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雨刚放下账本,鼻尖一痒,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收拾着大堂的大姐常英闻声抬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道:“纪娘子,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整天,可别太累着身子。”
纪小雨揉了揉鼻子,闷声应了句“晓得了”,目光却片刻未离桌上摊开的账册,手指又飞快地翻过一页。
常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娘子,瞧着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上下的模样,可自从半个月前接手这间酒楼,那股拼命的劲头,任谁看了都动容。不过短短十几天,她竟把一团乱麻似的旧账理得清清楚楚,还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从前那些蛀虫。
更难得的是,她待人接物自有章法,不知不觉间,竟把好些流失的老主顾又请了回来。
这般长袖善舞,又肯下苦功,叫常英这些在酒楼做了多年的老人,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敬意。
夜渐深沉,窗外的天色由藏蓝转为墨黑,启明星已在东方悄然点亮。
直到桌上那盏油灯“噼啪”一声轻响,灯芯燃尽,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纪小雨才从满纸账目中回过神。
她缓缓直起腰,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
回到暂住的宅子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边:“回来了?”
是付知晓。若非早知道她每晚都会等门,纪小雨怕是真要被她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一跳。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处三进的院落是谢音挽借给她们安身的,邻着东街,出入方便。付见煦与她住在东厢房,付春好和付冬庆姐妹占了西厢,付知晓图省事,干脆就住在了前院倒座房里,顺道照应门户。
“厨房灶上还温着饭菜,去吃些再睡。”付知晓提起脚边的灯笼。
“谢谢晓姐。”纪小雨轻声道。
自那日清晨付见煦走后,她便将全部精力投注到酒楼事务中,近乎一种自虐般的忙碌。原先脸上养出的一点圆润,很快消减下去,下巴都尖了几分。
付知晓提着灯,走在她身侧,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她看着纪小雨清瘦的侧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事情是做不完的,再怎么忙,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纪小雨摇了摇头,声音执拗:“谢小姐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是在考验我。她手下能用的人那么多,偏偏选了我,我得更努力,让她觉得我好用,值得用,下次有这样机会,她才会再想到我。”
她已将先前经营的铺子安排妥当,新聘了可靠的账房,如今全身心都扑在了云华楼上。
也是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知晓,原来这镇子里鼎鼎有名的云华楼,竟也是谢小姐的私产。
这般人物,竟真的答应了当时与她的交易……
想到此处,她咬了咬唇。
还得更加尽善尽美才是……
付知晓闻言,一时哑然。
纪小雨近来在忙什么,她大致清楚。而付见煦为何会选择在那时离开,她也能猜出几分缘由。
她自知不好多言,只尽力打理好自己手头的事,照顾好娘与小雨妹妹。
只是心里难免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阿挽她……回来过。
可她,却未曾来看自己一眼。
……
纪小雨躺在宽大的床上,身子分明疲累得紧。可偏偏,大脑却清醒得不合时宜。
身下这张床,曾是她与付见煦共眠的地方,如今只剩她一人,被褥间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搅得她心绪难宁,竟连一丝睡意也抓不住。
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捕捉更多能让她安心的痕迹。
可一个月了,再深刻的味道也终将被时间漂淡。
更莫提这间屋子她们才一同住了几日……
她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忽然坐起身,下床走到衣柜前,她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块柔软微凉的布料。
她轻轻将它抽了出来,又移步回到了床上。
她将那件柔软旧衣紧贴胸口,布料上残留的淡薄体息丝丝缕缕沁入心脾,奇异般地轻轻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可这片刻的慰藉非但没有填满内心的空洞,反而像在干涸的心田滴入清露,瞬间蒸腾起更深的焦渴。
她无意识地咬住下唇,指尖微微发颤。她缓缓下移,隔着薄薄的寝衣,将那布料贴上自己微凉肌肤。双月退不自觉地微分,腰肢在柔软的床褥间不安地辗转。
“姐姐……”
一声轻唤逸出唇瓣。
夜静谧得可怕,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仿佛要借此隔绝世间一切,只留下记忆中那个人的身影。
“见煦姐姐……”
“姐姐……”
一声声呢喃破碎在枕间,分不清是祈求还是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动静渐渐平息。
她喘息着将那小衣重新捧到面前,原本微凉的布料已被她的体温浸透,复又沾染上潮湿的气息。
两种体温、两种气息在织物上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交融的味道让她感到安心,如同她与她一般,紧密纠缠。
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懊悔涌上心头。
这是姐姐留下的最后一件贴身衣物了。
今日用了,往后呢?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布料,深深吸气,模糊不清地呓语:“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
春深了。
对于被迫分离的妻妻二人来说,忙碌或许是另一种慈悲。当身心被无尽的琐事填满,便也偷不来空闲去咀嚼那蚀骨思念。
就在这般无人有心赏玩的光景里,春色却不肯怠慢,依旧执着地,一寸一寸妆点着沉寂一冬的大地。
先是护城河畔的垂柳悄无声息地抽出朦胧的鹅黄,几日不见,便已成一片如烟的绿雾。
随后,宫墙内外的桃杏也仿佛一夜之间听到了号令,鼓胀起饱满的花苞,热热闹闹地绽开,将那朱红碧瓦都衬得鲜活了几分。
自皇帝驾崩后,姬弘川便以监政为由,在大臣们的轮番劝说下,“勉强”入住了东宫。
春日午后最是惬意。
姬弘川漫步于御花园的回廊间,心情便如同这盎然的春色,舒畅而得意。
先前他还曾因谢家那个不成器的子弟未能及时将许诺的巨额钱财奉上与派去的暗卫还未找到虎符而大动肝火,这两件事险些打乱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然而,局势的发展却出乎意料地顺利,虽没有虎符,无力调动边防驻守军队,但他接管京城防务这一关键步骤,竟在朝堂上未遇半分像样的抵抗。
念及此处,他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些平日在朝堂上吹毛求疵的老臣,此番竟未生出太大的波澜。
自然,也有几个不识时务、企图螳臂当车的蠢货跳了出来。对于这些碍眼的绊脚石,他不过略施手段,便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掠过御园中那些争奇斗艳、竞相绽放的花卉。这些花儿看似绚烂,终究只是这宫墙之内的点缀——正如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姑,再如何尊贵,也终究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臣子,骨子里浸透的还是那套纲常伦理。一个女子,即便贵为长公主,想要凌驾于男人之上,终究是痴心妄想。
想起父皇在世时对她的百般宠爱,甚至破例允她在朝堂安插女官,他不禁冷笑。
如今父皇龙驭上宾不过数月,长公主府前便已门可罗雀。那些女官又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在六部衙门的边角处小打小闹,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
二哥更已然是个废人,这万里江山,如今看来,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眼前这片繁花似锦。
只待春祭大典之后,普天之下便会明白,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
……
时序踏入三月中。
京城内外,又是一番景象。王公贵族们关心着朝堂的风向与春祭的典仪,而寻常百姓家,哪有时间顾及那些遥不可及的规矩风波。
他们的日子,是跟着节气和田垄走的。
晨光熹微中,城外四野已是一片忙碌。春意酥软了冻土,土地冒着喜人的湿润朝气。
邻近的田埂上,几家妇人正凑在一处歇脚,一边喝着瓦罐里的粗茶,一边闲话家常。
“听说城里米价又涨了几分?”
“可不是嘛!好在今年开春雨水足,瞧这苗情,若是个风调雨顺的年份,秋后日子总能松快些。”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揩了把汗,笑道:“只求上头那些大老爷们安稳些,莫要再动干戈,加征钱粮,咱老百姓啊,就念阿弥陀佛了。”
……
就在这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奔忙与筹谋中,关乎国运与正统的春祭大典,如期而至。
春祭当日,天色未明,京畿要道已遍布甲士,森然肃立。
晨雾未散,铁甲映着零星火把的冷光,长戟如林,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无声的威压之中。
长公主府内,烛火通明。
侍女手持玉梳,小心翼翼地为她绾起青丝,插入九凤衔珠金步摇。镜中之人眉目清冷,华贵的礼服也压不住她眼底的锋芒。
长公主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红唇微勾,平缓开口:
“确认无误?”
后方跪伏的人影深深俯首,语调斩钉截铁:
“回禀殿下,万无一失。”
……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
姬弘川立于高台之上,张开双臂,由内侍恭敬地为他披上那身明黄色的九龙礼袍。
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腰间束上玉带,悬好佩绶与礼剑。
他微微扬起头,任由侍从为他整理最后的冠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的脑海中,已清晰浮现出接下来的画面——
在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的注视下,他将独自缓步登上那汉白玉垒砌的巍峨祭坛,一步步走向最高处。
天光将为他一人而亮,山河将在他脚下臣服。
……
祭祀典礼依古制进行,钟鼓齐鸣,香烟缭绕。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诵声在空旷的祭坛间回荡——
“……今兹孟春,万物萌达。龙衔烛照,凤历初阳。率文武群僚,奉圭璧牲牷。燔柴于泰坛,瘗玉于坤方……”
姬弘川在高昂的祭文声中慢慢往祭台走去。
“……圣天子臣弘川,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
经过立于台下主位的长公主身侧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斜掠,递去一个混合着轻蔑与挑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本皇子的好姑姑,你就这般看着侄儿,荣登高位吧。
“……佑我苍生,永续皇极。谨以玄牡,明荐于上。尚飨!”
随着最后一句祭词落下,姬弘川也走到了祭台上。
“拜——”
随着号令,姬弘川整肃衣冠,正准备躬身下拜,完成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就在他弯腰前的一刹那。
轰!
……
三月十五,明明是春祭的喜庆日子。
谢音韶独自坐在房中,脸上却无一丝笑意,她指尖轻抚着幼时姐姐把着手教她写字的描红帖。
她仍是不敢相信那个一直以来无事能难倒的姐姐就此去了……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一滴泪珠正落在“挽”字最后一笔的勾挑上。
就在此时,她的余光恍惚看见门外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软榻上,含笑望着她。
谢音韶猛地抬头,见鬼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人还在。
她不敢相信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大姐……你没死?!”她声音颤抖,几乎是喊出来的。
谢音挽原本含笑的眉眼被她这惊天动地的哭声闹得微微蹙起,无奈地摆了摆手:“好着呢,别哭了。”
谢音韶却不管不顾,像只受惊的小兽般反复打量着姐姐,从发梢到指尖,确认这不是幻觉。
突然,她“哇”地一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对方:“啊啊啊啊姐姐!真的是你!”
这一扑力道不小,谢音挽被撞得闷哼一声,刚养得差不多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
她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叹:这伤怕是又裂开了。
谢音韶立刻察觉到她的僵硬,慌忙松手,泪眼婆娑地上下检查:“姐姐,你受伤了?伤在哪里?重不重?”
“快好了。”谢音挽轻轻摆手,试图安抚妹妹的惊慌。
“是谁伤的你?还有,这几个月你到底去哪里了?”谢音韶连珠炮似的追问,双手仍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谢音挽目光微沉,望向庭院深处:“此事说来话长。待我解决一些事,再与你细细分说。”
察觉到姐姐眉宇间的凝重,谢音韶虽满腹疑问,却懂事地不再追问。
她抹了把眼泪,重新绽开笑容:“姥姥以为你……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伤心得好几日吃不下饭。快,我们这就去见姥姥!”
“是要去见姥姥。”谢音挽轻声应着,眸子中却含着一丝忧虑。
姥姥虽是知道她无事,但不知姥姥如今身子可还硬朗?
能否承受得住等下那番打击……
……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猛地从祭坛下方炸开!碎石裹挟着烟尘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祭台一角掀翻!
站在核心位置的姬弘川首当其冲,整个人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场面彻底失控。
“天罚!这是天罚啊!”人群中,一个声音猛地划破混乱,“三皇子倒行逆施,名不准,言不顺,触怒上天了!”
“是天怒!祖宗不容啊!”
烟尘尚未散尽,纷扬的尘土裹挟着血腥气,在祭坛上下弥漫。一直静立台下的长公主于这片混乱与惊惶中,缓缓抬起了头。
“还愣着做什么!”她声音清冽,瞬间划破了嘈杂,“速宣御医,扶本宫的侄儿到一旁医治!”
这一声命令,让凝固的混乱重新流动起来。内侍与宫人奔走,甲士的刀鞘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场面在一种有序的仓促中复活了。
御医被几乎是拖拽着拉至台前,他颤抖着手俯身查探,在那片刺目的狼藉中,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明明是春寒未退的天气,额间的冷汗却瞬间涔涔而下,浸湿了衣领。他匍匐在地,声音颤抖:
“回禀殿下……三皇子……他、他……薨了……”
“这……”
“薨了?!”
“殿下——!”
几位的大臣听闻噩耗,竟双眼一翻,当场晕厥过去。
一片死寂般的凝滞中,一名位列前班的官员猛地撩袍出列:“春祭乃国朝重典,关乎国运!大典绝不能中断,否则天下动荡,社稷危矣!臣斗胆,恳请长公主殿下临危受命,主持大局!”
此话如巨石投湖,在短暂的死寂后,激起了层层涟漪。
又一人出列,高声应和:“臣附议!请长公主殿下主持大局!”
紧接着,更多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起初杂乱,旋即汇成一股洪流,震荡着整个祭坛:
“请长公主殿下主持大局!”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在汉白玉的祭坛间回荡——
“国不可一日无主!求殿下即刻稳定朝纲,以安天下!”
……
谢音易近来心情颇佳。虽未能将银钱足数奉予三皇子,但殿下竟未深究,只轻描淡写地让他日后继承谢家时再行补上。
更令他欣喜的是,三皇子还赐下一名精明能干的管事,俨然已将他视作谢家未来的主人。
春风得意的他,此刻正悠闲品着酒。想到缠绵病榻数月的姥姥日渐衰弱,恐怕时日无多,那份偌大的家业仿佛已触手可及。
“二爷,”谢贵林小心翼翼地禀报,“城东那家云华楼,不知何时换了东家,手段颇为厉害,将咱们福临门的老主顾拉去了不少。”
谢音易晃着杯中酒液,嗤笑一声:“爷把铺子交给你,可不是让你来报亏的。”
谢贵林忙躬身赔笑:“二爷教训的是。依小的看,客人们不过是图个新鲜,过不了几日,还得回咱们福临门来。”
“你跟着爷这些年,忠心可鉴。”谢音易满意地颔首,“待爷正式执*掌家业,便将你调来县里,做个大管事。”
“谢二爷提拔!谢二爷恩典!”谢贵林喜出望外,连连作揖。
正说话间,仆从步履匆忙地赶来通报:“二爷,家主急召您去前堂。”
谢音易不悦地皱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袍,才信步朝大厅走去。
……
大厅。
谢雍坐在主位,手里紧攥着身旁谢音挽的手,谢音挽将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与姥姥妹妹细细道来。
不知讲到何处,谢音韶听得眸子放光,“小猎户~”
谢音挽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眸子,“嗯,她救了我。”
而后清清嗓子,继续讲了下去。
不对劲,一百分里有一千分的不对劲。
谢音韶看着她姐不自然的神色,冲谢雍使了个眼色,用口型重复道,“小~猎~户~”
谢雍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心中郁结已久的郁气好似在此刻散去了不少。
谢音挽哪里看不出来她们的眉眼官司,她伸手点上谢音韶的额头,“还想不想听了?”
谢音韶当即求饶,“听听听!姐姐快快继续讲!”
谢音挽没好气地睨了嬉皮笑脸的妹妹一眼,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讲到后面,谢音韶睁圆了双眼,“真的吗姐姐,还有那般神奇且威力巨大的物什?”
“自然是真的。”谢音挽捻起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嘴角沾着的点心碎渣。
谢音易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
听见脚步声,谢音挽缓缓回首:
“二弟,别来无恙啊——”
谢音易跨过门槛,看清那面容的一刹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煞白。
她、她怎么还活着?!
不可能!
“大、大姐……”他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谢音挽将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般的蠢货竟是她的亲弟?
心中最后那点残存的姐弟情谊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满满的嫌恶。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付家村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小猎户——比起眼前这张虚伪的脸,倒是那少年更让她觉得干净顺眼。
她眼睑微敛,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下,语气淡淡,将手中的帕子放到一边,“二弟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怎、怎么会……”谢音易双腿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几乎要站立不住。
“够了。”主座上的谢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方才才觉好一些的头疾又犯了起来。身后的安亭立刻上前,熟练地为她按摩起来。
堂中骤然一静,只余下老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待那阵头晕缓过去,谢雍才缓缓开口:“所以,如今京中事毕?”
谢音挽微微颔首:“我与长公主约定,事成则红烟为号。今日红烟已上空,大局已定。”
谢音易喘着粗气,闻言呼吸一紧。
她这是何意?
长、长公主事成?
那、那三皇子呢?
不会……
谢雍紧绷的神色这才松弛了几分,长舒一口气:“我老了,不中用了。你既然回来了,便早日考虑成家,继承家业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惊雷般在谢音易耳边炸开。他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与恐惧中,此刻听到觊觎多年的家主之位即将落入她人之手,瞬间理智尽失,脱口喊道:“姥姥!这怎么行!”
谢音挽眸光一凛,“二弟是对姥姥的决定,有什么意见?”
她尚未追究他买凶杀姊的罪行,他倒先跳出来自寻死路?
谢音易脸上的假面彻底崩裂,积压许久嫉妒与不甘如火山般喷发:“我不服!她一个女子,凭什么继承家业!我才是谢家嫡孙!更何况她数月不知所踪,谁知是不是与外男有染,坏了谢家清誉!”
“放肆!”谢雍猛地一拍桌案,气得浑身发抖,“我是这般教你的?!”
谢音挽却抬手制止了祖母,下了软榻,一步步走向谢音易。她步履从容,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女子?”她在谢音易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长公主亦是女子,今日之后,她将权倾朝野。至于我的行踪……”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二弟当真不知,我为何会‘不知所踪’吗?”
谢音易如遭雷击,踉跄着倒退两步,惊恐地瞪大双眼:“你、你怎会……”
“我怎么知道?”谢音挽直起身,清冷的目光划过谢音易惨白的脸,“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清楚记得那买凶之人的名讳。需要我在这里,当着姥姥的面,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么?”
堂内霎时死寂。
谢音易面如死灰,
完了……
他双膝一软瘫跪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正沉浸在姐姐归来喜悦中、难得有了胃口吃着糕点的谢音韶,听得手中半块芙蓉糕“啪”地落在裙裾上。
她怔怔地望着二哥扭曲的侧影,这几个月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料到害姐姐“去世”的元凶竟是血脉至亲。
泪水瞬间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谢音挽扭过头去,不忍看妹妹的眼泪。她最不愿见的就是家人因这等龌龊事受伤。
那个蠢货究竟被权势迷了心窍到什么地步,才会与虎谋皮,勾结三皇子对亲姐下手?若他当真得逞,谢家百年基业恐怕早已改姓他人。
安亭见谢雍呼吸急促、面色发青,连忙俯身耳语:“您千万保重身子。”
说着示意侍女将老夫人缓缓推离这是非之地。
“二哥,你竟真的做出了这般事来?”谢音韶没在谢音挽处得到答案,含着泪的眼转向瘫在地上的谢音易。
谢音易根本听不清她的话,他同样眼眶泛红,几乎要目憎欲裂。
他不敢相信,他唾手可得的一切就这样毁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蠢货。
谢音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扬起巴掌,但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不行,打了他让自己的伤口裂了,不值当。
她放下手,凛声道,“我不回来,等着你将百年家业毁于一旦么?”
谢音易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重返正堂的安亭打断了这一凝滞的局面,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谢音易,肃然宣示:“家主有令:谢音易谋害宗亲,悖逆人伦,即日受家法,出族谱,送官究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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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俺不中了,搓不动了……
俺现在要认真思考思考俺这本《捡到一个傻子》要不要开了,权谋俺真的能写么…………[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