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寝宫内院廊子上挂的宫灯,迎着风乱晃。
众人警惕唐绮手中软剑,宫灯的光让那剑刃翻出刺眼白芒。
唐绮在他们的注视下回过头,唇角浮现冷笑。
她的视线和周皇后的目光相接,二人隔着人海对望,周皇后假作吃惊,大声道:“二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速速将太子放了!”
群臣热议沸腾。
大片喧哗声之中,唐绮高声道:“诸位大人!今日并非我要造反,实在是父皇病重被奸人蒙蔽!我母妃被中宫所擒,生死不明!绮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各位莫要听信谗言,与绮一道救人!”
“信口雌黄!”周皇后正色大喝,伸手指向唐绮道:“你触犯唐国律法本该在公主府禁足!如今你父皇病危,深爱你母妃要她殉葬,你是心有不甘便企图犯上作乱,逼宫谋反!见事情败露,还想反口攀咬本宫!”
宫灯摇曳,照见唐绮的一双凤眸忽暗,雨势正在减弱,迎面吹来的风掀动她广袖,她握紧剑柄,往回一收。
群臣大惊失色,只听她说:“皇后娘娘能言善辩!自古以来,谁人见过逼宫谋反是一个人前来的?”
她说得太有道理了,不管是内阁、军机处,还是六部六科,文臣武官,竟都一时语噎。
周皇后深知,与二公主继续争辩下去,反而越发被动,于是大声道:“御林军听令!将这逆女给本宫拿下!死活不论!”
朝臣们大约都明白周皇后的意思了,此时刑部尚书忙不迭凑近,提醒她道:“娘娘不可!太子殿下还在二公主手里!”
周皇后毫不迟疑,她高折手臂,手中锦帕丢进风雨里。
帕子被风卷走,片刻之间落进一片泥泞。
大批御林军从寝宫各处窜出来,加入车太健所带领的队伍,直冲向唐绮所在之处。
神机营就在面前,项一典硬着头皮大喊出声。
“神机营众将士听令!誓死保护太子殿下!”
要保护太子,就不能让御林军捉拿唐绮,两边队伍汇集,刀兵碰撞声此起彼伏,这种时候,谁都不敢后退,他们得拼命,拼命杀出个血雨腥风的好结果。
唐绮在乱军之中从容不迫地轻笑,她附耳对唐峻小声耳语道:“她中计了,要让她逼宫,还得劳驾大哥装个死。”
唐峻眉头深皱,疑问道:“怎么装?”
唐绮说:“我趁乱弄点血,大哥一定要配合啊。”
唐峻:“好……”
他嘴里的“吧”字尚未吐出,唐绮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在软剑剑锋上抹过,而后抚在他脖颈处,唐峻感觉到喉结下一热,而后唐绮就将他往前猛推。
怎么配合?
唐峻还没反应过来,被唐绮一脚踹到小腿,整个人往前踉跄。
他仰面倒下去前,听到后头唐绮在说:“中宫逼我入绝境!我唐绮,今日便——反了!”
周皇后闻言喜出望外,激动地抓住刑部尚书的肩膀,扬声喊道:“二公主杀兄!她反了!神机营还不放弃抵抗!”
唐绮从趴在地上的唐峻身上跃过,举剑杀进两军之中,她在找车太健那小人,不论如何也要问到她母妃和曹大德在哪。
满眼都是人影,内院光线不够明亮,唐绮穿梭在这些兵士之间,不停砍杀朝她攻来的御林军,半晌之后,眼前倏然一暗,宫灯的光亮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侧面挡住了。
项一典靠近,帮唐绮斩了一个冲上来的御林军,对她喊道:“二公主!您今日怕是插翅难飞!不如送项某立下一功!”
唐绮笑道:“太子已死,周皇后对你只会斩草除根!你要擒住我再去邀功,她睚眦必报怎会买你的账!”
御林军太多了,倒下一批又窜出来一批,他们与神机营死伤各半,项一典观目前形势,知道唐绮所言非虚,可他并无回头的路了。
他狰狞笑道:“就算项某放过你,你又还能活多久?!”
唐绮说:“二十四衙门折了个曹大德!锦衣卫倒戈一个王路远!总督不如问本殿!周氏何时逼宫!若你我联手,待我拿了周氏向上人头,这才是你今日立下的头等大功!”
项一典的刀撞上唐绮软剑,二人交锋,一时难分上下,唐绮在他重刀挥砍来时,不仅能招架得住,还有空踹开冲过来杀她的御林军。
这等灵活身姿,决计不是传承自锦衣卫,反而像是……
唐绮单手手掌被血染红,她的剑错过项一典的宽厚刀锋,软剑剑身回弹,被她二指夹住,项一典大骇,她淡然笑着,指间回扣蓄力,接近着松开了手指。
软剑猛地回弹,项一典仰身躲避这一击,不料唐绮先他一步矮声,扫堂腿刮起大片积雨,水花四溅的同时,项一典不妨此招,被唐绮腿上蛮力扫翻倒地。
闷沉声顿响,伴随着一声男人咬牙的痛呼。
唐绮跳开数步,笑着道:“没空陪你玩儿了!”
项一典再鲤鱼打挺跳起来时,只见唐绮冲进人堆里,身影迅捷如雷,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已错过一人,擒着那人问了句什么,隔得还远,项一典根本听不到,但他马上就看到那人的首级飞出去,滚了老远。
是御林军那个籍籍无名的校尉!
只在眨眼之间,唐绮人就不见了,项一典挥刀击退围攻他的御林军,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宫灯斜来一片光,他踩住一个御林军尸体跳跃腾空,视线收割,终于寻到了人。
唐绮在往寝殿的方向冲!
看来昭皇妃就在那儿!项一典见唐绮所过之处连续倒下大片御林军,他堂堂一军总督,也在这大雨下不寒而栗!
他愣怔瞬息,正欲改变主意陪唐绮去闯寝殿,忽听有人从寝宫宫门方向奔进,扯着嗓子尖声急喊。
“娘娘!大事不好!锦衣卫十二所列阵端门之下!为首的是督察院右副都御使青跃!”
周皇后蓦地一慌,整个人往后仰,被她的贴身大宫女萍儿稳稳扶住。
“她是什么时候连通的锦衣卫?!”
萍儿道:“娘娘,太子已死!二公主师承文武双科状元柳阁老,这些人拦她很费事,拖不得了!请娘娘速作决断!”
周皇后原本压根儿就没想到唐绮真的会反,此刻听到锦衣卫列阵端门的消息,便明白过来唐绮为什么对唐峻痛下杀手,原来这位二公主是真心要反!
她杀唐绮容易,可杀了唐绮,成兴帝还有个儿子,三殿下唐亦,名不正言不顺,她无法临朝摄政!
周皇后刹那间做下决定,拉住萍儿道:“你叫一队人,带本宫绕道进寝殿!”
萍儿喊了一队护卫在周皇后身边的御林军,丢下一干大臣,迅速绕开了这场厮杀。
她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脸森冷,叫回廊上的内宦们接连跪倒匍匐。
王路远早在阴暗处等着她来,拦住她去路,问说:“娘娘要往哪里去?”
周皇后皱眉道:“本宫看望陛下,你挡什么道?活得不耐烦了?”
王路远见她身后全是高手,马上赔笑道:“微臣岂敢,娘娘这边请!”
周皇后从偏门进了寝殿,殿内灯火零星亮着几盏,重重垂帘挡光,龙榻上的情形让人看不真切。
皇帝的寝宫在前朝就被工部能人异士改造过,门一关,里边静谧无声。
周皇后领着人靠近龙榻,抬手让随行的人全都放轻步子,不要发出什么大动静。
她听到了咳嗽声,成兴帝躺于龙榻里侧,虚弱的声音不难听出他已撑不了多少时辰。
周皇后捏紧手里的一串佛珠,这一串,是太后薨时,成兴帝怕她过于伤怀,特意赐给她把玩的,她一直带在身边,哪怕到了这样紧要关头也不愿离身。
“是谁……”
龙榻上垂死之人沙哑着嗓音询问,那声音微弱,几乎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周皇后停在垂帘外,朝里边俯首行礼。
“陛下,是臣妾。”
话音一落,周皇后侧首往一旁的顶梁柱看过去,她命人将昭皇妃打晕了,捆在这根雕龙纹的柱子上,塞住嘴,人此刻还没醒,哪怕醒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成兴帝说:“皇后辛苦了……你来是……什么事?”
周皇后转回头,对着帘子道:“二公主杀兄,逼宫反了,神机营和御林军将她拦在了外边,臣妾来请陛下立遗诏。”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响起,成兴帝气结,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在内伺候的小太监打翻汤药,哆嗦着说:“万岁、万岁爷,院判大人说,说您不能动怒。”
周皇后招过萍儿,让她把先前准备好以防万一的诏书拿出来递给自己,而后迈步往里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再看了柱子上绑着的昭皇妃一眼,小声对萍儿道:“把她弄醒。”
萍儿去找水了,周皇后挑开帘子,来到龙榻前。
她给跪地的太监递眼色,这太监就跪行退到了帘子外头。
成兴帝起不了身,他平躺着,瞪大眼睛望着明黄龙帐的帐顶。
周皇后坐到他的身边,轻言细语道:“诏书已为陛下准备好了……您将传国玉玺放在了哪里?”
成兴帝不语。
周皇后执拗又温柔地笑起来。
“臣妾是奉先太后之命嫁给您,为周家嫁给您,也是真心倾慕您,为自己嫁给您,做您的皇后,是臣妾这辈子,最欢喜的事儿,陛下,臣妾如此爱您,到了今日,您甚至都不愿意看臣妾一眼么?”
成兴帝只字不言,打定主意不予理会。
周皇后将心事拿起来很快,观其冷然态度,放下去也很快。
“不看就不看了,您将玉玺放在哪里?若您不说,那臣妾可就要先送小昭妹妹……”周皇后眼中阴鸷,霎时沉声,“去等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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