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姒凝望她,手在她脸侧轻轻摸了摸。◎
“泯静。”
燕姒穿好鞋子往外走,唐绮从旁取了棉袍给她披上,门从外边打开一条缝,泯静就从缝里瞧她二人。
“怎么了姑娘?”
这处院子是唐绮命人精心布置的,大婚前就通了地龙,寝房里暖和,只门缝透来风让人觉着冷。
唐绮站到前面帮燕姒挡了风,燕姒歪头朝外说:“让厨房热饭菜过来,殿下饿了。”
泯静笑嘻嘻地答说:“奴婢这就去。”
唐绮和燕姒坐到桌边等吃饭,她先拉过燕姒的手,帮燕姒搓着。
“怎么这么凉?”唐绮问:“泯静说你头疼,我命人去请太医来看看?”
燕姒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说:“这天寒地冻的,不要再劳烦太医跑这趟了,你来之前我喝过姜汤,现下已好多了。”
唐绮颔首说“好”,手上仍没停下,用掌心贴着燕姒的手,在手心和手背处来回搓动。
燕姒抬眸看着她,想起今日的乌龙,将此事前因后果又重新捋过一遍,终是忍不住地说:“三年前,中相思子毒的是你,可那时你不是……去驻守鹭城么?怎么会中毒的?”
“是我疏忽了。”唐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下来说:“那时罗鸿夕在接风宴上给我吃的相思饼。发现得有些迟,军医束手无策,只能勉强压制毒性。”
相思子的毒,其实并不难解,缺的是奚国独生的两味药,因这毒实在过于偏门,唐国医者鲜少有人知晓解药如何配制,能压制毒发,已实属不易。
幸而唐绮遇到了她,否则还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燕姒心疼,手渐渐暖了起来,便抽出一只,摸了摸唐绮的脸。
“你呀,好生执拗。”燕姒温声说:“斗罗氏便都罗氏,何苦再受那一场罪。”
唐绮苦笑道:“若非如此,怎能叫父皇看清罗萱的真面目,我必须中与三年前一样的毒,院判才能为我作证。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燕姒皱眉不解。
唐绮看她温柔模样,难得惆怅道:“即便如此,父皇也在疑心我将来,会走上手足相残的路,他精于纵横之术,却不像寻常人家的爹,都说知子莫若父,这一点,他没有懂我。”
寝房里只点着一盏地灯,柔和的光笼罩唐绮,那狭长眼睛里头,搁着沉淀下来的失落,像海潮,乱序瞬息,又归于平静。
燕姒凝望她,手在她脸侧轻轻摸了摸。
“父皇要承担太多的事,负重前行多年,肩上扛着巍峨高山,难免有所疏漏。”燕姒宽慰她道:“如今,由我来懂你。”
二人目光如蝶逐,燕姒说完这般露骨的话便垂了眸,唐绮眼中有欣喜,细细看着眼前人,又把心中的动容压下去,待唐绮移开快要痴迷的目光,燕姒又朝看她看了过去。
“你先前说,今日遇到什么事要同我商量。”
唐绮适才想起来,捏着燕姒已温热的手指指尖,思索着说:“先前你让我退,是出于对我身处风口浪尖的担忧,而今父皇也让我退。”
燕姒专心听着,唐绮就把午时成兴帝宣她入勤政殿后,让她办的事叙述了一遍。
话刚刚说到这里,外头有了叩门声。
泯静带着女使们过来送饭,入内之时,唐绮和燕姒都没再接着先前的话说。直到女使们布好菜,燕姒摆摆手,让人全退出去,屋中只剩下她们妻妻两个,燕姒才道:“这样看来,父皇顺了母妃的意思,不想让你入主东宫。”
唐绮伸筷子,给燕姒盘子里拣了一块排骨,她道:“先吃。”
燕姒依言动手,心中的结被解开,很快就觉出了饿。
两人把粥喝完了,菜也没剩余多少,唐绮擦好嘴,跟着道:“父皇的意思我明白。他让我以进为退,如此才能叫中宫挑唆我与大哥的关系。不过,我本身也志不在此。”
燕姒捧起碗,将唐绮给她盛的排骨汤喝掉,抬首来问:“那殿下志在何处?只为根除椋都外戚,此后做个纯臣,尽心辅佐大殿下么?”
“你觉得呢?”唐绮莞尔笑起来,新的帕子递过去,指燕姒泛着水泽的唇角,“原本父皇派我出征,是让我去守飞霞关,但因我中毒,连累了那场战事,死在飞霞关的数万将士和无辜百姓,我还没给他们个交代。”
她的目光深邃且坚韧,如燕姒在国子监小院里见到那般,她想为将,征战沙场,守卫家国。
时隔不久,在二公主脸上重见这样的神情,燕姒仍是心中震撼,于红英说得很对,唐绮不是个甘心屈居人下的主儿,她该站在更高的位置,以累累功绩,铸就属于她的那片天地。
燕姒想起她出剑的迅捷,想起她拖着病躯苦熬过三年岁月,整整三年啊。
她心中有梦,能斗椋都百街酒,敢谋天下英雄事。
屋外狂风暴雨,阻不了她踏实前行的脚步。
燕姒站起身,在这小小一方温暖天地,张开怀抱拥住了唐绮。
“既是殿下所求,我陪你。”
这夜。
唐绮和燕姒先后沐浴,就宿在小院。
躺到暖榻上,燕姒捉她的黑发在手指间搅动把玩,两人侧躺,四目相顾,唐绮问:“睡不着么?”
燕姒晃悠着脑袋说:“嗯,想问问你,等你按父皇说的做了,满朝又是讨伐之声,你惧不惧?”
“愚者才会困于人言。”唐绮拨燕姒的发,目光格外柔软,“三年都那么过来的,多的是人在背地里骂我,这些人之中除去周罗两党,还有天下芸芸商贾,他们怨恨我阵前杀妻,断了唐奚两国的商道。”
燕姒对此事是略知一二的,对唐绮的心疼又在顷刻间泛滥起来,她的手摸到唐绮左肩,这里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唐绮。”
这人捉她的手,放在唇间吻了吻,说:“在呢。”
燕姒脸上烫,剜她一眼,道:“鹭州七郡百姓铭记你大恩,商贾们为利而生,奚国盛产治病救人的珍惜药草,种类多到数不胜数,但那里国力薄弱,缺兵马少珍玩,远不如中原富庶,两边互市,是利国利民,所以那些人才会骂你,你不必将此事搁在心中。”
“我妻博学多才,明辨是非,连奚国国情也这般熟悉啊。”唐绮勾着唇,双眸注视而来,“你脸红了。”
燕姒伸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觑望她。
“我有东西给你。”
唐绮的脸凑近了些:“嗯?”
太近了,她的气息萦绕在燕姒鼻息之间。
燕姒撑臂爬起来,掀被子要跨出去,看了看唐绮,迟疑半瞬就改去了另一头,随后顺着床尾下了塌。
“怎么不直接翻过去?”
燕姒趿着鞋往床侧帐后走,头也不回的道:“方嬷嬷教的规矩,说睡觉不能背对着殿下,夜里若要起身,起来的时候要顺着床尾下地……”
“还教了你什么?”唐绮探头朝燕姒看过去,眼底有了一抹玩味。
小狐狸去多宝格上头找出把钥匙,接着去开了锁,翻开床尾放置的大箱子,在里面动手翻来翻去,而后双手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了,这些瓷瓶和瓷罐,被她堆到被子上。
唐绮哑然失笑。
燕姒嘟着嘴,颇是不满地道:“你笑什么呢,不要小瞧这些东西,都是我攒了许久的宝贝。”
唐绮见她说着拿起一个青花小瓷瓶,献宝一般奉到自己跟前。
“这个膏,可以祛除你肩上的疤。”燕姒将盖子揭开了,手在瓷瓶上方轻轻煽动,“你闻闻,味道也还好吧?我加了鲜花的凝露。”
唐绮配合她,伸长脖子嗅,夸赞道:“很好闻。你特意给我做的?”
“那什么……”燕姒支支吾吾了一小会儿,沉气道:“早前你助我离开响水郡,我为你解毒救你一命,咱们就扯平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你嘛,总之我这个人呢,是有恩必报的。游湖那日你又因救我受过伤,那是我与你还不熟悉,不好贸然赠药。”
唐绮听这小狐狸瞎胡吹,膏药中有芙蕖的香味,怎可能是春时制的。她笑而不语,将一堆瓶瓶罐罐拿起来放在了枕外边,伸手揽过燕姒的腰,直接将人抱回账内。
燕姒视线急速倒转,接着就被云被包裹住了。
唐绮按紧她里侧的被角,说:“夜已深,明日我让人送拜帖,请先生过府来议事,你要顶着两眼黑去见她么?”
燕姒被她澄澈星眸紧紧盯着,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我要睡。”
唐绮在她旁边躺下了,两人默契地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燕姒在被子里睁开眼,伸手悄悄掀开唐绮的亵衣衣襟,而后用小指挖了一块药膏,颤着手去涂抹唐绮左肩那个疤。
还好账外点有一盏灯,就着昏黄的橘芒,她勉强能看清。
这个疤足足有她食指长,是周冲那一刀所致。
燕姒慢慢抹着药膏,心道这个人呐,拼命时真是什么都不顾,太惹人心疼了,以后还得好生看牢,不能再让她轻易去做以性命相搏的事儿。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当寡妇……”燕姒小声嘀咕道。
话音刚落,不料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唐绮在昏光里猛地睁开眼,唇角弯得好看。
“抓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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