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酒了?”燕姒问。◎
清玉院里熄尽灯火,只有寝房里头朦胧烛辉透窗而出。
外边在刮风,吹得桃树枝桠乱晃。
燕姒不是被那呼呼作响的风声扰醒的,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扉上,发出“咚”的一声,明明不算什么大动静,但今夜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大祭司传来的消息,还是让燕姒多思了。
她撑坐起来,伸手挑起蚊帐,歪头往声音来源地看过去。
更深夜长,何人在外边闹腾呢?
临近子时院子里的人都已该睡下,难道是听错了?
那窗户外头没了动静,燕姒便想真是自己听错,欲放下帐躺回去接着睡,不料手还没伸回来,又是一声“咚”,这下听了个清楚,是有人拿石子在砸她的窗。
“谁?”
燕姒蹙眉,眉眼间都是不高兴。
银甲军生字队把守清玉院,外边的人进不来,该是侯府中人,深夜到访又不进门,光在外边砸窗户,着实叫燕姒摸不着头脑。
外边的人听到询问,蓦地老实起来,半夜捣蛋的么?
燕姒心里烦闷,扬声往门口喊:“澄羽!”
原本守门的青年悄无声息地走回来了,立在外边回话:“姑娘,您要不,起身出来看看……”
若是府里哪个小鬼捣蛋,燕姒觉得非得好好管教。
她披衣穿鞋时,想起于徵从辽东带回来的那些近卫了,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儿,叫什么阿暮还阿木的,个子很矮,十一二岁的年龄,正是在调皮的时候。
燕姒拉开门走出,见澄羽一脸复杂。
“怎么?是徵姐姐那院儿的孩子?”
澄羽摇头:“不是。”
燕姒侧着上半身往澄羽身后看,庭院黑黢黢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
“那你叫我出来看什么?”
澄羽说:“人在廊子底下蹲着呢。”
燕姒凝眉说:“带我去瞧瞧。”
澄羽手里攥着火折子,转身朝前引路。
燕姒跟着他走上环形回廊,绕到寝房后边,主仆两个一前一后下了木阶,便见廊子底下,假山前,有一个熟悉的人蹲在那儿。
这人旁边有棵桃树,迎风招展的树丫和她的墨发皆在浮动,她抱着膝,眼巴巴朝这边望着,那双眼睛狭长,眸子里莹莹搁有水雾,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孤寂又可怜。
燕姒在距离她三四步的距离顿住脚,伫立原地的这一刻,嘴角微微抽动。
“二公主夜半登门造访,不递拜帖,无人来禀,蹲这儿砸我窗户作甚?”
唐绮不说话,往下扁了嘴。
燕姒从澄羽手里拿过火折子,毫无情绪地说:“澄羽,你站远点候着吧。”
澄羽点头遁走,庭中只剩下两人。
风来得忽急忽缓,将燕姒鬓边的长发吹得乱了。
她抬手将那缕发丝捋到耳后,又走近两步,继而闻到淡淡酒味。
“你喝酒了?”燕姒问。
唐绮乖巧地点点头。
燕姒无奈地叹息一声,不知这人清醒不清醒,应是不清醒的,否则怎会这般无礼闯进来,砸窗户这种幼稚可笑的事儿,燕姒五岁就不干了。
既然不清醒,那就让她麻溜地滚。
燕姒心烦地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唐绮闻言双手撑住膝盖,腾地站了起来。
她似乎是想上前来抱住人,手臂都往两侧展开,但不知想到什么,又笨拙地垂下去。
燕姒这才看见,她不是蹲在那儿,她蹲的这地方,下边是一块不算大的顽石,这块顽石怪异嶙峋,原本不摆在这里,应在芙蕖池子边上。
若说她不清醒吧,还知道给自己找块石头来坐。
又在装模作样戏耍人么?
燕姒板起脸,满脸的不高兴。
“有话您就说,没话我回去睡了,您自便。”
她说着转过身就要走,后边那女人却突然迈步,长腿一跨,人就到了燕姒跟前,燕姒的后衣摆被她拽在手中,这是不放人走的意思。
两人离得近,唐绮的前胸几乎贴上燕姒后背。
“对不起。”
燕姒听到她这样轻声说着,温热的呼吸拂过燕姒耳际。
大半年过去了,她们几乎朝夕相对,朝朝暮暮陪伴彼此左右,要从素日里的相处中挑到唐绮不好的地方,少之又少。
若要说燕姒心里有个坎无法跨越,那便得提那封和离书,便得提唐绮同她大婚那夜许下的承诺。
而都大半年过去了。
唐绮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喜欢,人家是冲着于延霆手里的兵权去,冲着于家的势而去,和她本就没有干系,也从未隐瞒过这点,归根究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先动心。
她先沉沦。
她先输。
相恋如同博弈,先把心交出去的那个人,往往总是棋差一着,满盘皆溃败。
燕姒近乎自嘲地笑了笑,风来得很好,夜很寂静,无人来打扰,那就趁着今夜,将此事做一个了结。
她转过声,往后退出半步,稍微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唐绮垂着头,愣怔注视着她。
“阿姒。”
“对不起。”
燕姒静静听着,那声轻唤烂熟于耳。
现在细听,又觉得从前的温柔皆不复存在,它在呼呼风声、树叶晃动的沙沙声里,变了味儿。
沉默少顷后,燕姒扬起下巴,迎上唐绮的目光。
她直白道:“二公主高贵,臣女高攀不起,多谢您这大半年的细心照料,既然您在成婚时便写下和离书,想必也没念着这段姻缘能有个善果,既是如此,道歉大可不必,从今以后……唔!”
桃树边,唐绮一手揽住柔软腰肢,一手轻托燕姒的后脑勺,直接将其的唇封住了。
她吻得小心翼翼,虽鲁莽,却不乏热情。
燕姒大脑空白了一瞬,惊讶之中齿关一松,放了她进来。
唐绮抓到这个空隙,先前的隐忍和克制,统统扔在急切的风里,她纵情大肆攻城掠地,不给人半点再将后半句话吐出来的机会。
该死的!
燕姒在心底骂自己不争气,可唐绮的吻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改变,一如既往地缠绵悱恻。
她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人到底搞什么鬼?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这样来折磨她。
既然喜欢,又为何从未想过与她相伴到老。
凭什么她想要怎样就怎样,偏偏自己还怀念,还渴望,还抱有那么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燕姒脸上泛起红潮,不由自主闭了眼。
她手里还捏着澄羽的火折子,火光照亮唐绮的脸。
唐绮醉意冲昏头,人是不清醒的,她微眯着眼,贪婪汲取燕姒的气息。
她将人拥得更紧了,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轻抚燕姒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儿,一下一下,极尽爱怜之意。
饶是如此,燕姒仍然在苦恼和惊讶中徘徊,在纠结和紧张里忘记换气。
不多时,燕姒便有些站不稳,她靠在唐绮身上,四肢发软,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绮比燕姒高许多,潜意识知道不远处还有个人候着,她握住燕姒的腰,带着人转了一圈儿。
形同牵线木偶,燕姒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她带到假山前的,尽管她们距离假山仅仅只有数步之遥。
纠缠时,唐绮的手指不小心拉到燕姒的头发,燕姒往旁偏开脸,终于想起要躲掉人,话都还没说清楚呢。
她急促地张口道:“头发!”
唐绮撤下手,在慌张里,露出一个犯错的孩子似的神情。
“对不起。”
燕姒骂她:“唐绮,你有病是不是!你……”
话还未说完,唐绮已急不可耐将燕姒推靠向假山,整个人将她完全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人呼吸变得焦灼,贴上来的唇滚烫炙热。
燕姒被她压住双肩无法动弹,再想要骂什么也骂不出来了。
唐绮就没打算给人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她讨好般地反复舔舐燕姒饱满双唇,又乖又认真。
燕姒拿她没辙了,索性不作挣扎,卸力时,二分短暂分开一些,便含含糊糊道:“喂,火折子。”
唐绮等不及,拿过她手里火折子在假山石壁上擦灭,唇又再次贴上来。
两人已经许久没做,唐绮吻得动了情。
这样没过一会儿,燕姒听到火折子掉进草地里的闷响声。
唐绮的手放在她的腰间,摸索着中衣系带。
燕姒猛地睁开眼睛,嘴里呜呜要说话。
“你……”她说:“你是不是疯了。”
眼前皆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燕姒不知唐绮是何表情,总之她快气恼炸了。
这人在想什么?
耍酒疯?
这是哪呀!
这可是庭院里!
唐绮松开燕姒的唇,侧脸吻她鬓边的发,用气声说:“我大概是疯了。”
“阿姒……”
“阿姒。”
“阿姒,我好想你啊……”
燕姒脑中轰隆巨响,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好在唐绮还没完全疯,她只温柔又急躁地摸了摸燕姒的手,搂紧怀里的小狐狸,又带人陷入如火如荼的沉溺中。
她们亲吻了许久,燕姒腿肚子发酸,站不住了就靠在石壁之上,她在往下坠落,多日委屈涌上心口,连呼吸都能觉出疼,她想躲、想逃,想推开人,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份情义,让她累了。
她说:“我困。”
困了,唯一的念头便是想回房去,倒头呼呼大睡一觉。
唐绮并不放过她,反反复复,用有力的胳膊把她捞起来,在淡淡酒香之间与她悄声地耳语。
“我想你。”
“我好想你。”
“阿姒,父皇走了,母妃想寻死,先生成了太傅,阿姒,我该往哪儿走……你收留我,好不好……”
风停一息,满院静谧。
燕姒感觉到唐绮用脸蹭了蹭她的脸,颊上的湿意让人无法忽视。
唐绮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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