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丫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涟漪。
周梅先是惊得瞪大了眼,随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周大丫的手直哆嗦:“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姓郝,你姓周,迁什么户口?成什么一家人?疯了不成!”
郝红也愣住了,她看着周大丫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认真。
手还被娘攥得生疼,可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却像被温水浸过,慢慢化开了。
“俺没疯!”周大丫挺直腰板,声音响亮,“周姨,您摸着良心说,大红在家的日子好过吗?睡的是漏风的柴房,干的是最累的活儿,挣的钱交公,自个儿连身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在这儿,她睡的是正经厢房,吃的是热乎饭菜,挣的钱自己留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您说,哪儿才是她的家?”
周梅被问得噎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郝红的手。
郝红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又看向梗着脖子挡在她身前的周大丫,心头一热,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抹去,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周梅,声音平静,却似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娘,您回去吧。告诉爹和弟弟,我在这儿挺好,暂时不回去了。”
“你……”周梅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一向乖顺贴心的女儿,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大丫一听,立刻接口,语气放软了些:“周姨,您也看见了。大红是大人了,她自个儿能做主。您放心,在镇上,有俺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她。俺会……照看好她的。”
周梅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她张了张嘴,想再摆出长辈的姿态,可看着郝红手腕上那圈红痕,又想起周大丫刚才那句“夜里偷偷哭”,那口气不知怎么就泄了。
她悻悻地一跺脚:“行!你们翅膀硬了,俺管不了!到时候村里说闲话,可别怪俺没提醒!”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外走。
门“哐当”一声被带上,后院里恢复了安静。
周梅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郝红紧绷的神经一松,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周大丫赶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没事了,大红,没事了。”周大丫扶着她在院中的小凳上坐下,自己去灶间倒了碗温水,递到她手里。
郝红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慢慢回暖。她低着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水影,轻声问:“大丫,你刚才说的……是当真话吗?”
周大丫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听见这话,她脸红红的,眼神也清亮亮的:“哪句?迁户口?当然是当真!”
“只、只要你点头,俺明天就去找里正问问咋办手续!”
她顿了顿,脸红得快要讲不出话来,她也没有想到她们会这么快从最好的姐妹发展到这般关系……
但她想到方才郝红脆弱的模样,还是拉着嗓子认真保证,“俺们做一家人!俺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就像阿煦妹子对小雨妹子那样!”
要是她将郝红娶回家,她一定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的!
郝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滴落在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真好……
真好啊……
她还有家人……
她伸出那只被握得发红的手,轻轻握住了周大丫因常年干活而略显粗糙的手指。
“俺……俺也愿意。”
俺也愿意跟你做一辈子的家人,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落进了周大丫的心里。
大红愿意!她愿意嫁给她!大红对她也有这般心思!
周大丫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咧开嘴笑了,眼角莫名也有些湿润。
……
付见煦从钱袋里仔细数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表情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这钱花得有必要,可一次性掏出这么多,还是让她肉疼地心头直抽抽。
最终她们选定了带车板的牛车。
付知晓从车行老板手里接过牵绳,轻抚着黄牛温顺的脑门,越看越喜欢。这牛毛色油亮,眼神温驯,她一眼就看中了它。
付见煦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开始盘算着要去布庄定制几个软垫。往后小姑娘每天清晨去镇上,就能舒舒服服坐在后面了。自己驾车时也能垫一个,想想就美得很。
等等——驾车?
她突然僵住。在现代她是有驾照没错,可这是牛车啊!她压根没碰过牛……
正当她发愁时,付知晓已经利落地检查完车辕和套索,转头说道:“你们上车,我来赶车。”
付见煦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般望着付知晓。女主果然无所不能,连驾牛车都会!
她赶紧拉着纪小雨爬上车板。虽然现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坐在属于自己的牛车上,感受着屁股底下木板传来的坚实触感,付见煦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有了自家的牛车,纪小雨也兴奋得双颊泛红,她望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付见煦,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等新鲜劲儿稍缓,付见煦凑到驾车的付知晓身边:“晓姐,幸好有你会赶车,不然咱们可真要抓瞎了。往后你教教我怎么驾车行不?”
付见煦凑过来时,付知晓正微微侧耳听着车轴的声响。她目光仍落在前方土路上,只点了点头。
“你看,”她将其中一根缰绳往付见煦手边递了递,“左手握辕,右手控缰。缰绳不是死死拽着,是让它搭在虎口,留些余地。”
付见煦学着她的样子虚握住,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汗。
“这牛是熟手,你手稳,它就稳。”付知晓的指尖轻点她手腕,“想往左,轻带左绳;往右,就带右绳。莫急拉,牛脖子敏感,它懂得。”
她说着示范般将右缰轻轻一抖,老黄的脑袋果然偏了偏,车轮稳稳转过一个小土坑。
她低头看着黄牛那对随着步子有节奏地微微抖动的耳朵,再回想方才付知晓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自觉已经掌握了驾车的关窍,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按捺不住。
“让我试试呗晓姐?”她扯了扯付知晓的衣袖。
一旁的纪小雨虽没上手,却也把付知晓方才教的一言一语都默默记在了心里。她看着付见煦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嘴角不由弯起一抹温柔又好笑的弧度。
付知晓见她这毛躁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稳妥地先让老黄放缓步子,停稳当了,才将手中的缰绳递过去,仔细叮嘱:“手要稳,看好前面的路。”
付见煦小心翼翼地挪到驾车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学着付知晓的样子,轻轻抖了抖缰绳,试探地低唤了一声:“驾?”
老黄打了个响鼻,竟真的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起来。
成功了!
付见煦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她兴奋地想要回头,但为了安全硬生生忍住了:“小雨!明日开始,我就能驾牛车带你出门了!”
纪小雨听着她邀功般的语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声应和:“是呀,往后晓姐也能轻松不少。”
付知晓在一旁听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前方路上。
牛车又行了一段,付见煦初学驾车的新鲜劲儿渐渐平复,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哎呀,方才光顾着看车,都忘了在回来的时候顺路看看大红姐怎么样了。”
“不打紧的,”纪小雨宽慰道,“明日上工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付见煦握着缰绳,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忽然老气横秋地叹道:“这家家户户的,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她故作深沉的语气与年轻的面庞实在不相称,逗得付知晓嘴角微扬,连纪小雨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说笑笑间,暮色渐浓。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东家的长短说到西家的收成,又商量起后日新店开张要准备的物什。
黄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轴发出规律的吱呀声,三个人的身影在车板上轻轻摇晃,融进了渐深的夜色里。
……
漕津镇里一片欢声笑语,曲涞县却卷着寒风残雨,天地间灰蒙蒙的。
谢家老宅内更是一片沉寂,院子里洒扫的下人更是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大动静。
安亭垂手站在书房门外,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一丝声响也无,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她在门外踌躇了半晌,终是抬手轻叩了一下门扉。
“进。”
谢雍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衫,手里攥着安亭这几日寄给她的密信,坐在窗边的木椅子里,显得脸色愈发苍白,她声音有些沙哑,“……说。”
安亭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属下无能……只、只在望乡山那头找到了这个……”
她不敢再多言,只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那布包被解开,露出一角被血色浸染的衣料。那衣料原本的颜色已经难以辨认,大片深褐近黑的污迹覆盖其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布料上面,静静躺着一枚被血污包裹的翡翠耳坠。那耳坠本是通透莹绿的,此刻却被凝固的血块和污浊紧紧包裹,失了往日的光彩。
正值正月,外面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的欢笑声隐约可闻,更衬得书房内的死寂。
谢雍的目光终于从那株枯梅上缓缓移开,落在那一小包东西上。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冷的耳坠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拿起耳坠,静静端详。
良久,她才极轻地问了一句:“……都在这里了?”
安亭把头埋得更低:“属下带人翻遍了整个山头,山上野狼聚集……只寻回这些……”
谢雍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安亭会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
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谢音易正焦躁地在房中踱步,闻声立刻喝道:“滚进来!”
话音未落,侍从便快步入*内,还未站定,谢音易便劈头问道:“如何了?”
侍从急忙躬身,压低声音回禀:“二少爷,安亭管事在望乡山上寻到了一枚耳坠,说是大小姐的旧物,已经呈给家主了。家主见了……当场落了泪,在书房里独坐许久。”
谢音易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去领赏吧。”
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房门重新合拢。
谢音易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他对着窗外暮色轻声呢喃:“大姐,莫怪弟弟心狠……要怪就怪你,不该挡了贵人的路。”
烛火摇曳间,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
……
暮色四合,付见煦将牛车稳稳停在院门口,两人填饱肚皮,付见煦送纪小雨去隔壁念书。
刚折返回来,就听见付春好爽朗的笑声从院里传来。
“哎呀呀,我们阿煦如今可真能耐了!”付春好围着黄牛打转,手掌爱怜地抚过牛背,“瞧瞧这身板,多结实!”
付见煦被夸得耳根发烫,下意识想往纪小雨身边躲,才想起人已被自己送去隔壁了。她只得杵在原地,搓着衣角憨笑。
这动静引来了隔壁的吴婶子。她端着饭碗就凑到篱笆边,筷子往牛车方向一点:“了不得!咱村统共才几头牛?阿煦这是发财了哟!”
付见煦顿时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付春好见状笑得更欢了,拍着膝盖帮腔:“可不是嘛!自打娶了媳妇儿,咱们阿煦越来越有当家样子了!”
“婶子们随便看,我去做饭了!”付见煦实在招架不住,扭头就往灶房逃。
吴婶子在身后扬着嗓子喊:“还没吃呢?来我家凑合一口呗!”
付春好打着圆场:“早吃过了!这孩子啊,是在琢磨店里新花样呢!”
躲进灶房,付见煦总算松了口气。她揭开盆上的湿布,面团已发得蓬松,表面泛着均匀的黄褐色。她伸手按了按,面团回弹得正好,不由满意地点头。
取来擀面杖,她在案板上撒了层薄薄的干面粉。面团在她手下被慢慢擀开,成了张厚薄匀称的大面片。她动作麻利地将面片叠成几层,操起菜刀嚓嚓切下去,根根粗细均匀的面条便散落在案板上。
付见煦抓了把面条下锅,滚水翻腾间,碱水面特有的麦香混着碱香就飘了出来。煮到八分熟,她利落地捞起面条,沥了沥水,装到碗里。
眼见做得多了,她另取出一半煮好的面条,在清水里过凉后,细细抖散开,又将面条一圈圈盘好。
她探出脑袋看看外面的两个婶子还在不在,见院子里没人了,她这才松了口气,将身子全部探了出来,端出面条摆在檐下底下晾着。
付见煦估摸着小姑娘下学的时间,将昨儿个做好的卤汁重新加热。
不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付见煦将面倒进温着的卤汁锅里。
趁着这功夫,又切了块卤肉。
面条在浓油赤酱的卤汁里微微翻滚,渐渐吸饱了汤汁,颜色变得深沉。付见煦握着长筷,将每根面条都拨散,确保每根面条上都裹满了卤汁。
刚将面条盛入碗中,便听见院门轻响。
纪小雨抱着书走进来,还没来得及将书本放下,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卤面就推到了她面前。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纪小雨的视线,她望着碗里油润发亮的面条,不由怔了怔,随即轻声笑道:“姐姐,我近来一日都要吃上四餐了。”
付见煦正擦着手,闻言理所当然地点头:“读书最是耗神。你白日上工,夜里还要念书写字,自然要多吃些补补。”
纪小雨笑着颔首,低下脑袋打量着碗里她从未见过的卤面,又拿起筷子轻轻拌了拌碗里的面条,低头尝了一口。
面条筋道,却很好地糅合了卤汁的鲜香,的确与以往吃过的面大为不同。
“好吃吗?”付见煦凑近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纪小雨抬起头,眉眼弯弯:“姐姐做的,自然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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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睡前脑子里想小脑洞,醒来脑子空空……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不是什么纯洁东西……肯定是晋江不让写的。
现在只记得自己昨夜在感叹,晋江真是限制了俺的才华……
绞尽脑汁地回忆一下,好像想的是骑lian……又好像是人shou。什么妻子什么的,啊啊啊我为什么不记得了!!下次一定想到什么立刻写下来!!!不能发出去俺自己也能偷偷吃香香饭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二编:想起来了一半,啊啊啊是海豚与潜水员[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