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忧心她。”◎
夜里,雨声渐歇。
唐峻靠坐在太师椅上,等跟前人回禀完话,他蓦地将手边茶盏扫落滚地。
瓷器砸在柔软的铺地毯面,弹跳翻滚,倒是没碎,后头有人见状,挑帘走了出来。
“都下去吧。”
唐峻听到温柔女声,脸上的怒意渐渐平息,他扭过头,去牵起来人的手。
屋中的香被风吹得四散,女人多年如一日的温顺让他心定,尽管她是周皇后的侄女,成婚后,他们夫妻之间却始终和睦。
周巧嫁给唐峻有三年多了,从来未见过唐峻像今日这般失态,她到唐峻身边坐下,轻声安抚,这个缺失过太多关爱的夫君。
“殿下在气什么呢?”周巧由他握着手,恬静地笑道:“要不要说给臣妾听,臣妾虽无力为您出谋划策,但说一说,总不至于憋在心中闷坏了。”
唐峻看着她脸上的笑,沉息后,转头往外边昏沉的天幕。
黑云罩顶,雨短暂停了,不久还会坠下来。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天,又重新叹一口气,才说:“那个方向是公主府,二妹拒了我的邀,转头冒大雨接柳阁老去吃酒,你说她这般下我的面子,心中在想什么?”
周巧向来不过问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没想唐峻会这般直接地问自己,她秀美稍皱,从夫君脸上看到疑虑。
“二公主她向来便很有主意。”周巧站起身,绕到唐峻后面,手搭到他肩上,“殿下寻个机会,去和她促膝长谈一番?”
唐峻说:“她当初与我同谋斗周冲,又拿着谷允修查出来的实证,设计搞垮了罗党,现在正是她风头无两的时候,故意避着我,若她来日真的要争那个位置,我该如何自保?”
屋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周巧帮唐峻拿肩,尽可能让唐峻松懈。
她在她的夫君耳侧,柔声细语道:“殿下所言不对,二公主和兄弟手足之间始终亲睦,她愿您看清她的心意,现下已娶了忠义侯府的小女儿为妻,此生没有子嗣,如何入主东宫?哪怕她在朝中势大,避着殿下些,立储仍旧是父皇做主。”
唐峻有妻子安慰,心里稍微舒坦不少。
“只愿是我多想了。”他闭着眼道:“说来二妹如今也避着三弟,她没有去争夺高位的心,哪怕痛恨外戚,也未对三弟有过苛待。那我再等等看吧,看她接下来会如何。”
周巧立在后方,在唐峻看不到的地方咬住了唇。
她手上的动作在刚才那一席话之间,顿了那么瞬息,唐峻觉察到,侧头朝她看过去。
“你与皇后是不同的,她是为达目的,手段残暴之辈,得你为妻我从未有过半点不满,只是,委屈了你……”
周巧勉强露出笑颜,颔首道:“殿下对臣妾向来是疼爱有加,臣妾不觉得委屈。”
外边风声缓,有女使过来,跪地呈上托盘。
“殿下吃一些,晚膳就没怎么用。”周巧绕到女使跟前,将一碗酒酿鸡蛋捧起,极具温柔道:“明日还要上早朝,吃完臣妾就伺候您沐浴更衣,早些安置。”
唐峻将酒量喝了,鸡蛋囫囵个儿吃下去,擦好嘴就起身同周巧回房。夫妻二人牵着手,他在周巧的体贴柔情里,越是心中意动。
这夜放过帐,房里灯灭,丫鬟们悉数退了出去,无人敢扰主子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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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小太监传完消息就立时退走,正值稽查期间,内官们的眼睛都盯得紧,各宫爪牙不能露行迹,不宜走动,呆得久便有暴露的危险。
周皇后体恤,没留人,她要起身,平翠就过来给她披氅,关切地问:“娘娘在忧心二公主那边么?”
寝殿里暖和,刚才那个太监却留下一股外头的寒凉,周皇后抱着暖炉子搓手,让平翠将她扶到罗汉床去坐。
坐定后,她便道:“不是忧心她。”
平翠把旁边煨热的甜羹端过来,伺候周皇后喝下一勺,瓷勺刮着碗沿,有叮当细声。
周皇后听着那清脆声响,接着又说:“二十四衙门里咱们的人已经不多了,早先姑母留下的被官家和罗家拔除得干净,而今这些只效忠于本宫的,胆子就越来越小。宋玥华把内官的稽查分给唐绮亲信来做,本宫在想她是谁的人,又要干什么。”
平翠又舀一勺甜羹,吹温后喂周皇后吃了。
她道:“宋玥华此人,家境一般,在庆州算不上名门,只是普通良籍,为官这些年,一直是铁面无私秉公办事。”
周皇后思索一番,道:“依你所言,她更不该是个怕事的主儿,怎会把内官稽查推给唐绮的亲信办?”
“她考恩科那年,正好遇到罗党匡扶寒门,故此,她身负罗家知遇之恩。奴婢曾听人说,她住在西郊民巷,每年民户门争抢地盘,左右展出的新檐压了她门楣,她也不吭声,是个很忍得的。想必因此才能不受贿赂,躲过先前一劫。三殿下现今去了翰林院,就挨着督察院办事处呢。”
等平翠说完,周皇后眼中疑惑顿失,她睁大眼道:“是唐亦在动。”
“娘娘想得比奴婢深。”平翠恭顺道。
周皇后抿了一下唇,又道:“唐亦,本宫竟然把他给忘了,他动便是合乎情理,唐绮与他现下不仅有了杀亲之仇,还有着夺妻之恨,这姐弟两个彻底离心了!甚好!”
不知是殿中哪处的窗户没能关严实,一缕冷风溜过来,罗汉床中间小几上,灯烛火苗忽地被扑熄。
好在寝殿内还留有地灯,平翠就着光,搁下碗要去点烛,周皇后拉住她的手,笑说:“不点了,黑一些好,黑一些便没人看得清。”
平翠意会到她话里暗含的旖旎,木着脸笑了笑,扶她回帐时,又道:“娘娘不必可惜二十四衙门的小鱼小虾,巧姑娘那里还没能成事,您只用耐心等着,何况还有远北侯。来日娘娘必定权倾朝野,为这山河之主。”
周皇后揉捏平翠的手,躺下后说:“也好,有弊就有利,唐绮若叫她亲信当个公正廉明的好官儿,就连刑部也要一起动,她断唐峻的臂膀,在孩子没出生前,还不得来对本宫唯命是从。”
平翠被拉进了帐,又是一夜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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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院协同六科,稽查百官如火如荼。
再过三日就是除夕,弹劾的奏折送至御前,成兴帝病中起身,靠在软垫上听下边的人争吵不休。
唐峻和唐绮各立在一旁,任由督察院院首和刑科给事中唇枪舌战。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勤政殿满堂坐着的,不管是内阁几位阁老,还是六部各位尚书,军机处总府大人,没有一个劝。
当大官的全都商量好似的不参言,所以余下站立的大理寺丞、翰林院院首等,其它文官更就屁也不敢放一个了。
督察院院首面红耳赤道:“此事铁板钉钉!刑科本该督监刑部,你失职不察!此刻岂敢在陛下面前推诿狡辩!”
刑科给事中一身素净官袍整洁无比,脸上突出的青筋彰显他的愤怒。
“下官上任至今,殚精竭虑从不疏漏!刑部早年旧案,桩桩件件牵涉周氏,下官当初怎么没有上书呈报御前!倒是当初抄国舅府,查下边牵涉的党羽,不是院首大人主事办的吗?!”
成兴帝听得愤然,猛地推落跟前一大堆折子,那些奏折哗啦啦翻滚下去,宣纸不经折腾,有些直接扯裂。
众人见龙颜怒,纷纷住嘴。
殿中终于鸦雀无声。
成兴帝锐眼在堂下扫视一圈,而后拢拳咳嗽几声,道:“办!该革职的革职,该入狱的入狱,不管是刑部还是其它各部,但凡证据确凿,全部交给大理寺!曹大德!”
曹大德忙不迭走近几步:“奴婢在。”
成兴帝说:“宣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进殿!”
曹大德忙出去领了人回来,谷允修入殿就跪,中气十足道:“臣恭听陛下令!”
他挂着指挥使的牌子,现在许多事却都是皇帝让那崔漫云去办,闲了这许久,终于也该轮到他了,说话时强忍着心头的喜悦。
唐绮瞄他一眼,不动声色抱着手。
成兴帝一锤定音道:“你协助大理寺丞,好好将此事落实,三日!除夕夜朕要过个清净年!你只有三日!”
谷允修看了看皇帝竖起的三根手指,先前的喜悦下去一大半。
天了。
万岁爷真能想,今日督察院和六科稽查,查出问题的,刑部、二十四衙门,涉事官员两只手数不完!按照流程大理寺先立案,再审,审完定罪,结果才出得来,三天?他催命呢?
可是谷允修有苦没处说,他咬牙道:“臣领旨!”
这事儿议到此处,成兴帝已咳嗽不停。
他摆手,曹大德就道:“诸位大人若没了别的事,就请先离去吧,陛下累了。”
姜国公迈出勤政殿,刑科给事中要与他说话,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唐绮出来正见着这一幕,下阶时,后头跟来的谷允修扶着刀,压低声音说:“殿下,您大手笔,谷某可让您给害苦了。”
“哈哈。”唐绮重重拍他的肩,望到远处宫墙下,一排红梅艳压枝头,“这事儿是你大功一件,还苦啊?不过……大哥近日有些怪,你帮本殿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