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说到这件事儿上,裴实昭看周围没什么人,就干脆将话题继续下去,“探子回报说布日列格已重整旗鼓,怕是不日便要再次攻城,你老爹除了挂念那黄澄澄的甜瓜,还挂念我的宝贝女儿。此次领兵出战,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要一命呜呼,你爹我久经沙场,生死已然看淡,战死疆场是武将的宿命,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爹希望你能有个家。”
裴实昭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给女儿一个家,他可怜的女儿,十岁前跟着他混迹军营,十岁后寄居在公主府。
大概是漂泊惯了,对于有没有家,裴柔丽已经淡然了。
军营不是她的家,公主府不是她的家,只有她亲手买下又亲自布置的三月春,有些像一个家。
“父亲,大战在即,你与其说这些丧气话,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应对敌军,好活着回来,我可不想当孤儿。”煽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说到正事,裴实昭咳了咳,正色道:“我虽领了差事,可是觉得战术还是要调整一下,朝廷一直没有回信,布日列格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囤兵不多,龟缩自守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全力出击,打他个落花流水。”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与匈奴大军正面抗庭。”
看女儿一脸担忧之色,裴实昭抬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发顶,神秘的说道:“为父自有妙计。”
只是此计凶险,若有万一,固水城则要失守。可是只要朝廷不尽快派兵支援,城池失守是早晚的事,还不如痛快的打一仗,成王败寇,求的是个痛快。
到了晚上,趁程阔休息之前,裴实昭拎了包好茶叶去了主帅营帐,进门先是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茶叶。程阔没别的爱好,独爱品茶,这茶叶是裴柔丽来的时候给他带的,与送给程阔的又有不同。
茶汤泡好,营帐内萦绕起清香之气,程阔端起茶杯微抿了一口,点头道:“你哪里弄来如此品相的碧螺春?上品也。”
裴实昭装模作样的捂着心口,小气巴巴的说道:“我女儿送我的,你儿子没给你带吧?”
“嘿,你这老东西,欺负我没有女儿?我可是马上就要抱孙子喽,你没有吧?”
这个比不过,裴实昭干脆摆了摆手。
大战在即,难得有如此空闲品茶的时候,程阔心情也比往常放松一些,两碗茶下去才问道:“说吧,到底为什么事?你大晚上找我喝茶,就是不准备让我睡觉了。”
“果然这普天之下,没有比大将军更懂我裴某的人,关于瓮城诱敌,我有一计,还请大将军定夺。”
今夜是林浩值守,已过子时,大将军还未歇息,看来也是愁的慌啊!
如今匈奴来势汹汹,而朝廷又迟迟不派兵支援,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沉闷的气息。亥时大将军突然下令,分拨出了一队兵马立即转移城内百姓。若不是真到了最后时刻,大将军必不会行此举,来扰乱军心。
裴柔丽是第二日才知道城内的百姓被连夜送走了,离这里最近的哨所也有五百里,那里相对比固水城更安全一些。她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便去寻程应允,到了他营帐没见到人,一个小兵说少将军去找钟师傅了。
那一定是又在甜瓜地,这五亩地不知从何时,成了固水城的一处景观了,谁没事的时候都要跑来看看,若不是钟师傅严防死守,那些甜瓜早在生瓜蛋子的时候都被摘光了。
“钟师傅,您怎么这么固执呢?我都已经跟您保证了,您的这些瓜我会继续派人守着的,大将军都发话了,没熟透之前,谁要偷摘就罚十军棍,您就先走吧?”
“不是我固执,是有些瓜已经熟了,我想今天给摘了,给将士们尝个新鲜。”钟老头拿着一把剪刀,冲程应允举了举,吓得程应允后退两步。
裴柔丽一听瓜熟了也凑上前去,兴奋的问道:“钟师傅,瓜真的熟了?”
对女娃子,钟老儿态度就好些,梗着脖子点了点头,一副倔老头模样。
程应允不服,拆台道:“昨日还没熟,今日就熟了,咋的?这瓜还能听您的话,说熟就熟。”
“我种的瓜当然听我的。”
见他执意不愿撤走,程应允烦躁的摆了摆手,表示随他的便。老头对他还一直比较尊敬,直到今日他发现这老头没走,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那五亩地的甜瓜,忙活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东西,就算还没有熟透老头也想摘了给将士们尝尝。
总比万一城破,好好的东西再被匈奴糟蹋了强,于是,中午的餐食每人就多了一块甜瓜。
那日天气特别好,碧空如洗,也无风沙,本是个适合游玩的天气,城门上却烽烟燃起。
对于这迟早会来的战事,众人早已有所准备,城内剩余不多的将士们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布日列格虽猜测盛军火药弹已经不多,可是安全起见,此次进攻还是分散布阵,以防火药弹的轰炸。
乌洛兰此次带领的军队任先锋,拎着弯刀,骑着高头大马逐渐靠近固水城,可不知为何,盛军城楼上只燃起了报信的烽烟,并没有放箭也没有放火药弹逼退他们。若不是还零散的站着几个士兵,他还以为城里人都跑了呢,可是以他对盛军主帅程阔的了解,他不会未战先怯,仓皇奔逃。
莫不是又有诈?
正在他犹豫之时,却见城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人,单枪匹马,一个人慢悠悠的。
他出来后,城门便关了。
这玩的又是什么把戏?
落后乌洛兰百步之外的布日列格,也看到了这幅场景,心中疑惑,便不顾穆荣劝阻,驱马向前,停在乌洛兰之前。
他的身后,是他率领的七万大军,任汉人再诡计多端,他也不惧。
裴实昭以一人之身,停在千军万马之前,对着五十步之外为首的那个大个子高声喊道:“阁下可就是匈奴单于布日列格?”
布日列格听得懂汉语,却仍以匈奴语答道:“你是何人?敢独自一人挑衅本王大军。”
裴实昭戍守边关多年,也听得懂匈奴语,他还教过裴柔丽。
“我乃盛国的骠骑将军裴实昭,听闻单于刀法了得,不知可否比试比试?”
匈奴王室有汉人老师,穆荣也听得懂汉语,听裴实昭要邀布日列格比武,担心其中有诈,忙劝阻道:“王上,汉人狡诈,您不可贸然上前,我们兵强马壮,应当踏过此人尸体,直攻城门。”
乌兰格向来厌恶穆荣懦弱的样子,他本也担心裴实昭有诈,不愿让布日列格上前,可是转念一想,若布日列格战死,他再杀了穆荣,就可以做匈奴的单于。
当然,如果布日列格能再拿下盛国之后再死,最好。
“王上,臣下觉得可与之一战,彰显我国之威。”
裴实昭看着对面两个人都冲着布日列格嘀咕,脸上便露出不屑的冷笑,语带嘲讽的说道:“到底是蛮夷小国,上不了台面,不敢比罢了!”说完便要扯着马缰掉头。
楼上持箭的程应允看着远处乌泱泱的匈奴大军,再看看他裴叔,强烈的对比之下,裴叔那点身影渺小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自从裴叔出城,他心都已经跳到嗓子口,可他裴叔自在的跟在自家院儿里似的。
布日列格眼睛微眯,一脸横肉紧绷,凶狠之态尽显,他当然知道裴实昭是在用激将法,也知道他做此举必然有诈,可是他却偏偏要去与他比比,他身后有七万大军,量他能放出什么幺蛾子。
“裴将军留步,本王愿意与你一比。”
布日列格竟会汉语,口音的还如此纯正,令裴实昭很是惊讶。怕被人瞧出端倪,立即敛去神色,恢复那副眼高于顶的嘴脸,继续一脸不屑的瞧着敌军。
程应允都觉得他这副嘴脸很是欠揍。
两军之将对阵于军前,倒非史无前例,但也多是发生在双方实力相当、胜负难断的情况下,像今日这种,一方身后千军万马,一方身后只有一堵紧闭的城墙门的,倒不多见。
裴实昭看过布日列格与程应允对打,知道自己肯定不如布日列格在马上灵活,看布日列格骑马而来,便枪先一步持枪下马,向前跨了几步。
布日列格既然愿意与他单打独斗,也不愿意骑在马上占便宜,便主动下了马。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对于对面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他没有输的可能。
依照汉人礼法,两人拱手见礼之后便直接开打。
裴实昭这杆枪约四尺长,枪头磨的锋利无比,已经跟了他三十多年,一人一枪,早已融为一体。
只见他出招之间如龙蛇游动,矫健而飘逸,每一击都准确而迅速。
布日列格挡下第一枪的时候,便觉手臂被其力道震的发麻,比着前日那少年将领强出不少,当下便全力应对,不敢再有轻视之心。
裴实昭的武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一招一势都奔着杀人而去。而他这次的对手实力也很强,一手弯刀耍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每一招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稍有不慎,便要人头落地。
城楼上除了程应允,还有裴柔丽,自从她知道了父亲的打算,一颗心都悬在半空中。
好在父亲枪法了得,能感觉到布日列格应对之间逐渐有些吃力,若不是他年轻力壮占据优势,怕是已经被父亲挥枪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