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见煦与纪小雨回到店里时,铺内已空无一人,连陈真也去了后院小憩。
四下安静,只余街上偶尔的喧闹。
付见煦放轻脚步,引着纪小雨走进厨房。她动作熟练地揉起面团子,纪小雨则是会意起锅烧水,而后付见煦下面、捞面、浇卤,一气呵成。
两碗热腾腾的卤面很快上桌,深色的卤肉浓郁诱人,每碗还卧着一颗圆润的卤蛋。
经过几个时辰的浸泡,卤肉早已吸饱了汤汁,入口咸香不腻。纪小雨才尝一口,眼睛便亮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姐姐,这卤肉……若是拿去卖,一定很受欢迎吧?”
付见煦饿狠了,腮帮子塞满了面条,闻言抬起头来,加快咀嚼将面吞了下去:“热卤做起来倒不麻烦,只是成本还得仔细算算。”
纪小雨心里盘算着今日采买肉和香料的支出,片刻后抬头说道:“若是定价六十文一斤,应当有些赚头。”
“这个价钱……会不会太高了些?”付见煦微微蹙眉。
纪小雨却莞尔一笑:“姐姐可别小看了食客们为了一口美味舍得花钱的心思。咱们新店刚开,不妨先试卖看看。就算卖得不好,自家吃也不浪费。”
付见煦觉得有理,况且如今天气寒冷,食材也耐放。她点头道:“那还可以搭配卤面和卤粉一起卖。”
纪小雨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卤面?就像现在这样,煮好了面再浇上卤汁吗?若是这样卖,倒也方便。”
付见煦闻言眼睛一亮,“对呀!这么简单直接的做法,我怎么没想到呢?小雨真是机灵!”她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赏,听得纪小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纪小雨低下头,小口咬了下卤蛋,脸颊微微发烫。姐姐最近怎么总是这么直白地夸人,让人怪难为情的……
“不过我刚才说的卤面,其实是指用碱面做的。”付见煦笑着解释道,“也叫枧水面,这种面特别筋道,久煮不烂,可以直接在卤汤里煮着吃,味道会更入味。只是不知道镇上的市集有没有卖这种面的。”
“碱面?”纪小雨偏着头想了想,她在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确实从未听说过这种面食。
付见煦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眉眼弯弯:“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去东市找找看。顺便给我们小雨买些最爱吃的桂花糕,好不好?”
纪小雨感受着发间传来的温暖触感,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她轻轻点头。
二人不再多言,安心享用完眼前的美食。
吃饱喝足,付见煦满足地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牵着纪小雨的手朝东市走去。
付见煦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细细复盘着碱面的制作方法。
碱面,顾名思义,需要用到碱,但这个时代没有现成的碱,正为难着呢,她忽然想起可以用草木灰来替代。
想到这里,她凑近纪小雨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小雨,家里有没有能烧成草木灰的秸秆?”
纪小雨摇了摇头,轻声道:“咱们家去年没有种地,没有秸秆。不过村里人家大多都有,姐姐要这个做什么?”
付见煦眼睛一亮,解释道:“做碱面就需要这个呢。”
纪小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一家糕点铺前。
这家铺子门面宽敞,柜台里整齐地陈列着各色精致的点心,与年前在摊贩处买的截然不同。付见煦老早就想进来逛逛,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所以虽然价格贵上不少,付见煦还是兴致勃勃地挑了好几样,麻花、茯苓糕、杏仁酥……眼看着纸包越叠越高,纪小雨的心也跟着越揪越紧。
今年才开张没几天,租赁铺子、置办物件已经花了不少钱,姐姐这般大手大脚地买糕点,让她实在心疼。
见付见煦还要再挑,纪小雨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姐姐,这些尽够了……”
付见煦转头瞧见纪小雨蹙着眉头,一脸舍不得的模样,生怕真惹恼了她,便从善如流地停了手。
店家正熟练地将糕点分包捆扎,付见煦趁其不备,飞快地捻起一块洁白的茯苓糕,轻轻塞进纪小雨嘴里:“先尝尝味道如何?”
纪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嗔了付见煦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付见煦咧嘴一笑,自己也拈起一块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小声嘀咕:“小气小雨,什么都省,吃进肚子里的可不能省呀。”
纪小雨耳尖,将这声嘀咕听了个真切,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故意扭过身子朝前走去。
付见煦赶忙提起包好的糕点追了上去,讨好地牵起纪小雨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纪小雨挣了一下没挣脱,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继续朝前走去。
……
付知晓这日回家比这年任何时候都要早。
她一进门,便将怀中小心翼翼揣着的一件物什轻轻放在厨房案上,轻声与付春好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快步走向谢音挽的房间。
“谢小……阿挽,”她轻叩门扉,等了半响,见里面有了回应才推门而入,她喝了口水,才说道,“听了你的话,今日我又特意绕去月满楼看了看,果然不同寻常。来了好些人……
“我瞧见了福临门的谢掌柜,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老妇人。虽然没能看清正脸,但那位老妇人身量不高,约莫和小雨差不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得笔直,看上去极有威严。”
谢音挽原本正趴伏在床边,翻阅着付知晓昨日为她带回来的书卷。闻言,她神色一凛,立刻合上书,追问道:“你可还记得更多细节?她衣着如何?身边可带了人?”
付知晓凝神回想片刻,摇了摇头:“离得有些远,衣着*看不太真切,似乎是深色的,料子应当不错。身边跟着两个仆从模样的人,也都规规矩矩的,不敢靠得太近。”
谢音挽的心猛地一沉。听这描述,十有八九是安亭姑姑没错。
姥姥竟然将安亭姑姑都派来了……难不成姥姥也察觉到了什么?
联想到上次那凶险的遭遇,以及这几日心中的种种猜测,若她的怀疑被证实,安亭姑姑此来若有准备便还好,若……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付知晓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倾身问道:“怎么了?这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音挽越想越是心惊,掌心不由得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抬眼恳切地望向付知晓:“晓晓,此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复杂。你……你能否再帮我一次?设法接触那妇人,将此物交给她,”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上回那枚没送出去的小印章,递了过去,“切记,务必亲手交到她的手中,并务必替我传几句话……”
……
等两人买好米面踏进家门时,天色早已黑沉。付见煦放下东西就匆匆钻进了厨房,点火烧水准备炖汤。
她一边忙活一边想,下回得提前一天把汤备好,不然天天这个时辰回家,躺着养伤的谢音挽没有病死,怕是会饿死。
鸡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待汤熬好,纪小雨盛了一碗端去谢音挽房里,却发现她已经用过了晚饭。这碗浓汤便只好留到明日再尝。
纪小雨回到家里,回想起方才付春好与她说的话,忍不住笑着对付见煦说:“晓姐自己舍不得吃卤肉,全都省下来带回来,给谢小姐和春好婶分着吃了。”
付见煦听了没忍住笑了出来:“春好婶要是爱吃,明儿个我就做上几斤专门送过去,何苦让她从嘴里省这一口?”
“不过谢小姐身上还带着伤,卤肉这类辛辣油腻的东西该少吃些。下回见了晓晓,我得好好跟她提个醒。”付见煦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锅中剩余的汤舀进碗里。
她并未注意到身旁纪小雨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悄然隐去。
两人默默分喝了温热的汤。一碗下肚,付见煦满足地轻叹一声,打了个饱嗝,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
原本还打算回来做碱面呢,现在连根手指都不想动弹,还是明天做吧。
纪小雨喝完汤,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一时也犯了懒。她将方才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悄悄压下去,从一旁取出昨日新买的书册,就着昏黄的灯光翻阅起来。
付见煦听见书页翻动的声响,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小姑娘正凝神看着书页,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副认真又困惑的模样让付见煦心里蓦地一软,想起白日里被拒绝的经历,心里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纪小雨看得入神,并未察觉付见煦的目光。书上的字句对她而言太过陌生,除了几个在街市招牌上常见的字外,大多都不认识,更不用说理解其中的意思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明白识字读书这件事,终究还是要靠先生教导才行。
想到这里,她顿时失了看书的兴致,轻轻合上书页抬起头来。
付见煦见她抬头,慌忙闭上双眼假装假寐,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虽说她自己也不明白这心虚从何而来。
纪小雨见她似乎累得睡着了,她望着那张带着倦意的脸庞,想到女人今日从早忙到晚,不由放柔了声音:“姐姐先去歇着吧,我去烧水准备洗漱。”
付见煦闻言点了点头,没有睁眼。她今日确实疲惫,但比起身体的劳累,更让她揪心的是对小姑娘的心疼。
小姑娘这般好学……都是她没用,年前信誓旦旦说给小姑娘找先生,现在却找不到……
听着纪小雨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付见煦立刻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她悄悄拿起那本被小姑娘仔细放好的书册。
心中暗忖:自己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就不信连区区一本古代的启蒙读物都搞不定!若是能自己先学会了,再教给小雨,岂不是两全其美?
然而事实证明,的确搞不定……
付见煦翻开那本书,傻了眼,不消片刻又啪的一下合上书页。
爹的,大学学个汉语言文学都比那英语有用!
这个法子,看来是彻底行不通了。
还没等付见煦琢磨出个新主意,纪小雨已经端着水盆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瞧见付见煦手忙脚乱地在藏什么东西,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书页的痕迹,心里顿时了然。
纪小雨不由抿嘴一笑。原来姐姐表面上装作不在意,暗地里却这么关心她识字的事。
她心里暖融融的,语气也更加温柔:“姐姐,热水准备好了,你先去洗漱吧。今天累了一天,得早点歇着。”
付见煦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她一边应着,一边悄悄把被子又往书上扯了扯,直到确认完全遮严实了,这才做贼似的溜出房门。
付见煦一边洗漱,一边在心里盘算。
她想来想去,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一手厨艺了,可连卤肉都打动不了柳先生,她还能怎么办?还去找女主帮忙吗?
等等——女主?付见煦眼睛突然一亮。
对啊!女主是个文盲不假,可女配不是啊!她怎么早没想到,女配这么见多识广,家里那么有关系,她可以请谢音挽帮忙啊!
她豁然开朗。
不过她可不打算事先告诉小雨,万一又不成,岂不是让小姑娘白高兴一场?还是先悄悄去探探口风比较稳妥。
这么一想,付见煦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三下五除二就洗完了她快步回到房里,对纪小雨说:“我洗好了,小雨快去吧。”
纪小雨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纳闷。
方才还一脸愁容的人,怎么洗个脸的功夫就眉开眼笑了?难不成是累糊涂了,想到能睡觉就高兴成这样?
看着纪小雨疑惑地走出房门,付见煦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做贼似的往隔壁的住处摸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盘算着该怎么开这个口才显得自然又不失礼数。
夜风带着寒意,轻轻吹拂着刚洗漱完、身上还冒着热气的付见煦,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然而一股脑儿的热意直冲头顶,让她顾不得那么多,抬手叩门时倒是干脆利落。
前来应门的是付春好。她一拉开门,就见付见煦只穿着衣着单薄站在风里,连忙将人往里拉:“哎哟,这大冷天的,怎么也不披件衣裳就跑来?是有什么急事非得大晚上说不可?”
付见煦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不好意思,她讪笑着解释道:“春好婶,我不是有什么急事,就是有点小事想向谢小姐打听打听……”
付春好见她冻得鼻尖发红,赶紧把人让进屋,一路领着她穿过堂屋,来到谢音挽的房门外。她叩了叩门,扬声道:“谢小姐,阿煦来找您嘞!”
屋内的谢音挽正披着衣服沉思,她还在为种种思虑烦忧,忽听得付见煦深夜到访,不由得微微一怔。付见煦?她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莫非……
她心里又是好一阵猜测,但略一沉吟,还是温声应道:“请进。”
付春好推开门,侧身让付见煦进去,自己则体贴地掩上门离开。付见煦迈进屋内,顿时被一股暖意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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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来猜猜付见煦回去后会不会被小雨肝爆[可怜][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