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我要杀了你!”◎
数日前,深夜。
皇帝寝宫万籁俱寂。
太医院院判擦拭完额头的汗水,跪在龙榻边一脸怅然。
接连几次施针,成兴帝的情况越加凶险,他耗尽心力也只能勉强拖一日算一日。
成兴帝对自个儿的身体再清楚不过,躺在榻上侧头来看这擦完汗又在偷偷抹泪的老家伙。
他勉力扯出一个笑,轻声说:“悠仲,难为你,再让朕撑几日,撑到把最后一件事儿给办了。”
“老臣……”院判俯首,叩头时有些哽咽,“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全力以赴!”
成兴帝道:“去吧,出去时别把门关得太死,让朕吹吹这宫里的夏风。”
院判拾掇好药箱,依言去了。
王路远入内,站在屏风外等皇帝吩咐。
成兴帝让曹大德把人带进里间,招手喊王路远走近。
“爱卿,你翻翻,就在龙榻下边。”
王路远跪着趴下去,在龙床下找到暗格,从中取出一物,脸色顿时变了,他严肃道:“陛下,这不是……”
成兴帝点点头。
“若是峻儿能收服阿绮,兄妹两个联手对外,你便将传国玉玺交到他手里。”
王路远抓耳挠腮,他历来是个人精,此刻却揣摩不出圣意。
“白日里,微臣想明白了,五日一过二公主能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可二公主被困在刑部大牢,是太子殿下受皇后娘娘牵制,先前又有端午长巷刺杀生出的芥蒂,两位殿下不得谁看谁都不服,还能联手么?”
成兴帝说:“朕不知道。”
王路远苦起脸,急了。
“陛下您要都不知道的话,这事儿,太子殿下可得多难,他只有短短五日。”
成兴帝道:“你还是没想明白,朕说的五日,并非指五日刑部只能放阿绮回公主府,而是五日之内,于家该拿出个应对之法了,哪怕于延霆不吭气儿,于家小姑娘,也要闹。这五日,是朕要推他们一把,加快此局。”
提起那位于家小姑娘,嫁进公主府之前周旋于皇嗣勋贵之间,就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王路远若有所悟,点头道:“振东伯的嫡长孙女还没入都,陛下要看于家的应对,原来是还要借皇后和东宫之手,看看于家是否真的会保全二公主。”
“是了。”成兴帝眯了眯眼睛,嘴角浮出一丝浅笑,“于家子女大半折在保家卫国,当年朕放走荀兰,让影子出宫从商,护其十七载,为的就是给儿女留个联姻的契机,朕要他于家世世代代,忠君护主。”
王路远毫不惊讶,当初忠义侯对荀兰动过杀念,就是皇帝派他暗中护送荀兰离开椋都的,这才逃过了银甲军的追捕。
此刻成兴帝将旧事重提,王路远心头微沉,不为成兴帝布局十七载的深谋远虑,而是突然想到其中一点。
荀兰出椋都在前,于延霆一众子女折损边陲在后。
他的手藏在背后捏出一把冷汗,忍不住问:“于家那些子女,该不会是……”
“你想什么呢?”成兴帝闭上眼,面无表情道:“当年辽东军勇猛之势无匹敌,当时的朕,你觉着能拦得住周氏?周氏和远北侯杜平沙,都忌惮于家。”
王路远悄悄把手心的汗擦了,去摆弄眼前的传国玉玺,心道还好,还好于家的那些子女不是成兴帝给害的,否则若有朝一日真相败露,别说让于家忠君护国了,不起兵杀进椋都找皇室算账,就是仁至义尽。
成兴帝当然不会干那样的愚蠢事儿,他本意就要绑死了于家来护卫皇室,若动那样的念*头,无疑是把人给往外推,催着人家自立为王。唐国领土,只怕落个一分为二,割裂之下,必有后者争相效仿,还拿什么去稳住另外两方诸侯。
室中静谧,王路远拿着那巴掌就能托起来的玉玺,犯起愁。
“陛下,要是太子殿下没能收服二公主,微臣咋办啊?”
成兴帝打了个哈欠,一脸病态。
“咋办,下边还有道密诏。”
王路远偏头一看,果然见到了成兴帝所说的密诏。
成兴帝没精力同王路远卖关子了,直说道:“若他不成,你就把密诏和玉玺给阿绮,有银甲军和锦衣卫相护,朕的诏书为凭,阿绮可顺利直登帝位。”
按照道理来说,传位嫡长子是旧例,但唐国开国女帝有规矩在先,帝姬如果身负大才,不必拘泥旧例,唐峻是个很沉稳的人,传位给他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加之朝臣辅佐,将来能成一代明君,而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若非于家那门女子同婚,断了唐绮后代子孙,她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不二人选。
成兴帝能在病重之际多留一道诏书,合乎情理。
可王路远又想不通了。
他道:“既是给大殿下和二公主的储位考题,陛下何必非要冒这么大的险,让微臣假意投降,还让曹公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成兴帝眼中露出厉色和恨意,“爱卿,朕没时间了,临去之前,必须替孩子们把国库财权给拿回来。敲山震虎,让这天下看个清楚。唐国,再不受外戚所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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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全浮出了水面。
成兴帝转过头,看向坐在龙榻外侧的周皇后。
他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周皇后的容颜。
“你嫁我多年,始终没变的,是周家人骨子里带出的东西。”
周皇后蹙眉:“陛下在说什么?”
成兴帝微笑着道:“阴险、狡诈、自私,对权柄和财富的极端渴望……你礼佛,也杀生,偏执,还善妒……”
周皇后吐出一口浊息,一时焦躁难安。
锦衣卫列阵端门前,于延霆今日同朝臣们都被困在宫中,却由始至终未曾多说过一句,谁知道银甲军是不是已出动了,那一只于家亲军,来去压根儿让人防不胜防。
唐绮造反,宫中二十四衙门里她的亲信们,都是些手无寸铁之辈,神机营这时候看形式是不会回头助她,巴不得她赶紧死,御林军人手也并不多,何能与银甲军和锦衣卫一战?
她的保命符,就在皇帝手里。
思及此处,周皇后咬牙道:“不论陛下如何看待臣妾,一日夫妻百日恩,陛下何不想想,给臣妾一个成全,臣妾以周氏全族性命起誓,只要陛下交出传国玉玺,臣妾必定善待小昭妹妹,饶二公主性命,将她与于家女远送辽东。”
成兴帝一瞬不瞬,就这样静静看着周皇后。
周皇后被他盯得不自在,垂首道:“陛下,臣妾所言若有半分虚假,今日就叫臣妾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成兴帝忽地笑出了声。
“皇后想让朕,传位给未出世的小皇孙,准你摄政,独揽大权,是么?”
“陛下信不过臣妾,那臣妾也就只有同您鱼死网破了。”周皇后耐心全失,转头朝屏风外道:“萍儿,陛下爱昭皇妃娘娘一双拉弓玉手,将这双手,替陛下送进来!”
成兴帝顿时激咳,一口鲜血呛出来,顺着嘴角流到明黄云被上,红得惹人侧目。
屏风外,昭皇妃早被萍儿一盆冷水泼醒,听了里边一席话,此刻恶狠狠瞪着拿匕首靠近她的大宫女,怒斥道:“宵小之辈!要杀要剐,冲着本宫来啊!陛下!小昭不怕!”
萍儿咬紧牙关,快步到她面前,立时就要动手。
成兴帝强撑起病躯,拽住周皇后的大袖,阻止道:“你说话算数?”
周皇后得逞,又温柔哄说:“臣妾对陛下说过的话,由来都是作数的。”
萍儿收手,昭皇妃泪涌痛喊:“唐兴!这是你做的最错的决定!”
她还想再喊什么,萍儿又将堵口的帕子塞进了她口中,一时之间,屏风里只能听到她呜咽之声。
成兴帝脱力,倒回榻上,指了指枕头里侧。
“皇后自己拿吧。”
周皇后登时大喜过望,俯身趴过去,伸手翻龙榻里边的枕头。
成兴帝在这瞬间,蓦地扒下周皇后头上凤钗,对准自己脖颈狠刺了下去。
这一瞬间来得实在太快,周皇后惊恐瞪大眼睛,再要制止已来不及,她的手拽住成兴帝手腕,成兴帝却反握了她手,死死固在掌中。
“你——”周皇后浑身抖动,难以置信地瞪着成兴帝,“你!”
正在此刻,王路远带着事先埋伏的锦衣卫破门而入,大喝声贯彻整个寝殿。
“皇后弑君!当斩!”
凤头钗深入成兴帝颈侧大动脉,鲜血喷流,他发不出声,指关节爆发出决然蛮力,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周皇后挣脱不开,扭头便看到外边混乱顿停,御林军和神机营没了动静,唐绮和项一典先后到达。
她突然就意识到了。
这一局,她机关算尽,算计了唐绮,算计了唐峻,算计了项一典,算计了满朝文武,偏偏算漏了成兴帝。
她算漏了她的丈夫,算漏了这个病怏怏的唐国君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大笑声在空旷寝殿盘旋爆发,周皇后笑得开怀,她大声道:“陛下!臣妾又输您多少!远北侯已在来椋都的路上!您的女儿亲手杀了太子,她逼宫已成事实!何以能承大统!这唐国的天下,周家得不到!唐家也休想坐得稳!”
唐绮闪进殿内,身影快得叫人分辨不清。
不过瞬息,她已将手持匕首挟持昭皇妃的大宫女一剑了结,顺手砍断绳索,跪在了昭皇妃脚下。
神机营冲入,成兴帝松开了手。
项一典将周皇后扯拽下龙榻,堵在门口的兵士突然让开一条路。
唐峻跨步进殿,冷眼看向周皇后。
“母后此言差矣。”
曹大德领着太医院院判赶来,冲到榻前一探,成兴帝已没了呼吸。
殿中众人跪倒,唐峻见院判痛哭无声,便知已无力回天,他跪下去,朝龙榻磕头。
周皇后的目光在满殿来回逡巡,她匍在地上,笑意尽失。
“你们……你们……”
曹大德扁嘴,咬牙转身,朝外唱喊:“陛下……驾崩——”
先前还在厮杀的乱军都停了手,御林军丢下兵器,神机营扶刀跪拜,被护在寝宫宫门前的朝中重臣,尽数朝寝殿方向叩首。
廊子上的太监宫女们发出了细碎哭声,周皇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峻,成王败寇,她不想唐峻时至今日还能与唐绮联手。
她无法相信。
向谁求证?
成兴帝就这么死了?
周皇后大震之下,疯疯癫癫地又大笑起来。
暴雨骤停,寝殿里的疯魔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昭皇妃身子晃了晃,唐绮欲扶,她推开唐绮的手,一步一晃,却步步踏得固执,固执地走向龙榻。
周皇后猛地回头,朝龙榻方向硬扑,被项一典抓住衣襟拖拽回来压在地上。
她嘶吼道:“杨昭!我要杀了你!”
昭皇妃坐到龙榻边,拿了院判递上的锦帕,去堵成兴帝脖颈处不停涌出的血,那血还是温热的,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怎么堵都堵不住。
众人皆避开视线,不忍往龙榻处看。
曹大德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嚎啕大哭道:“奴婢曹大德!恭送陛下,御龙——宾天——”
周皇后口中发出桀桀怪声,她恨得面红耳赤,额上青筋凸起,谁也不知她要说些什么。
昭皇妃又换一条洁白的锦帕,把成兴帝嘴角的血和脸上溅到的血一一擦拭干净,她俯下身,抱了抱成兴帝,再起身时,厉眼看向周皇后。
轻柔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昭皇妃不疾不徐道:“你怨你的姻缘不够美满,可你早该知晓,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闲王,本就无心帝位,是周家把他推上去,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你指望他对你有什么情?走到今日这一步,周淑君,是你咎由自取。”
“是啊,我早知晓。”周皇后惨然一笑,抬眸恶毒地盯着昭皇妃,“可我都没有的!你凭什么有!”
周家淑君,出身勋贵高门,从来不是个蠢人,她的一生为家族而活,嫁给闲王唐兴那日起,就注定要做这个万分尊贵的唐国皇后,没有人记得那个在春日宴亭下奔跑摔倒,被兴王拉起来的小姑娘。
昭皇妃只道:“来人,把这罪妇拖出去!”
周皇后颓然落泪。
“凭什么啊?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他,凭什么你来跟我抢!生死存亡关头,我都未想过伤他分毫!可到死啊!到死他都护着你!到死,你都没为他落一滴泪!为何我这一生所求不得,是我周家推他上帝位,可也是我周家成就了今日的他,凭什么他只记仇,对我这般残忍……我到底输在哪……”
唐峻给项一典递眼色,神机营的人便把周皇后拖走了。
人一出寝殿,昭皇妃看向跪在屏风边上的王路远,出声道:“陛下可有遗命?”
王路远爬起来,走向先前萍儿捆昭皇妃的那根顶梁柱,他跪下身,触动龙爪机关,把里头的传国玉玺取出来。
周皇后翻遍整个皇帝寝宫,都没有找到的重要之物,就被王路远放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陛下有命,请太子殿下携玉玺登基……”
昭皇妃微微颔首,随即眼前一黑。
唐绮和曹大德同时惊呼出声。
“娘娘——”
“母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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