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一吹,涟漪轻漾◎
大婚后,唐绮有七日婚假,这七日不必上早朝,也不必往永泰大街御林军办事处或南北两大营去忙。
她陪燕姒用过了午饭,饮了清口茶,就从圈椅上站起来,说:“走吧,带你去看看院子。”
燕姒捏着手绢,跟在她身侧。
二人走在府中长廊上,身后是一应女使,院里每隔数步就有侍卫值守,夜里他们遁了踪迹看不到,白日里才叫人一目了然。
这都是唐绮近前的好手,类似暗中护着燕姒的银甲军,燕姒故意放慢了步子,将府中情形收于眼底。
唐绮跟她步调差不多一致,走得不如往常潇洒爽利,时而回头来与她说说话。
“这边是书房,我与我的先生或亲信,大多会在书房议事,平时若没有叫上你,可以不入。”
“是。”燕姒颔首应着,收回视线,多问了一句,“殿下的先生是何人?”
唐绮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我的先生是柳阁老柳栖雁,她而今年岁已高,先前外戚势大,故此一直不敢明面上见,她住的宅子我也不便去,只能是夜里偷偷将人接过来府中。”
燕姒听得明明白白,唇角浅翘,心道唐绮真好,对她言无不尽。
二人行了一段路,唐绮又说:“新给你制的衣衫不多,下过雪后天会更冷,赶明儿我再叫百灵去置办,委屈你做了我的妻,这几日先将就着。”
燕姒摇头道:“殿下有心,不委屈的。”
唐绮跨步走路时,腰际悬挂的香囊随之摆动,成色已旧得不成样子,燕姒低头瞧见了,又在心中盘算,要给她做只新的,让泯静在嫁妆里找上好的料来缝制。
“我寝房,也是与你的婚房。”路过东厢,唐绮伸下巴指了指闭合的门,“日后每月那几天,我回这里住,你晨起不必赶过来,公主府由来没中馈,我多年习惯自己更衣,在府中你无须顾什么繁复的规矩。”
燕姒一一记下,穿廊下阶,踏进园里,才反应过来唐绮说的那几天是指哪几天,脸上不免有些燥。
唐绮和她肩并着肩,高挑的身形挡住大片阳光,又很是体贴地道:“府中还有两处院子,但离给你这座要远些,怕你有急事要寻我,便挑了就近的这一处,若你住得不舒心,我再命人将那两处空院子拾掇出来,给你选。”
说话间,她们已走过景物略显萧条的庭苑,穿出一道月洞门,就见前方翠竹道尽头,显现白墙青瓦。
院门上方的匾额空置,没有命名,屋檐新加长一段,瓦当上昨夜积的雪化了,滴滴答答,缓慢落着水珠。
门口恭候的女使们欠身行礼,齐齐道了一句:“给殿下和夫人请安。”
唐绮点头示意,先提袍跨进去,再伸胳膊过来牵起燕姒的手,旁侧还有人看着,燕姒本该有些羞怯,但经过早上元福宫的事儿,此刻也就大大方方让她牵了。
她们进院子,走出小段路,还能听见后边女使压低声音的轻笑。
有人说:“殿下和夫人感情真好。”
燕姒听着那句话,只觉心里暖烘烘的,比早上吃酒酿汤圆还要甜许多。
院里有方小池,唐绮的身影倒影在碧水中,微风一吹,涟漪轻漾,漾得燕姒思绪乱晃,脑海里全是唐绮昨夜沉醉模样。
她在雪后满院清新的泥土和草木香气里,突然就忆起临出嫁前,于红英教过她的那些事儿。
要紧握住一个女人的心,床笫之欢,闺阁之趣,必不可少啊!
她往唐绮身上轻轻靠了靠,挨得更近后,忍不住心道,姑母高见,要不今夜继续?可也不知唐绮还受不受得住……
她在爱慕里,又生出怜惜之情,想着是不是该为唐绮抹点药膏。
“阿姒?”唐绮稍提了声音,握着燕姒的手晃了晃,“想什么呢?我们到了。”
燕姒走神胡思乱想,被抓了个现行,一张脸飞速红透,小声磕巴着说:“没、没没什么,到了啊。”
二人身处院子里的正厅,左手边是茶座,右手边有竹藤编织铺就软垫的罗汉床,中间朱漆榆木圆桌上燃着香,烟雾缓慢漂浮成丝丝缕缕。
中堂墙上挂着出自名家之手的对联,正中间则是燕姒最喜爱的旷野奔马图。
唐绮含笑说:“你可喜欢?”
燕姒惊得捂了嘴,左右四顾半天,目光扫过厅中布局,最后落回到身侧人脸上,她愣怔着,犹疑着,最后欢欣雀跃地说:“殿下怎么把清玉院正堂搬过来了?!”
唐绮似乎很满意燕姒的反应,负手得意地说:“置办得仓促,每日下朝都跟侯爷请教来着。你可喜欢?”
燕姒一时不知该如何谢她,只管点头道:“喜欢,很喜欢。”
再之后,唐绮又带着燕姒去别的地方看了看。不光是一个正堂,连着寝房、澡房、小饭厅和书房,全是按忠义侯府清玉院的布局来陈设的。
唐绮的确是在此事上,用足了心思。
燕姒一路感叹过去,二人到书房前时,房门大开,宁浩水正在指使澄羽整理燕姒日常读的几大箱子书籍,里头有许多关于策略和战事的,燕姒不想让唐绮看到,顿时拉住唐绮的袖子。
她摇一摇,软声说:“殿下,我有点饿了。”
“让他跟到小饭厅来。”唐绮指了一下宁浩水,“我随你过去用些点心。”
泯静和百灵就跟在她们后面,闻言百灵便让泯静*跟她一道往小厨房去。
不多时,燕姒和唐绮双双落座。
女使们摆好小食,沏过茶,尽退而出。
唐绮喝着茶,同宁浩水说话。
“你是通州人。”
宁浩水端端正正站着,道:“回殿下的话,是。”
唐绮说:“眼下本殿手里有几处父皇刚赐的皇庄子,年末缺个人去核账,原是定了让你去,但你主子说,还要问过你的意思,你可要去试试?”
宁浩水偷偷瞄了一眼燕姒,少年老成般道:“奴全听凭主子定夺。”
他不看唐绮,脸上也没个笑,反而似有些冷淡。
唐绮不知他是生性如此,还是有着别的原因,便又道:“这是个历练的机会,你若没旁的心思,那过几日便去,本殿会交代白长史待人与你同行,若有难办的,办不下来的,你再来禀明,本殿会教你。”
宁浩水闷着头不答话,燕姒就着吃点心的空挡,抬头劝说道:“浩水,殿下亲自教你,这是你的幸。你还记得几年前的事么?害你宁家落魄的路家,已被殿下办了,也算顺手为宁氏报了前仇。”
她话音刚落,宁浩水错愕一瞬,猛地看向对座的唐绮。
二公主着新衣,大袖掩着腰间折扇,只露出半截扇柄,她的发挽得工整,竖领衫将脖颈护得严实,脸上脂粉不施显得肃静,她只是这么随意地往那里一坐,便和旁侧的人形成一抹珠联璧合般的意境。
传言里那些风流佻达,浪荡不羁,在她浅淡的笑意里寻不找,余下的是一股子沉定如磐石般的气质。
这样的人,的确能力挽狂澜,催风断雨。
宁浩水忽而想到些什么,心中作叹,拱手规矩一拜。
“前尘旧事与我而言早已了却,陪我家姑娘入椋都那日起,宁浩水便只是姑娘的奴,既是殿下吩咐,奴谨遵令行。”
唐绮听后,放下茶盏,扭头对燕姒笑言道:“你带着的人都很懂规矩,这个尤其知书达理,他是商籍出身,若此事能办得妥当,来年能走春闱入仕,或我托先生举荐亦可。”
燕姒心道,还有这等大好事?
她早先还在想,没历过前边的乡试,怎么把宁浩水塞进椋都春闱,眼下唐绮全替她打算好了,实在叫人省了不少的心。
“浩水,快快谢过殿下!”燕姒喜道。
宁浩水又要拜,唐绮却摆摆手道:“不必拜了,在公主府不用太拘泥规矩。只管替本殿好生办差,也要顾好你主子,在清玉院原本做什么,来了这里照旧。”
话虽如此,但宁浩水还是连连拜谢一通,外头就来了人,是白长史,说有御林军军务,要呈报唐绮。
燕姒起身送人,唐绮让她留步,走出小饭厅,又转身回来,看着燕姒道:“晚些时候,我来接你去前院用饭。”
“好。”燕姒笑道。
唐绮回前院处理御林军的公务,她的贴身女使百灵也跟着走了,燕姒端起点心,同宁浩水和泯静一道往书房里去。
满屋子的书香漂浮着,澄羽坐在地上,背靠一口装满书的大箱子打瞌睡。
泯静上前踢他的腿,笑骂道:“懒猪啊,还不快起来,姑娘来了。”
澄羽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抱拳说:“姑娘。”
燕姒满脸喜色,把手里的点心分给他们三个吃,自己走到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晃着脚说:“咱们主仆换了地方,还没来得及说说话,你们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这个院子里都有些什么人?”
泯静先报:“除了咱们带来的人,殿下给了十个女使。”
澄羽捏着饼子,刚啃一口,道:“十个轻壮杂役,其中有个领头管事年纪看着大点。”
宁浩水跟着道:“后厨也是十个,侯府怕姑娘吃不惯公主府的饭,特地叫了方嬷嬷来,但后厨有个掌勺的,据说是公主府老人了。”
“这些还好。”燕姒心里惦念着别的,抬眉说:“这里的书,还有我寝房里的东西,没人翻过吧?”
泯静和宁浩水不约而同地答:“没有。”
宁浩水又说:“姑娘放心,嫁妆那些杂役帮着搬我们也都看着,姑娘要紧的东西,便是我们自己人亲自搬,我们警惕着,没过他人的手。”
燕姒的确放心了,眉开眼笑地跳下椅子。
“你们慢慢收拾着,不用着急,只是白日里不要让人进我书房和寝房,夜里澄羽也要多留个心,殿下只有七日假,待这七日过了就会日日早朝,没那么多空闲注意咱们这边了。”
她说着往外边走,泯静跟到她身侧,问:“姑娘现在去哪?”
燕姒说:“我之前调的黄连润肌膏是不是还有,回寝房去取,今夜或许要用。”
“姑娘!”泯静突然止步,瞪大眼睛说:“二公主竟然这般不知怜香惜玉,把您弄伤了?
燕姒脸色微红,拽着她的胳膊,侧头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儿。”
泯静跟着她放低声音,学着她贼头贼脑的样子,说:“您伤得厉害么?怎么今夜还要用啊?”
燕姒拽起她快步往寝房走,说:“那个……这……总之,你别多想,没有的事。”
泯静却不信道:“昨夜奴婢在外头守夜睡着了,没听到什么动静,但是今早瞧那喜衾上,似有血迹。若您伤得厉害,便可跟二公主说,怎能强忍着呢!”
燕姒支支吾吾起来,脑海里浮现昨夜情形,更将话说不清了,又十分努力地解释:“可能,大概,或许,应当,约莫,是……我把她……伤着了?”
泯静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