐心,又博学,她能学得多。
之前偶然听说,裴柔丽可能半年就回来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她要赶快为自己找到退路,趁裴柔丽回来之前逃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裴柔丽,一副小兵穿着,站在两位将军后面,在看他们沙盘推演。匈奴自从年前开始就不太安分,已经多次出兵滋扰,主动出击却又不恋战,这种行为就是在试探盛国军队的实力,以便来日大军出击。
现在的匈奴首领是挛鞮布日列格,三年前弑父夺位,为人狠辣,野心勃勃。
挛鞮原是匈奴王室,胡延烈被捕杀后,由挛鞮稽侯夺得单于之位,立其长子布日列格为王储。布日列格的母亲伊雅阏氏死后,稽侯很快娶了新妻,新阏氏不久后生下的儿子聪明伶俐,甚得稽侯喜爱,就想要废布日列格立幼子为储君。
可是布日列格十岁便能驱弓射下雄鹰,成年时身高近九尺,能徒手举起千斤之鼎,勇猛善战,很得臣子们喜欢。稽侯为了不落人口实,与东胡族争斗时故意战败,愿意送其长子为质子,以修两族之好。
而布日列格刚到东胡,稽侯便派兵攻打,他想的是一石二鸟,既可以借东胡之手除掉布日列格,又能趁东胡不备将其灭族,抢其人口、土地及牲口。
但布日列格对此早有筹谋,在大军来临之时,趁乱偷走东胡烈马,骑回匈奴,又暗自命人毒杀幼弟。
族人不知其中关节,都赞叹布日列格有勇有谋,不愧是储君。稽侯无法,只得分给他一队骑兵,又给他娶了一位美貌妻子,想以此填平父子之间的嫌隙,毕竟目前来看,除了布日列格,他没有更合适的继承人。
而布日列格并未忘记仇恨,悄悄命人制作了一种骨箭,上面穿孔,发射之时有鸣声,射程也远远高于普通箭矢。
他又秘密训练手下射箭,并说道:“你们要唯我命是从,我鸣箭所射之处,就是你们的箭矢所到之处。”
在秋射围猎之时,布日列格突然将其箭矢朝着他的父亲射去,他的部下纷纷跟随,稽侯便身中数十箭而亡。
草原崇尚有能者居高位,稽侯死后,布日列格便顺理成章的登上了单于之位,继位后就杀了他的后母。布日列格好战,登上单于宝座月余,就开始带兵征讨周边部族,掠夺马匹,残杀老者,他认为老人无力劳作,活着只会浪费粮食。
对于他此等残忍无德的做派,也曾有人表示不满并反抗,可皆被布日列格惨杀。
一时之间,匈奴王室无人可与之抗衡,皆屈服于他的弯刀之下。
屡战屡胜,养的布日列格是雄心万丈,认为自己不仅仅能做草原之王,还应是天下之主。收拢草原各部落之后,他就将目光转移到了物产丰饶的盛国。然而盛国强大,且盛人技多狡诈,十年之前,愚蠢的胡延烈就被他们的小公主戏弄,在兵力雄厚的情况下,不但战败还丢了性命。
如今换他做单于,自然要会一会奸诈阴险的盛国军队,见一见那位久负盛名的长乐公主。
他不会像胡延烈那么愚蠢,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军中有汉人,他从小学习汉语,读过《孙子兵法》,知道什么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汉人狡诈,传言说只有三万兵马驻守边境,他不敢全信,只能派兵试探,多次挑衅。
盛国的将军姓程,听说头发都白了,盛国皇帝让这么老的人做将军,看来也是无人可用。他应该抓住这个时机,汇集大军,攻占盛国。
程军大营内。
裴实昭指着沙堆,神情严肃的说道:“大将军,据探子回报说布日列格要纠集十万大军来攻打我们,如若消息可靠,那我们应尽快上报朝廷,请求关内支援。”
程阔望着起伏的沙堆,十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一晃十年而过,匈奴再次来袭,不同的是,他已垂垂老矣。而如今的布日列格,比十年前的胡延烈更年轻,也更凶残勇猛,他们是必须要早做打算。
“你说的对,我们是该早做打算,请求朝廷支援,这就让人八百里加急回传军报。”
然而就算朝廷同意派兵,调集最近的关内大军,最快也需要半个月才可到达边境。以防布日列格突然袭击,他们应做好应战对策。
裴实昭看时辰不早,就劝裴柔丽早日回去:“你身体刚好一些,早些回去休息。”
大概真的是在临安城日子过的太舒服,近两个月的路途颠簸,裴柔丽刚到程军大营便倒下了。这可把裴实昭给吓着了,赶快请了军医为她医治,还找了一个小姑娘来照顾她,躺了半个月人才好过来。
如今大战在即,裴柔丽也不想给人添麻烦,就听话的回去休息。
撩开营帐,就看到图灵正支着桌子打盹,图灵家就在离军营不远的巷子,她今年刚十五岁,干活很利索。裴柔丽身体好后,就让她回家去了,可还是会每天都来,说要跟着她学识字,不想做个睁眼瞎。
固水城内,男子从小就开始练武,女子从小就开始学做家务,确实没有学堂。
在这边关险地,会武术确实是比会写文章有用的多。
听到动静,图灵睁开眼,看是裴柔丽回来了,忙拿着写的歪七扭八的字让裴柔丽看。
“姐姐,你看我有长进没?”
裴柔丽很认真的看了看,并试着去矫正图灵握笔的姿势,想识字是好的,她不想打击她。图灵从大人的神色中,也知道如今军情紧张,裴姐姐的眼中也藏着郁色,她不敢打扰她太久,就说要回去自己练。
小姑娘走了之后,她掏出怀中的信件,这封信是晌午吃饭的时候程应允塞给她的,说是临安来的。临安来的就是白惊写的,大约又是三月春的事情,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在经营什么营生,就不敢当众拆开。
军中烛火不如临安城的精致好用,燃的不亮不说,时不时的还要爆个烛花。洗漱好之后,她歪在衣服叠成的枕头上,就着微弱的烛光,拆开了白惊的信,信中内容却让她大吃一惊,气的一下子坐了起来。
信中说,凌淑锦去了复春城。
信中并未写明因由,只说凌淑锦在她走的当日,也带着秋晨姐妹离开了临安城,去了封地复春城。白惊怕她担心,前些时日来信的时候没有告诉她,而是等收到秋灵寄来的信,确认她们已经安全到达,才敢告诉她。
分开三个月,她长途跋涉的从临安城来到西北,心中再多的怨愤不平,也全都被西北的风吹散了。分开的日子里,她每一日都在想着她,反思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站在凌淑临的角度来看,她的诸般行为,确实是有难以令人接受的地方。
两个人的性格都太要强,若想和好如初,需要有个人先低头,她已经不介意那个人是她,想着若能回临安城,就向她求和,搬回公主府。
可是她没想到,凌淑锦竟然去了复春城,复春城里有谁呢?
有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卢旭风。
郊外别院明明还哭诉着想要与她和好,不过两天时间,转头就能决定去复春城,这世间大概没有人能真正的走到凌淑锦心里吧?
起初她以为,凌淑锦最爱言清和,言清和死后,她以为凌淑锦最爱的是她。如今她们分开了,她就去了复春城,会不会又要开始爱青梅竹马的卢旭风?她怎么就能这么冷静的说放下就放下呢?
而她裴柔丽,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凌淑锦负心薄幸呢?明明起初她也想分开,如今人家真的要去另寻他人了,她又心里酸涩难忍,想她念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千里之外的复春城,问她为什么就能说爱就爱,说不爱就能放下?都不需要时间去忘记上一个吗?
哪怕一天的军营生活下来,她已经很是疲惫,可是此刻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记得之前读过一本书,上面写道:如果你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一件事情上,那无论这个事情多么小,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天大的事。若是想逃离这种思想的桎梏,就应该马上调转视线,去看人间的百态,世上的旷阔,等时间去淡化这件事情。
当下军情紧急,她不该再想着与凌淑锦的那些事,管她去爱谁,都不是她该去管的事儿了,两人已经分开。
翌日一早,图灵就给她端来了早饭,说是她母亲亲手做的稀面汤,里面还卧了两个鸡蛋。边关百姓家面粉和鸡蛋都是珍贵物,图灵却是隔三差五的给她送。
“图灵,我还不饿,你吃了吧。”小孩子饿得快。
图灵不愿,非要让她吃,裴柔丽看她执拗,只好又去拿了碗筷来,说一人一半,图灵才勉强答应。稀面汤是家里有人生病时母亲才会做的,里面最多也只会放一个鸡蛋打散。父亲是感怀裴将军的恩情,多次叮嘱她和母亲要好好照顾裴小姐,母亲才做了两个鸡蛋的稀面汤。
老是吃别人东西也不好,裴柔丽拿了一袋大米,让图灵带着她回家,说她身体很多了,想去她家里看看。图灵不让她带东西,说母亲会骂她的,但在裴柔丽的坚持下,还是领着她去了。
固水城是建在边境线上,绵延数百里的城墙守护着盛国边境。
程军大营自然是驻扎在城边,再往里走就是百姓家的居所,说是百姓,原来也大都是年老或受伤退役的军人。有些是受了伤落了残疾千里迢迢的无法返乡,有些是垂垂老矣,故乡也没什么亲人,就干脆留在了这里。
几十年过去了,这里被建设的也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城,图灵家就在军营不远的巷子里。
裴柔丽到的时候,他们家里人正准备出去做工,程应允听取了凌淑锦的建议,让钟师傅带着百姓去搞农耕,如今他们正忙着给甜瓜地除草对花。图灵的母亲见到裴柔丽,显得很是局促,粗糙的双手不安的反复揉搓,也不要裴柔丽带来的大米。
最后是裴柔丽十分坚持,她才勉强收下。
裴柔丽不想耽误她们,稍作停留便告辞了,图灵还有一个弟弟,爹娘都忙,弟弟都是她在带。如今裴柔丽身体已经好了,也不需要伺候,白天就让她照顾弟弟,如果想继续学习识字,可以晚上去找她,白天她也没时间。
告别了图灵一家人,裴柔丽往军营走,路上碰到一群小孩子在堆泥沙玩乐,其中一个小孩子提着的水已经有些脏了。
西北水源少,很是缺水,冬天下雪时也会囤些雪水,以防夏日水不够用,这也是这里为什么叫做固水城的缘由。
好不容易得来的水,用来自是十分珍惜,这些小孩子玩乐的那点水,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好几次不能再用的。
“小江,你这城墙只有一层,你应该隔一段再盖一层,城墙越多,敌人越难攻进来。”
“阿淼说的对,我们再盖一层。”
“水太少了,泥不够了,你再回家取点儿。”
“我家的水都是洗过菜、擦过桌子的,已经没了。”
一帮孩童叽叽喳喳,路过的裴柔丽看着他们堆砌的泥堆,对啊?城墙多垒几层,敌军不就不容易攻进来了吗?可是边关并没有那么多可以用来砌墙的砖块和石头,那如果只是围着城门的地方盖两层呢?只是盖两层有什么意义?敌人可以攻破第一道防护,就能攻破第二层。
那如果是第一层和第二层中间留些地方,把敌军围在里面,瓮中捉蟹呢?
那留多少地方合适呢?把敌人围住之后怎么能杀掉他们呢?站在墙上射杀,那墙就要砌的宽一些,上面可以站人,可以留出来洞口,可以……
想法越来越多,裴柔丽便蹲下身来,将眼前的泥堆推倒,按照她的想法重建。
本来玩的正高兴的孩子看到自己刚建好的城墙被推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另一个小孩子还算镇定,在一旁劝道:“小江别哭,哥哥正给我们重新建呢。”小孩子就是要成熟一点。
夏日炎炎的巷子口,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兵带着三个孩子玩泥巴,过往的路人只是摇头笑笑。这里离军营很近,也会有年纪小又贪玩的小兵,在不训练的时候和孩子一起玩,大家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
裴柔丽反复推倒又重建,快到晌午时,她心中的设想才有了雏形,去街边的铺子里给孩子们买了糖,就回军营去巡程应允。
裴柔丽起初并没有问程应允,那天在郊外凌淑锦都给他说了什么,是因为她觉得凌淑锦并没有让她在一旁听着,自是有她的道理。可是程应允这厮,刚出了临安城,就已经按耐不住,一托盘的全给她说了,期间还不忘得瑟,说这么多年看下来,如果没有她在中间,他和凌淑锦该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还夸凌淑锦不愧是十六岁就敢做计谋勇战匈奴的女子,该是盛国第一号巾帼女英雄!还劝她趁姿色尚好,要好好服侍公主,要早日回临安城,省的公主另寻他人。
若不是裴柔丽打断了他,还是要滔滔不绝下去,这厮虽是个墙头草,但是凌淑锦另寻新欢这事,他说的还挺准的。
虽说一路上这家伙老爱时不时的逗她两句,可是也没忘了凌淑锦交代的正事儿,对于她推荐的钟思携,程应允以礼相待。
钟思携确实很了解西北的地质和环境,在农耕种植上也颇为专业,为人谦和又接地气。到了西北未作歇息,就领着程应允派给他的人开始耕作,他说现在虽不是春日,错过了作物种植最好的节气,但还是有些适合的庄稼可以种。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钟师傅划出来种植的那片贫瘠地块确实长出了绿油油的瓜藤,他说这个甜瓜生长时间短,三个月就能有收成。起初很多人都不信,毕竟他们在西北多年,已经忘记甜瓜长什么样儿了,钟师傅选的那块地,还是沙石掺杂,种黍子都难,别说种瓜了。
可谁知钟师傅在他自己院子里撒的瓜苗还真的发芽了,待瓜苗有三四个叶后,钟师傅才让人移栽到沙石地里,如今瓜秧已经结花,他又让人去对花,说只有这样才能结果。
由此一来,程应允也越来越相信钟师傅能够改变西北的农耕惨状,一有空就去地里看看。
裴柔丽赶到的时候,就看他正指挥着属下搬砖石,“你们这是干什么?”
程应允看她来了,还满头大汗的,就拿了水壶递给她,“你怎么来了?钟师傅说要在这里建些一人高的矮屋,再在上面铺上茅草,在里面搭上架子,开始种蘑菇。等冬天的时候,这里还可以继续种菜。”
裴柔丽没有接水壶,“我不渴*,这里还能种蘑菇?那你这些砖石都是从哪里来的?”
“七十里之外的郭庄,三年前大将军要扩建固水城,但是缺少建造房屋所需的材料,就派人去寻适合烧砖石的地方。七十里之外有个小河,附近的土质黏粘,适合烧砖,大将军就留了一队人在那建窑烧砖。不过那里黏土也没多少,烧不出来那么多砖,我们也是跟石块掺着用。”程应允看裴柔丽对这些感兴趣,就说的多些。
“我有一些想法,想与你说说。”
程应允吩咐了属下照看,就带着裴柔丽回了军营,裴柔丽就着沙盘,把自己的想法给讲了。
“妙啊!按照你的构想,这里是城门,是第一道关隘,后面再建一道城墙,与城门楼相连形成瓮城。里面的城墙上我们可再设箭楼,诱敌军进来后再射杀,可以啊裴柔丽,你怎么想到的?”
程应允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抬手就在裴柔丽的肩旁上拍了两下。纵然裴柔丽也是习武之人,但程应允这家伙从小就吃得多、力气大,被他拍两下子,还真的有些受不了,连忙后退几步离他远点。
“今天上午看小孩子玩泥巴的时候想到的。”
“你怎么不上报给大将军,大将军若是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注意,定会嘉赏你。”
“我离开西北多年,才来这一个多月,对边关情形也没那么了解。大将军日理万机,万一这方法不可行,净是浪费他的时间。”
程应允听到这话有些不开心,伸出食指晃了晃,眯着眼睛说道:“裴柔丽,你现在有些不自信啊?还不如小的时候,我记得你小时候,跟着曾师傅多学两招,都要跑到大将军面前显摆显摆,如今这是怎么了?”
被人戳破了心思,裴柔丽有些不自然,转过身去回避着程应允的眼神,嘟囔着说:“也不是不自信,就觉得这主意也不是百分百可用,还有这筑墙的材料从哪来?这中间的院子要留多大合适?要修多高修多宽?修成了要怎么诱敌进入?这些我都没想好。”
程应允绕到她面前,仍是直视着她,开口劝解道:“你又不是军事家,怎么能一有想法就很完善呢?哪怕是你我的父亲,驻边多年,遇到什么事情,有了什么计策,也是要聚在一起商量,才能把事情想的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