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见煦望着坐在对面的柳和光,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世界当真是如此之小?
绕了一圈,这位曾婉拒过她们的老师,竟成了四姨的故交。
她与纪小雨不免都有些拘谨。
几句得体的寒暄过后,席间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柳和光同样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曾拒绝过这两位,如今却又坐在一处吃饭,任谁都会觉得几分尴尬。
唯独付冬庆浑然未觉,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热情地招呼众人:“快尝尝这个!阿煦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原本付见煦是打算备齐厚礼再正式登门拜访的,但柳和光觉得不必如此客套。
付冬庆灵机一动,提议不如由付见煦做一桌家常宴席,既能让柳和光感受到诚意,又能让大家一饱口福,岂不两全其美?
柳和光暗想,这人倒是没变,二十年了,还是吃得最重要,不过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听到柳老师已经同意,付见煦细想之下,也觉得这主意甚好。
这日她特意早早收了工。因不知柳老师的口味偏好,她便决定多做几样拿手菜。特意买了肉质紧实的走地鸡要做鸡饭,又准备了小炒黄牛肉、麻婆豆腐、冬瓜老鸭汤和糖醋排骨。时令蔬菜自然必不可少,连火锅的食材也都细心备下了。
当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来时,付冬庆的眼睛都直了,立刻拉着柳和光入座,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哎哟,真该早些带你来的!我平日里哪能吃到这么丰盛!”
付见煦听到这话,悄悄嗔了她一眼。
说得好像平日里饿着她了似的!
柳和光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满桌诱人的香气实在勾人食欲。况且坐着也是尴尬,她便也执起竹筷,小心地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入口的瞬间,她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酸甜适口的酱汁包裹着酥软的排骨,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
又吃了口香气扑鼻的饭,这饭米粒细长,表面油润,中间还夹着绿油油的小葱,方入嘴中,便察觉到浓厚的鸡香味,不免又一口接一口。
碗里满满的鸡饭眨眼没了半碗。
失仪,着实失仪。
她察觉到自己吃得太急,不着痕迹地慢下动作,矜持地尝了尝其他菜肴。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令人食指大动;小炒黄牛肉嫩滑爽口……
不知不觉间,动作又快了起来。
“没想到付姑娘的厨艺如此精湛。”肚子半饱,柳和光终于放下矜持,由衷赞叹,“这每道菜的调味,皆恰到好处。”
见老师开口称赞,付见煦和纪小雨都松了口气。纪小雨乖巧地为柳和光盛了一碗老鸭汤:“老师尝尝这个,姐姐煲了整整一个下午呢。”
氤氲的热气中,鸭汤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柳和光轻轻吹了吹,浅尝一口,温润鲜美的滋味顿时在口中化开,一路暖到心里。
付冬庆见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嘛,美食最能化解尴尬。和光,你是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为了跟你学习,可是下足了功夫。”
柳和光望着眼前这群人,眼底浮现一抹笑意,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既然如此,那往后……就有劳二位多指教了。”
……
这厢,周家村也到了晚饭时分。
周大丫与郝红趁着休沐日早早归家。
周松见郝红又拎着肉回来,忍不住嗔怪:“回家也不提前跟娘说一声,怎么又乱花钱?”
周大丫扯着嗓子护着媳妇:“娘!是俺想吃肉嘛!”
周松笑着白了女儿一眼,将两个风尘仆仆的孩子推进屋里:“快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出来吃饭。”
周大丫拉着郝红的手,美滋滋地回了房间。
其实郝红原本不愿常回家。
每次她们回来,周松就得带着二丫、三丫挤着睡,把房间让给她们。郝红总觉得是自己占了妹妹们的地方,心里很不是滋味。
木头似的周大丫起初没看出她的心思,还委屈地直嚷嚷:“大红,你根本没把俺当一家人,都不乐意回家!”
为此两人还吵过两回。不过妻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在一番温存后,郝红终于道出了心中的顾虑。
周大丫抹了把嘴,眉头舒展开来:“哎,这哪能怪你?是家里太小了。俺早就想扩建了,打算再加盖两间屋,到时候二丫、三丫大了也住得开。”
郝红这才开心起来:“俺也存了些钱,咱们建大些。”
周大丫自然不肯用她的钱,这下轮到郝红撅嘴了:“你也没把俺当一家人哩,都不让俺为家里出力。”
周大丫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象征性地收下一部分。当晚又埋首苦干,卖了好一番力气,才让她的大红消了气。
这次她们回家,就是要与周松商量扩建房屋的事。
饭桌上提起这个打算,周松欣然应允。周二丫和周三丫听说要有新屋子,高兴得连吃饭都比平时大口。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边吃边聊,说着新屋子要建在哪儿、怎么建,旧屋子也要翻新一番。
正当屋里一片欢声笑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周松停下筷子,高声问道:“谁啊?”
门外却无人应答。
她正要起身查看,坐在靠门位置的周大丫抢先站起来:“娘,俺去看看吧。”
门一开,只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地上放着个包袱。
郝红回头一看,当即红了眼眶——那是她的一些旧衣物,还有个眼熟的钱袋子。
她放下筷子就追了出去。
娘!肯定是娘!
这大半年来,她不是没回去找过娘。记得上次她买了肉和布回家,却看见母亲正在喂弟弟吃饭。
她一见到那场景就红了眼眶,转身躲开了。
自那以后,她再不敢回郝家村,怕又见到那母慈子孝的一幕,平白伤心。
却不曾想到,她没去找娘,娘却来找她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最为熟悉的身影,眼眶发红,跑得飞快。
上一次这样奔跑,还是那个冬夜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这次她追着前面的身影,迎面吹来的却是夏日暖风。
前面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背有些佝偻。她长期劳作,不如郝红年轻灵敏,没过多久就被追上了。
“娘!”郝红大喊,额上满是汗水,“娘,你为什么躲着俺!”
前面的身影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又要跑。
郝红紧紧抓住周梅的手臂:“娘!”
周梅别过脸去,不敢与女儿对视。清冷的月光下,郝红这才看清周梅额角的瘀青和手上纵横的新伤。
“娘,你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郝红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周梅摇了摇头,避而不答,只是哽咽着说道:“红啊,娘对不住你……你这些年给娘的钱,娘都好好收在这里……”
“娘!俺问的是你身上的伤!”郝红急得直跺脚,哪里在乎什么钱。她看着周梅比冬日里消瘦许多的身影,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其实不用娘说,她也猜得到。自她离开后,郝老大无处发泄的怒火,定然全都倾泻在了娘身上。
事实正是如此。自打郝红风风光光办了那场婚事,乡里乡亲传得沸沸扬扬。郝老大自觉脸上无光,对周梅更是动辄打骂。
起初为了小男儿,周梅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郝老大变本加厉,连她做零工攒下的预备还给郝红这些年给她的钱都要抢。
第一次抢了,她忍了。
第二次抢了,她也忍了。
可第三次、第四次……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终于爆发了。那日她与郝老大大打出手,趁着夜色逃出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这些日子,她靠着卖菜、做零工,省吃俭用,一点点重新攒钱。她多想见女儿一面,却又觉得自己不配。
“娘,你跟俺回去。”郝红紧紧握住母亲粗糙开裂的手,“跟俺们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这句话让周梅的眼泪终于决堤:“娘……娘当初那样对你……娘不配啊……”
“都过去了。”郝红的声音轻轻的。
知道母亲是念着她的,知道母亲终于选择了她而不是那个家,这就够了。
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大丫早就说要接你过来一起住,是俺一直碍着面子不敢来找你。咱们娘几个以后好好过,成不?”
“就是!”周大丫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二话不说就握住了郝红的手,“娘跟俺们一起住嘛!俺早就说要把娘接过来,正好陪陪俺娘做个伴。”
作者有话说:
完结结算啦~宝宝们看得开心的话给俺一个五星好评呗~俺等下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