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殿下命你上路。”◎
夜风如鹤唳。
白屿被江面刮来的大风刮得牵不稳马,马儿在原地打晃几步,他禁不住说:“罗鸿夕把五万大军从鹭城搬到这里,哪有不过江一说。副督军英武不假,但殿下只给了咱们一万二的人马,剩下那五千留在椋都打掩护,这能打得过?”
东方槐人和马都伫立不动,侧目说:“打架,自然有打架的法子,硬拼肯定不成,可咱们御林军不还拉得一手好弓?他的人马要连夜渡江,只能乘大船,火攻,北风助我!”
白屿一眼望过宽阔的陵江江面,果见对岸停歇数十只大船,渔火星星点点汇聚成一大排。
“总算知道你沿途要钱买火油的用处了。”他笑起来,由衷佩服道:“副督军很有先见之明啊!”
东方槐扯着缰绳调转马头,而后一夹马腹奔开几步,大声道:“蒙恩师教养!投效绮殿下!便算作来报恩了!”
白屿策马跟她而去,在后边也是高喊:“罗鸿夕的首级就有劳督军了!”
东方槐朗声大笑回道:“长史漏了一字!副的!”
陵江对面。
有人自大船跳板上逆风登岸。
罗鸿夕席地盘坐,跟前摆着半斤卤牛肉并一碟花生米,因是暗中行军,所有将士都没着盔甲,他抄起简装袖子,刚抬手干完一口酒,酒壶还未放下,打灯笼的随从把人送到了他面前。
白袍轻裘,来人满身斯文气,长得眉清目秀,被风扬起的黑发都如墨浸过般,光看这副皮相,还真瞧不出是个做生意的商贾子弟。
罗鸿夕大干脆利落站起来,抱拳道:“有劳公子亲自来一趟。”
“有幸与指挥使同船。”面前的人回他一礼,一语双关后,开口带笑道:“家母交代了,此趟在下必须亲自来送。十八船船夫尽好手,现已全数靠岸,指挥使可连夜过江。”
罗鸿夕将手中酒壶递给一旁立着的副将,转身对着藏于夜幕中的数十将领道:“事不宜迟!登船渡江!”
他正要走,身后人忽道:“指挥使且留一步。”
“怎么?”罗鸿夕闻声回头。
这人又道:“在下只便送至此处。今夜刮的是北风,指挥使可令船工将船用铁索连成一片,如此便不至于逆风难行。”
罗鸿夕赞同道:“妙啊!”
路家儿郎决计不会料想到,正是此妙计,在几个时辰后,会害得边南鹭城五万守备军损伤惨重。
十八只大型货船,满载军马以铁索勾连在一起,正好给了对岸御林军伏兵一网打尽的契机!
北风猛烈咆哮,船近码头即将搁浅,再要调头为时已晚,在滔天喊杀声和漫天火箭飞来之际,罗鸿夕立在船头,高举长刀吼道:“敌方人马稀少!众将士听令!架盾防御!只有登岸才是咱们的出路!”
他身旁的副将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摇头,苦心规劝道:“大人!前头既然有伏兵!椋都只怕早有预料!罗家彻底完蛋了!咱们都逃吧!”
逃?
罗鸿夕狠笑一声,挥刀将副将斩了,继续大喊道:“听本使号令!攻上岸去!”
通州苏河乃他故土,他也曾是识文断字饱读过诗书的公子哥儿,然,罗家他这一支长房,从东南迁至西南,拿起长刀,苦心经营数载!为的就是要罗氏成为参天大树!姑母而今受人所害困在椋都,三伯八百里加急来函求救!他——
只能登岸!
一炷香过后,罗鸿夕所乘的首船搁浅,他率先跳下甲板,刀指御林军列阵之处,大喊道:“背水一战你们便是开国功臣!给我!杀——”
首船三千将士在破晓昏光里冲阵,奔涌而下如滚滚黑潮,气势磅礴让人见之惊心,而南北御林军在刚经历过新任统领的合营蹉磨后,已培养出泥水里翻腾出来的默契,中阶将领们个个立功心切,又哪里会怕?
两边将士很快冲在一起,乱军中,北大营几位营正更是身先士卒杀红了眼。
南大营的营正还在待命,明尧在震天响的打杀声里,长吁短叹道:“啥时候轮到我们呐!”
他身侧的卫晓雪露齿笑起来:“急啥!副督军总有安排!眼下才三千!”
明尧听清了,转头去看副督军所在的方向。
那处岗哨的灯笼下,却没了威风飒飒的女将领,他双目剧缩:“副督军人呢?!”
另一边。
东方槐策马急奔,连续砍倒守备军数人后,冲到了正浴血奋战无人能近身的罗鸿夕面前。
两柄钢刀随后发出剧烈碰撞,刀锋在刺耳摩擦声中迸溅火花,马蹄夯实脚下软土,罗鸿夕暴跳而起,一拳砸在骏马的马头上。
马儿痛鸣倒地,东方槐腾跃而下,罗鸿夕低头看她一眼,冷笑道:“罗某还尚未娶妻!不如姑娘手下留情!泼天富贵你我共享!”
东方槐抬刀与他交手,刀风刚猛迅速,毫不手软道:“喊娘也没用!你也配!”
她攻势太强,罗鸿夕横刀格挡,嗡地一声,整条手臂都被震麻,正逢此时,忽听远处喊杀声更凶,抬眼顾望,大声喊道:“我军陆续登岸了!姑娘还不罢休?”
偏是得意忘形,东方槐折手打下他的刀,随即跨步而上,再从腰际拔出短匕,仅仅瞬息之间,一刀割破他的喉咙,人则贴近他的耳侧,温声说了句:“绮殿下命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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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
辰时。
唐绮身着锦衣卫服饰,脸覆面纱踏进熙和宫大门。
她拎了一个食盒,进殿之时,宣贵妃刚精心束好发。
“贵妃娘娘。”
话一出口,宣贵妃瞪眼回过头,“唐绮!”
食盒被放到一旁小桌上,唐绮摘下脸上的面纱,莞尔笑道:“您其实,对我很熟。”
宣贵妃朝殿外急喊:“乳妈!”
唐绮道:“别费那个劲了,那老东西先您一步上路了。”
殿中暗伏杀意,宣贵妃心惊肉跳地皱眉,警惕道:“你想要作甚?!”
唐绮端立,负手道:“娘娘见惯椋都白茫茫的盛雪,不知可看过凛冬红花盛开时的如火如荼?”
宣贵妃扶住圈椅把手,瞧着虽是稳坐不惊,心里已慌不择路。
二人视线对峙,唐绮的眼神竟那样淡然,仿佛只是来此与罗萱闲叙,可她越是这般和颜悦色,宣贵妃就越是恐慌,手指紧按光滑的椅把手,不过片刻,手心已出细汗。
唐绮忽然勾起了唇。
她笑得那样耀目,她说:“我见过。”
宣贵妃无端生出一种忌惮,如此笑意,仿佛在讽她二人当下处境。
外头到底怎么样了?
唐绮自然不知她的忌惮,甚至不屑她忌惮。唐绮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继续轻言细语道:“三年前,贵妃娘娘欠下了一笔血债,飞霞关数万将士的冤魂,可有夜夜在您梦中哭嚎?”
话音一止,殿内静到落针可闻。
宣贵妃能听到自己急促呼吸,失衡的心跳让她压抑,但她还强作镇定,面上仍旧没露出半分惧意。
唐绮再进一步,又道:“边南失守那些城镇里死去的百姓,可有夜夜拽着您华贵衣裙,求您放过?”
两人相隔,不过数步的距离,唐绮每走一步,仿佛都重重踩踏在她的心口,叫她的心沉了一分,再一分。
宣贵妃闭口不言,身上红艳的绫罗绸缎,此时变得无比扎眼。
唐绮注视着她,踏出了第三步。
“因被景国俘虏而殒命的奚国和亲公主,可有夜夜用泪眼注视着您?”
宣贵妃背后的汗已润湿里衣。
她早就明白了,三年前她就明白了!成兴帝偏爱女儿,送唐绮随军奔赴边关,就是要唐绮立下战功,如此便能顺理成章地入主东宫,成为唐国的女储君!乃至将来的女帝!
若不是她使出雷霆手段,唐绮只怕早就已经稳坐东宫之位。
此事,她毫无悔意!
唐绮停了下来,定睛看着她,倏然间,变了脸色。
那双眼睛变得狠厉非常,眸中恨意滔天!
唐绮启唇,连声音都冰冷,她说:“你为一己之私,枉顾千万人的性命!你可知道那年风雪中,鹭城城墙下,分明下着漫天大雪,后来却见不到半分天赐的雪白!因为!”
她停顿一息,忍痛道:“因为大雪被死去的人流干的血,全染成了腥红色!如火如荼!开至荼蘼!今日,你便该把这笔债还上了!”
宣贵妃大惊,便见唐绮猛地转了方向,快步走回小桌子,掀开那个带来的食盒,从中取出一碟相思饼,而后端起来再转过身,稳步朝她走来!
“你要干什么?二公主!满朝文臣言官多为我党!时隔多日三司会审没有定案!你岂敢在此时私自杀我!”
唐绮讽笑道:“你说你偷偷贿赂的那些蛀虫么?本殿的先生谋算在前,他们在你被关进这里那天,就已成了本殿的追随者,一箱虚假证据,就让他们乱了方寸,你精心谋划这么多年,到头来呢?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娘娘。”
宣贵妃见她杀心已起再无回旋,终于瘫软在椅子上,被吓得哑声道:“我已遣宫中二十四衙门罗家麾下内官,把控天子在手,今日你杀我,来日我儿登基,定会将你五马分尸!”
唐绮已走到了她跟前,手中的相思饼呈到她眼皮子低下,沉声说:“娘娘请用。罗家麾下内官昨夜已被锦衣卫尽数诛杀,如若不然,您看现在都几时了?三弟怎么还不来寻您呢?”
宣贵妃胸口剧烈地起伏,又道:“我还有通州苏河罗家,还有平昌伯爵府和边南贤侄,他手捏五万兵马,罗家倒不了,他们定会救我!”
唐绮将相思饼再递近了些,这次一改先前凶狠,温柔地笑着道:“您说平昌伯爵府啊,昨夜,父皇以煽动文臣干预三司会审为由,将罗阁老和罗兆松都下了大狱。至于罗鸿夕,本殿早就派御林军暗中在陵江沿岸埋伏,他要不带兵过江,您偿命便罢,可他生了造反的心,不就只有献上首级,已告慰三年前无数亡魂的在天之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宣贵妃突然大笑,笑出了满脸的泪,她伸出手,拿了一块相思饼,又道:“唐绮,你好计谋!一步步把我,把整个罗家,全都逼上绝路!我今日还要奉送给你一句!你杀!你将与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也去杀了!”
唐绮皱起眉,眉眼间有了不忍。
宣贵妃仔细观察着她所有细微的反应,而后近乎疯癫地喊道:“你怎么不学你父皇呢!你该学他薄情寡义才对!若没有我罗家!哪来他稳定朝纲!哪来你无尽宠爱!你倒是学他啊!”
唐绮脸色难看,只道:“不劳你费心。”
宣贵妃人之将死,便畅所欲言道:“唐绮啊唐绮,你算个什么!你立志不坚,终不济事[1]!终不济事!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细嚼慢咽,将手中的相思饼一点点,小口食尽。
唐绮踏出熙和宫大门时,庭院空旷无人,细风抚着她的发,旭日轻触她的脸,她抬手挡下一片光,转身朝着南,展臂折回,郑重一拜。
“公主,我为你还上这条命了。”
【作者有话说】
立志不坚,终不济事[1]:出自朱熹《朱子语类》,原文:为学须先立志,志既立,则学问可次第着力,立志不定,终不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