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去对付唐绮,他要好好想。◎
唐峻没有睡。
庭里海棠开败,风一吹,残瓣离枝,如人离世。
他静立月下,看那残瓣飘扬,坠进葱郁草地。
谷允修是五月生的,满十八岁那时,在宫中过的生辰,皇子所里也有几株海棠,唐峻记得他酩酊大醉,从宫墙墙头翻下来,就滚到一颗海棠树下,靠着树看唐峻趁月色舞剑。
一晃一十三年余,这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唐峻不喜欢剑。
而谷允修的父亲曾说他不是练武那块料,他的刀法和拳脚都不怎么出彩,过了年岁不得进益,每次练功,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叔,就会看着他摇头叹气。
但他总是不服,他曾问:“本殿铁骨铮铮男儿郎,怎还不如二妹?”
谷叔*指自己家的小子,说:“殿下缺了修儿的蛮劲,二公主爱讨巧,她使的是剑。”
后来唐峻才扔了绣春刀,改而练剑。
谷允修这个人是个憨傻的怂货,唐峻练完剑,朝他走过去想扶他一把来着,他或是因醉酒,壮了怂人胆,一改往日闷声不想的怂样,将当时才年仅十五岁的唐峻扑倒在草丛里。
那时他说了句什么,唐峻现下想不起来了。
太久远。
久远到当时枝头有没有落下海棠花,唐峻都记不清楚,好像落了,又好像没有。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唐峻懂得这个道理,他的确避谷允修如洪水猛兽。
自那日后,插科打诨再也不找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憨货,得了母后恩赐的点心也不会再给谷允修留,他出宫离府,谷允修到端门相送,他也一句话都没同这人说,就那么步履匆忙擦肩而过。
幼时那个替他出头,替他抱不平,给他递帕子的小哥哥,被他锁进内心深处,再不敢与之接触。
他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啊,怎能染上断袖之癖!
若被中宫发现端倪,别说一个谷允修,十个谷允修都不够死的。
但有什么用,十三年安稳,这人还是死了。
唐峻抽出长剑,在海棠花树下挥洒自如,记忆被凌厉剑芒划开一道裂痕,昔日生涩的招式如今已烂熟于心。
可惜。
那个憨货再也看不到了。
大皇子妃四更披衣走入庭中,值岗的护卫欲要请安,被她抬手阻止。她挺着大肚子,拎着一壶菖蒲酒,慢步走到唐峻身侧。
“殿下。”
唐峻循声回头,收了剑势,沉声问:“你怎么起来了?”
周巧是个体贴的妻,她将手里的酒递给唐峻,轻声慢语道:“来陪殿下,送谷指挥使一程。”
唐峻接过酒壶,虎口攥紧,一张脸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菖蒲酒洒进脚下土壤,青草沾染了酒香。
周巧说:“谷指挥使在天有灵,等着殿下为他报仇。”
唐峻颔首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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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
明和殿上缺席了两人,一是被革职禁足的二公主唐绮,另一位是日前进宫参二公主的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宋玥华。
宋玥华告病,在长巷临巷听到一耳朵妄言的朝臣们,就拿不定主意再参二公主,只余唐亦一人,尚在寻契机。
殿中静谧一阵后,成兴帝要论功行赏,让曹大德将拟好的诏书当场宣读。
没有文武百官各抒己见,也没有六部尚书同内阁阁老们参言,成兴帝这道诏书下得突然,众人见到圣旨跪下去时,都还不知此诏关乎国体,乃唐国近年来头等大要事。
曹大德站得比往常端正了不少,两只手把诏书展开,清了嗓子才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顺天命登基以来,距今三十九载,效先皇廉政,励精图治,无一日懈怠,然,朕积劳日久,近日尤感因固疾而体乏,恐国政万机受旷,每思及此,夙夜兢兢,幸,兹有长子唐峻,为宗室嫡出,勤勉发奋,公正贤明,文武兼备,能托至重,实乃天意所属,众望所归,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唐国历立安十九年五月十六吉日,授以册宝,立为唐国储君,正位东宫,以重大统,钦此。[1]”
长巷刺杀,大殿下护驾有功,群臣敬听曹大德宣读完诏书,无有异议,有异议也来不及劝谏了,只听明和殿中,众人高声齐呼道:“陛下万岁,万万岁!”
唐峻木着脸行过跪拜大礼,成兴帝又扶着龙椅把手,激咳了数声,招手示意曹大德。
曹大德向前一步,皱眉唱声道:“退——朝——”
朝臣们起身,文官队列里,唐亦脸色铁青,不想这东宫之位竟这般轻易就落到了唐峻手里,但转念一想,如此也好,许彦歌劝解过他,此刻还要静待时机。
今日朝议,成兴帝闭口不提御林军失职大过,难道就这样放过唐绮?唐亦心急如焚,往前刚迈出了半步,不料户部尚书楚谦之挡了他的路,微不可察地朝他摇了摇头。
唐亦吐出浊息,在岳丈劝阻的目光中,心有不甘,又不得不生生将要参的事压回腹中。
待散朝时,众人都拱手向唐峻道贺,唐峻勉强扯出浮于表面的笑,走得极其缓慢,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唐亦走近时,他先抬手阻了唐亦的礼节,道:“三弟便无须同我客套了。”
“大哥众望所归,可喜可贺。”唐亦收敛笑意,凑近他悄声道:“二姐睚眦必报,今日她革职禁足,大哥却一朝得势入主东宫,将来可要小心她。”
唐峻斜眼看了看唐亦,唐亦又恢复不温不火的笑脸,拍一拍他的肩膀,就先顾自走了。
昨夜是周巧,今日是唐亦,话里话外,都在牵引唐峻往一个方向走。大皇子冷下脸来,嘴角抽搐,心中有了某种猜测,但还缺证据。
该怎么去对付唐绮,他要好好想。
人还没下阶,秉笔太监曹大德来了,将唐峻拦在阶前,急道:“大殿下请留一步,陛下请您往勤政殿一叙。”
册封储君要在万寿宴之后,唐峻跟这成兴帝身边的大红人还算客气,拱了拱手,便同其转身往了勤政殿。
被人惦记着的唐绮,坐在府中获悉早朝诸事。
外头天光逐渐大亮起来,她挥手扑灭烛火,侧首看向燕姒。
“殿下看我做什么?”燕姒摆摆手,让传信的银甲军先退下,回眸对唐绮说:“助大殿下入主东宫这事儿,是父皇让你干的。”
唐绮狭长眼睛眯作一条缝,叠掌道:“待会儿,早膳有些什么?”
燕姒沉下口气,乖软笑起来道:“让小厨房按殿下惯常吃的做了,这大半年您忙里忙外,好些日子早膳都没来得及吃,至今日起,总要吃好。”
唐绮伸手拉她的袖子,学她平日里爱做的动作,轻轻摇了摇,道:“给宁浩水传话。”
燕姒道:“早膳后就传,还得给侯府也传。”
唐绮点头道:“今日肯定会有客来,阿姒要不要同我一道去见?”
燕姒不解其意,问说:“谁啊?”
唐绮故意去逗她,只说:“先卖个关子。”
燕姒可不吃这一套,跟着说:“那我就不去。”
反正每次同她妻趁口舌之快都跟对弈没什么差别,唐绮已经对鲜少获胜习以为常,扁嘴说:“东方槐。”
这妻妻两个难得能在一块儿用早膳,唐绮把燕姒娇养着,从不让她寅时跟着起,素日里若非休沐,都是自个儿草草吃了就走。
今日二人携手进小饭厅时,女使们已将饭食布好,待人鱼贯而出,只剩泯静在桌边伺候,她是燕姒的贴身丫头,事事为燕姒记得牢,见了人来,就道:“姑娘,都快辰时了,明日您起早些,殿下怕该饿坏了。”
燕姒嘟着嘴说:“好嘛,我晓得啦。”
唐绮拉她过去坐下,席上摆青菜鸡丝小米粥,凉拌藕丝、素炒什锦和炖蛋,椋都人爱吃面食,另备了红糖馒头和一碗香辣冷面。
燕姒捧着粥喝,唐绮给她拣些小菜,又用勺子把炖蛋挖到她碗里头。
泯静在旁看得艳羡,不忍搅了这二人的温馨,就默默要退出去。
唐绮忽然回头,问她说:“我昨日换下来的衣衫,百灵来取了吗?”
泯静停下了一步,尴尬地笑道:“来,来过了。”
燕姒意识到这丫头不太对劲,但见她面色有一瞬慌乱,就没当着唐绮的面问个清楚。
唐绮洞察力强,却也跟着发现了。
她放下筷子,挑眉对泯静说:“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是,本殿不会同你为难。”
泯静正骑虎难下,站在门口当值的小菊这时开了口。
燕姒和唐绮同时回眸望出去。
“泯静姐姐不愿说,奴婢斗胆多一句嘴。”小菊在门边福身,“前院的百灵姐姐日日来取殿下换的衣裳回去洗,泯静姐姐体贴她来回跑着,还要洗衣辛苦,今晨就做主帮着把殿下的衣衫洗了,晾晒在咱们院子里,谁知百灵姐姐到了见着了,大发雷霆,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泯静姐姐一耳光。”
这小院里的下人,平时有个哪里不适,都得燕姒配药照料一二,更何况泯静跟在燕姒近侧,自己回房去抹了膏药,故此燕姒和唐绮都没发现她半边脸有些肿。
燕姒不知内情,收回视线看向唐绮。
唐绮却皱起眉头,似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燕姒难免不悦,心道,你的衣衫,我院里的人还不能洗了?
【作者有话说】
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正位东宫,以重大统,钦此。[1]:来源百度,立皇太子的圣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