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番剖白过后,谢雍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谢音挽便体力不支,再度晕厥过去。
谢音韶还未从谢音挽那劲爆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还是谢雍先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扬声唤来候在门外的侍从去请大夫。
屋内重归寂静。
“……姥姥……其实,她是女子,是嫁给我。”
谢雍立在榻前,凝视着孙儿苍白如纸的面容,想起方才她说出的那番话。
老人面色沉静,目光深邃,教人看不透其中翻涌的情绪。
谢音韶站在一旁,目光在昏睡的姐姐与沉默的姥姥之间来回逡巡,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姐姐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说出口的?
姥姥病体未愈,若因此气坏了身子……她不敢再想下去,唇瓣几度开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韶儿,”谢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莫要再晃了,晃得姥姥头疼。”
这话听在谢音韶耳中,叫她更是慌张。
哎呀!祖母果然被气着了!
她心下一慌,话语便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姥姥您千万别动气!姐姐想娶个姐妇回家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至少往后有人知冷知热地陪着她,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
谢雍闻言,哭笑不得地摇头:“你这孩子,我何时说过不同意了?”
“姐姐她也是一时糊涂……”谢音韶急急接话,话音未落却蓦地怔住,睁大了双眼,“什、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姥姥,直到看清老人眼中温和的纵容,才终于确信自己并未听错。
“姥姥您真的不生气?”谢音韶喜出望外,如乳燕投林般扑进谢雍怀中,“我就知道姥姥最是疼我们!”
谢雍慌忙接住小孙女,被撞得微微踉跄,却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抬手轻抚孙女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张沉睡的苍白面容上。
罢了。
罢了……
既然早已决定不再相逼,又何必在此刻犹豫?
这世间万千规矩礼法,难道还比不过孩子展颜一笑?
只要她们平安喜乐,便是谢家最大的福分啊。
……
谢音挽再次醒来,已是翌日。
阳光透过窗棂,斑斑斓斓落在室内的木地板上,有调皮的,甚至跳到床上人的指尖。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难得生出几分悔意。
怎么就一时冲动说出口了呢?
姥姥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借病要挟?真不是个好时机。可她心底深处,却又莫名地松快,重来一次,她恐怕还是会选择坦诚。
毕竟她不想欺瞒自己最信任的姥姥。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槐序端着药碗轻轻推门而入,见她醒来,顿时喜笑颜开:“大小姐,您可算醒了!”
她匆匆放下药碗,转身吩咐门外侍从去通报家主,又折返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谢音挽,递上一杯温水:“您睡了一整日呢,家主担心得不得了。”
谢音挽这才觉得自己的喉咙甚是干渴,温热的水适时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槐序还在耳边说着她昏睡一日家中的动态。
这三个自幼相伴的丫鬟中,竹叶善武,常随她外出;槐序细心,总是守在家里。上回带走了竹叶,却没能将她带回来……
听着槐序一如往常的絮叨,她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姥姥可好?”她轻声问。
“自您回来,家主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前日召开家族会议,已经将二爷……谢音易处置了。”槐序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可怜了二少奶奶和两个孩子,唉。”
谢音挽心下稍定。姥姥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姥姥,清理门户从不手软。
可对于她贸然说出的惊世之语,这位雷厉风行的老人,又会作何反应?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可算醒了。”披着墨色斗篷的老人走来,身后的安亭将老人褪下来的斗篷接在手里。
谢音挽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谢雍轻轻按住:“病中不必多礼。”
老人坐在床沿,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温声问道:“可还难受?”
谢音挽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垂下,思考着要如何揭过昨日的话题。
谢雍将她的思量尽收眼底,不禁微微一笑。她是她亲手带大的,她还能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伸手为孙儿掖好被角,“昨日你说的事,姥姥想了一夜。”
谢音挽的心骤然提起。
“谢家子孙向来明白自己要什么。”谢雍握住孙儿微凉的手,“你既能在外独当一面,难道在终身大事上,姥姥反倒信不过你的选择么?”
谢音挽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谢雍轻轻抚过她的鬓发,目光慈爱:“姥姥只问你一句——那个人,可值得你倾心相待?可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知你冷暖,懂你悲欢?”
泪水瞬间盈满眼眶,谢音挽点头,哽咽难言。
“那便够了。”谢雍笑着拭去她的泪,“待你病愈,带她来见见姥姥。”
……
自那日开诚布公后,谢家祖孙三人的关系愈发融洽。
只是大夫再三叮嘱,说谢音挽此前重伤未愈,又思虑过重,伤了根基,定要静养些时日。谢雍听了,说什么也不许她再操心生意上的事。
谢音挽只得整日闷在房里,对着窗外春色出神。
身子闲着了,脑袋却闲不住。
不出意外的话,长公主如今应当已经登基称帝了。她献上的虎符与新式武器立下从龙之功,借此良机,她不仅谈成了几桩要紧生意,更为谢家求得一道免死金牌。
毕竟树大招风,总要为家族留条后路。
这些安排,她早已事无巨细地向姥姥和妹妹交代清楚。
谢雍听完未置可否,倒是谢音韶对那新式武器好奇得紧,整日追着问东问西。起初谢音挽还能凭着记忆说上几句,可她终究只是个见过几次的外行,再深入便答不上来了。
想起这个妹妹素日最爱钻研奇巧之物,谢音挽索性将她送去城郊庄子,让她与负责研造武器的付见煦一同探讨。这才有了后来两人相识的机缘。
打发走妹妹后,谢音挽身子稍好些,便再也躺不住,着手收拾谢音易留下的烂摊子。
她雷厉风行地将谢贵林等爪牙逐出谢家,又连夜查账平账。看着账面上谢音易名下的几个铺子几乎被掏空,险些就要关门大吉,谢音挽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若只是这些倒还不至于让她如此头疼。为了助新帝登基,她几乎掏空了自己的私产。
如今各处产业周转艰难,偏又想起当初答应给付见煦的两千两黄金...
谢音挽难得沉默了片刻。当初确实没说明是黄金还是白银,若是只给两千两白银……
倒是未尝不可。
方才正想到她,槐序便轻叩门扉走了进来,禀报说付家村的新屋已按她的吩咐修葺完毕。
谢音挽这才忆起自己先前确实下过这道指令。不待她细问,槐序又接着禀报,说前几夜值更的人发现,有人深夜鬼鬼祟祟地摸进了付见煦的住处,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还出手打晕了一名值守的姐妹。
底下的人行事周密,当即悄悄尾随,查清了那人的底细——竟是纪小雨的父亲,纪丘。
此事牵扯到主家重用之人付见煦的私事,底下人不敢擅自决断,这才报到了她这里。
谢音挽听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如此看来,那两千两酬金,或许真可以“白银”结算了。
付娘子啊付娘子,我可是替你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呢。
槐序见她心情愉悦,这才想起另一桩被搁置许久的事,忙补充道:“还有,那位小猎户……这几个月常来打听小姐您的行踪。底下人不敢多言,都含糊过去了。槐序也是见小姐近日稍稍得闲,才想起该禀报一声。”
谢音挽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竟忙昏了头,将家中那位痴痴等着她的小猎户忘得一干二净!
“槐序,”她倏然起身,“立刻去清点我的私库。三日后……不,就明日!备好聘礼,随我亲自上门提亲。”
……
如此一来,未等付知晓按捺不住上门寻人,谢音挽已带着提亲的队伍快马加鞭赶到了漕津镇。她径直去了为付家母女安置的新宅,却只见付春好一人在家中种菜。
付春好望着门外这浩浩荡荡的马车与礼箱,一时怔在原地,半晌才恍然回神,忙洗净了手将人请进院内。
待谢音挽含笑说明来意,付春好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什么?
这位养尊处优的谢家大小姐,竟真对她家那个木头似的晓晓有意思?
可晓晓……也是个姑娘啊。
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出心中顾虑:“谢小姐可知……晓晓她是女子之身?”
“伯母唤我阿挽便是,”谢音挽笑意温然,目光明澈,“我既然前来提亲,自然什么都知道。”
付春好如在梦中,恍惚应下,这才想起告知:“晓晓一早就同阿煦她们上山摘笋去了,怕是得天黑才回。谢小姐不如……等晓晓回来,亲自问她?”
谢音挽却一刻也等不及了:“不知是哪座山?我去寻她。”
“不远,出了村口往东走一段便是。”
谢音挽谢过付春好,带着车马朝村外驶去。谁知途经刚修葺好的付家旧屋时,一眼认出她们停放在院中的牛车。
她心念一动,当即吩咐停车。
既如此,不如就在这儿等。
这才有了暮色中,与付知晓笑着对望的那一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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