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吃得肚皮浑圆的一晚。
付见煦与纪小雨主动提出送付冬庆回家,顺便散步消食。付冬庆欣然应允,三人便踏着月色缓缓而行。
穿过热闹的东街,拐进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巷子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院落,墙头探出几枝晚开的槐花,暗香浮动。付见煦打量着这闹中取静的环境,不禁赞叹:“四姨,这真是个好地方。”
付冬庆满意地点头:“多亏晓晓陪我找了许久,不然哪能买到这样合心意的院子。”
纪小雨一边记路,一边觉得这景致愈发眼熟。当她看见那爬满老墙、花开正盛的凌霄时,轻轻拉了拉付见煦的衣袖:“姐姐,这边我们是不是来过?”
付见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面花墙确实似曾相识。再往前几步,一户门楣上悬挂的“柳庐”匾额映入眼帘——两人顿时恍然,这不正是柳和光老师的居所吗!
想到日后可能时常在此碰面,两人不禁面面相觑,脚步也迟疑起来。
付冬庆回头见她们驻足在一户门前发愣,笑着招呼:“阿煦,小雨,是前面这家,你们走错啦!”
付见煦和纪小雨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将先前与柳和光的那段渊源细细说给付冬庆听。
“竟有这样巧的事?”付冬庆听得连连咂舌,“那还能找到别的老师吗?”
她们的谈话声随风飘入院内。柳庐里,正在石桌旁独酌的柳和光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门外那声音,好生耳熟。
……
将付冬庆安顿好后,付见煦和纪小雨携手返家。
月色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付见煦伸手轻轻摸了摸纪小雨微隆的腹部,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早该天天陪你这样散步的。你今晚吃得不少,走走才不会积食。”
“都听姐姐的。”纪小雨扬唇一笑,甜甜应着,格外享受付见煦对她这些生活细事的挂怀。
“不过以后送四姨,”付见煦想起方才的插曲,心有戚戚,“送到巷口就好。万一真碰上柳老师,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纪小雨却另有考量:“如今云华楼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我也该继续精进学问了。柳老师是镇上有名的老师,改日我们还是该郑重登门拜访才是。”
付见煦闻言,立即点头如捣蒜:“小雨说得对!”
月光下,两人的手牵得更紧了些。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槐花香,又是一个宁静美好的夏夜。
……
谁也没想到,还没等纪小雨前去拜访,付冬庆就在某日的晚饭时分带来了一个令人惊喜的消息。
“您是说,柳老师主动要收小雨做学生?”付见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纪小雨也愣住了,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
付冬庆看着两个小姑娘惊讶的模样,笑着抿了口茶,这才将这几日的巧遇娓娓道来。
……
那日从付见煦家回来后,付冬庆在院子里打理她晒着的草药。晚风送来一阵清冽甘醇的酒香。
她鼻翼翕动,眼睛顿时一亮,是陈年桂花酿的香气!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有好些日子没沾酒了。
这香气着实勾得她心痒难耐,她当即放下药篮,转身出门去买酒。谁知天色已晚,街角的酒铺早已打烊。
只得悻悻而归,打算忍到明日再说。可隔壁的酒香却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飘进院里,搅得她坐立难安。
“这邻居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嘟囔,“大晚上喝这么久的酒,也不怕醉倒?”
最终,馋虫战胜了理智。她咬了咬牙,朝着隔壁院子扬声喊道:“喂,隔壁的!你这酒卖不卖?分我一坛可好?”
……
“然后呢?”付见煦听得两眼放光,连饭都忘了吃。纪小雨也捧紧了茶杯,听得认真。
她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小说里的梗——是久别重逢?还是一见如故?
莫非四姨这棵老树要开新花了?
这猜测倒是与付冬庆的经历不谋而合。
……
“来吧。”墙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话音落下,柳和光自己都怔住了。她向来注重边界,今日怎会轻易邀陌生人共饮?
是那声音太像记忆中的故人了吗?
她摇头失笑——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可能?
也罢,既然开了口,见上一面,分她一坛酒又何妨。这般想着,柳和光特意取出一坛未开封的酒,摆在石桌对面。
不多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
院门被缓缓推开。当月光照亮来人的面容时,柳和光微醺的醉眼骤然清明。
她怔怔地望着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熟悉的脸庞,指尖轻轻颤抖。
“阿庆……真的是你?”
……
“阿——庆——?”
付见煦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的八卦之火简直要烧出来了。这亲昵的称呼,要说四姨和那位柳老师之间没点过往,她打死都不信!
“你个死丫头,脑子里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付冬庆老脸一热,作势要打。
付见煦赶忙捂住嘴,可嘴角那对梨涡却怎么都藏不住,她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保证:“听!我保证严肃!四姨您快接着讲!”
……
那一夜月光极好,清辉如练,洒在柳庐的庭院里,也照亮了石桌旁那张因惊愕而失神的脸。
付冬庆推开门,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熟悉的称呼。
她讶然抬头,逆着光,仔细辨认着那张在记忆里已然蒙尘的面容,一个同样遥远的名字脱口而出:
“李……李望舒?”
……
李望舒,曾是曲涞县李举人唯一的千金。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她是母父的骄傲,是李家宅院里最特别的存在。家中的万卷藏书,她可以随意取阅;父亲与学子们论道,她亦可在旁聆听。
她的才思敏捷,远超父亲那些引以为傲的门生,不过十来岁,父亲便已感叹再无新学可授。
那时的日子,是纯粹而明亮的。母父看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悦。她像一株被精心浇灌的树苗,自由地向着天空生长。
然而,这一切随着她及笄之年的临近,悄然改变。
母父眼中的欣慰,渐渐被一种带着筹谋的复杂情绪取代。
那些常来家中的学子,尤其是那个名叫郭建的,话语也愈发令人不适。他时而故作熟稔地规劝:“女子读太多书无益,不如多看看《女戒》,将来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时而又对她的衣着评头论足:“李姑娘衣着未免太过素净,少了些年轻女子的鲜活。”
一种她以往从未注意到的无形束缚,正随着年岁增长,一点点缠绕上来。
直到那个傍晚。
她本想去书房取书,却在门外无意中听到了母父的对话。母亲的声音带着迟疑:“她爹啊,你说……郭建那孩子,愿意入赘吗?”
父亲沉吟片刻:“郭建学问扎实,是个上进的孩子,老夫先去探探口风。”
“若他不愿呢?”
“不愿……也要尽力争取啊。他是我门下最有希望高中的学生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可惜啊……望舒终究是个女儿身。”
母亲语带埋怨:“你怎舍得让望舒离开我们?”
“我如何舍得?可这也是为了李家血脉着想。望舒若能生个儿子,必是聪慧过人,将来考个状元也未可知!我李家几代人的夙愿,或许就能达成了……”
母亲沉默了。
李望舒放在门上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许久,直到听见屋内脚步声走向门口,她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跑出了巷子。
她漫无目的地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竭,才发现自己竟跑到了一处陌生的郊外。
一棵巨大的槐树伫立在眼前,浓密的树冠如华盖般撑开。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蹲下,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嫁给郭建?
那个言语乏味、思想迂腐的郭建?
她要与他共度一生?
她从未感到如此悲哀。她甚至开始憎恨自己读过的那些书,懂得的那些道理。
圣贤之言、治水方略、天文地理……竟都比不上她作为一个“未来状元母亲”的价值?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被寄予厚望、能光耀门楣的人,不能是她李望舒本人?!
悲愤交加,她攥紧拳头,狠狠捶向身后的槐树。
“咚”的一声闷响。
“哎呀!”
一声惊叫从头顶传来,一个身影“扑通”一下从茂密的枝叶间掉了下来,结结实实摔在她面前。
那掉下来的姑娘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痛的屁股,一骨碌爬起来就要跑,嘴里还念念有词:“阿弥陀佛,玉皇大帝,过往神灵……有鬼莫怪,有鬼散开!我就是个没钱住店借贵宝地睡个觉的穷学徒,千万别来找我啊!”
原来,这人竟把她当成了女鬼?
这荒唐的误会,反倒冲散了她满心的悲戚,让她忍不住破涕为笑。一股十几年都未曾有过的顽皮心思悄然冒出。
她故意压着嗓子,带着几分飘忽的意味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我的家里睡觉?”
那姑娘吓得浑身一抖,抱头蹲下,看都不敢看她:“啊啊啊!鬼娘娘饶命!我叫付冬庆,是付家村人,出来学医的,盘缠用光了,只好在树上将就一宿……我我我这就走!”
“哦?”李望舒强忍着笑意,继续用飘忽的声线逗她,“你一个女孩家,怎会出来学医?莫不是骗我?”
这女鬼还挺封建古板。
付冬庆在心里偷偷吐槽,一股不服气的劲头涌上心头,也顾不得害怕了,声音都提高了些:“女孩咋了?不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别人能学会的,我凭什么学不会?我偏要学,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这话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入李望舒混沌的心间。
她愣住了,喃喃重复:“学得比所有人都好?”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的写照吗?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苦涩,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女子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一不能科考,二不能经世致用,学得越多,反倒越觉桎梏,不如懵懂无知,来得舒心自在。”
“你这话可不对!”付冬庆听得心头火起,忘了眼前是“鬼”还是人,她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上还沾着泥灰,神情却异常认真,“我听说过一句话,宁可清醒地痛苦,也不要麻木地苟活!”
“谁说女子无用?我们能做的事多着呢!我学好医术,这世上或许就能少几个像我娘那样,因生产而枉死的妇人。多一个女医,那些囿于礼教不敢求医的女子便多一分生机,这难道不是改变命运的大事?”
李望舒彻底怔住了,这番言论如同巨石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付冬庆见她不言,以为她仍不认同,又滔滔不绝起来,“再说读书,它的用处可太大了!读书让人明理、开智。”
“你读明白了,可以开办学堂,教导其他女子识字明理,或者编书立说,将你的学问传于后人,这难道不是经世致用?”
“我最大的愿望,便是穷尽一生,编写一本专门记述女子病症的医书,让后世行医之人有所借鉴!如此,才不算白来这人间走一遭!”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付冬庆才惊觉自己对着一个“女鬼”吐露了太多心声,有些讪讪地闭上了嘴,心里打着鼓,不知这“鬼娘娘”会作何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刁难并未到来。四周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付冬庆偷偷抬眼望去。皎洁的月光下,那位“鬼娘娘”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可那双黑乌乌的眼睛亮的惊人。
借着这清辉,付冬庆视线下移,赫然发现,鬼娘娘身后的地上拖着一道清晰的影子!
鬼哪里会有影子?
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往前凑近了几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一看,更是气结——什么女鬼,分明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穿着素雅衣裙的姑娘家!
此刻这姑娘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发直,浑然不觉她的靠近。
付冬庆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仔细打量。
李望舒猛地从震撼的思绪中回神,就见一张放大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庞近在咫尺,吓得她“啊”了一声,连退两步。
“哈哈哈!”付冬庆见状,忍不住叉腰大笑起来,惊起了枝头栖息的夜鸟,“好哇!原来是个小姑娘在装神弄鬼!你吓我一回,现在我吓着你一回,咱们这就算扯平了!”
……
“然后呢?然后呢!”付见煦听得入迷,殷勤地给付冬庆斟满茶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续。
付见煦眼睛亮亮的,后面该是四姨如一道光般照亮迷茫少年的故事吧?
付冬庆接过茶盏,却摇了摇头,轻啜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时我穷得叮当响,不仅住不起店,连饭都时常吃不饱。”
“若不是她时常从家里带吃食接济我,我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哦——原来是互相救赎。
付见煦偷偷捏了捏纪小雨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纪小雨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适时接话:“那真是极为深厚的情谊了。”
付冬庆点了点头,目光悠远:“我们确实互相陪伴,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
李望舒不忍心看她继续风餐露宿,便寻了机会,偷偷将她带进自己的房间安置。
当付冬庆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时,李望舒笑着递上一碟精致的糕点,正式介绍自己:“忘了说,我叫李望舒。”
“哇!你的名字真好听!”付冬庆一边大口吃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已然将对方视为最好的朋友。
“慢点吃,别噎着。”李望舒眉眼弯弯,贴心地将茶水递到她手边。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很快便挤在一张床上,窃窃私语,无所不谈。
“我娘说,月亮清辉高洁,所以为我取名‘望舒’。”李望舒轻声诉说名字的由来。
“是很好的名字,你娘一定很爱你。”付冬庆摸着吃撑的圆滚滚的肚子,由衷说道。
“是爱……但或许,终究比不上一个状元外孙来得重要。”李望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少年的友谊就是如此奇妙,几句真诚的话语,便能打开心扉,成为无话不说的知己。
付冬庆思索片刻,认真道:“或许因为你娘也是被这样教导长大的。她学会了如何成为好妻子、好母亲,便也希望你循此路径。这并非她不爱你,只是她所知有限。”
李望舒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见解,怔了半晌,竟不知如何回应。
见她情绪依旧低落,付冬庆绞尽脑汁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你之前说,你特别喜欢天文,尤其喜爱月亮?”
“嗯,”李望舒勉强打起精神,“我总觉得,冥冥之中与月亮有着某种感应。”
“那你听说过‘天狗食月’吗?”
“书上说,那是凶兆。”李望舒点头,语气不免又带上了自怜,“是否我这‘望舒’之光,终有一日也会被吞噬殆尽?”
“书上的话未必全对,书也是人写的。”付冬庆原本想宽慰她,没想讲的她愈发低落,当即急得盘腿坐起,抓耳挠腮,“我倒是听过另一种说法。月亮本身并不发光,我们看到的月光,其实是它反射的太阳光。”
“当月亮运行到地球的影子里时——哦,地球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星球。那时太阳光被地球挡住,照不到月亮上,月亮就变暗了——”
“这就是月食,根本没有什么天狗。”
她拿起桌上的烛台当作太阳,又抓起一个大橘子当作地球,一个小橘子当作月亮,一边移动,一边耐心解释:
“你看,当‘月亮’转到‘地球’这个位置,进入‘地球’的影子里,‘太阳’的光就照不到它了,它看起来就黑了。但只要它移出影子,或者……”
付冬庆将“地球”拿开,让“月光”直接沐浴在“阳光”下,“……只要没有东西阻挡,月亮自己就能被照亮!你明白吗?你不必依靠别人的光,你自己就可以是发光的月亮。”
“你要做的,是把那些挡住你的东西挪开,或者,让自己有力量移出那片阴影。”
李望舒彻底愣住了,这番闻所未闻的言论,配上眼前直观的演示,如同在她封闭的世界里凿开了一扇窗。
从前她的世界只能透出几丝微凉的月光,如今,她听到有人说,她能打破那片窗户,让日光尽情照进来?
或者,她可以自己走出这个房间……
……
她们确实度过了一段极为快乐的时光。对付冬庆而言,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除却如今,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李望舒的及笄礼日渐临近。
付冬庆的眼神黯淡下来:“那段时日,她与母父争吵得很厉害。更糟糕的是,她父亲突然病重。”
“我想为他诊治,却被他严词拒绝……后来,他去世了。她母亲认定是我带来的晦气,将我赶了出去。”
“我尝试过去找望舒——哦,现在该叫和光了,但没能见到。在县里也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我只好离开。”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直到去年回来,我还在县里四处打听过李望舒的消息,却杳无音信,最终只能回了老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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