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娶女妻,无子便无继位权。”◎
辰时,金乌大放异彩。
冬风正凶猛,高壁码头陷入乱战,厮杀里,唐绮提剑徒步,浑身披满晨光。
她穿过这条亢长又崎岖的路,踩着荆棘不愿退,周遭攻来的明刀暗箭数不胜数,手中‘沐春风’却趁了风势快如虚影,须臾间让近身的敌人转瞬毙命。
搏杀不停,这是证实她沉寂多年的尊严犹存。
神机营要一边应付银甲军势如破竹的猛攻,另一方面,又要谨遵皇命拿下今朝逆党,两厢吃力,却又不得不为,那首将只能硬着头皮上。
书摊子后边,连易已放下了弓箭,双目死死锁在混乱之中。
“她要干什么?”
唐峻拢袖抱起手,静默良久之后垂首叹气。
“而今又还能干什么?”
连易闻声敛眉,心头一紧,退后两步叠手告罪。
“臣,逾越了。”
“小易,朕曾经以为,你懂我。”唐峻忽而笑了笑,一句话却把该说的都说尽。
连易四肢渐冷,一时不敢再抬起头,他闻见书香,又闻见血腥。
唐峻展袖负了手,龙袍迎向*晨光,对身后道:“曹公公,让王指挥使清开一条道来。”
这边明明全都是天子亲卫,连易从东宫僚属变成天子近臣,每一张脸都分外熟悉,经由唐峻此话,蓦地侧首,他才见那混迹在亲卫队里的胖太监,弥勒佛似地堆起笑脸踱出来。
曹大德作揖说:“奴婢这便去了。”
连易咬牙,额上冷汗顿起,便见唐峻往前走,风掀起龙袍明黄长袖。
这个男人从来老成,他的沉稳,深不可测。
连易也曾以为是懂他的,如今恍然,竟觉得自己被权利蒙了眼,冲昏了头。
唐峻当了天子,在大部分人都不看好的情形下,走向皇位,稳定局面,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何惧?
连易不曾知晓,临出宫前,神机营首将还得过唐峻一道密令,倘若登岸的人退回船上,便不必再追。
此刻,于家女和项一典都回了船上,游船再次启行,神机营士兵们自然没继续追,只需对滞留岸上的唐绮动手。
唐绮正朝这边而来,连易心惊之下,也没忘记重中之重,他瞪大双目,朝着那背影张了张口,却思及唐峻方才所言,而没能将话吐出半句,最后迫于无奈,只好对亲卫队道:“刀剑无眼!还不护驾!护驾!!!”
亲卫队听后也没怠慢,急忙跟着唐峻往前去了。
锦衣卫一直在抵挡银甲军,王路远穿梭其间,予字队和生字队把老侯爷护得严丝合缝,这处无法突破,王路远与两位副将交手之后吃了亏,退到外围时,正赶上曹大德来传讯。
曹大德虽然是个很胖的胖子,但在宫中并非混吃混喝,他做秉笔太监期间,掩盖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特长——跑得快。
这会儿人灰头土脸地到了王路远马前,急忙扶帽道:“指挥使大人!于家姑娘平安回船,官家口谕让您为他清出一条道!他要与二……安顺殿下相谈!”
王路远勒马避开攻来的刀,俯身欣喜若狂:“公公此话当真?!”
曹大德跺脚,又被王路远的马踏起的尘土呛了一嗓子,连续呸了两声,急道:“哪能有假?您倒是快去呀!”
王路远喜出望外,再次奔马冲进了银甲军和锦衣卫的乱战里。
曹大德急得捶胸顿足:“去哪!去给官家清道啊!”
人群中,呼喊声已传开,王路远竭力高呼:“大柱国!且住手罢!于家姑娘平安回船上了!!!”
于延霆坐在马上并没有动过手,忽听这震天响的一声嚎,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扭头问护在旁边的予副将:“那胖小子喊什么呢?”
予副将答:“小主人平安回了船上。”
于延霆静止一瞬,放下手说:“传老夫令,全军列阵回撤。”
予副将抱拳道:“遵令!”
这风向转得未免太快,于延霆眯皱眼睛,瞧了瞧天色,双目猛然收缩,嗓音发紧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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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面,斥候脚下生风回来报信。
“统领大人!安顺殿下妻已回船上,游船离岸往东南方驶去!”
于徵握紧刀柄,双眼微缩。
这处景致好,能将码头早集出口的乱战看个一清二楚,但所隔还远,瞧不到游船离岸启行。
近卫阿暮歪了歪头:“阿姊还要等吗?”
于徵收回目光,勒住缰绳:“到时候了!御林军听令!全军急行!往东南沿岸追船!”
马蹄声顷刻高昂,阿暮紧随于徵身侧,又问:“后头那些怎么玩儿?”
于徵笑着抽响马鞭:“不用管!”
后头的刑部女侍郎呜呼哀哉,刚把气给喘匀就听闻御林军又动了,她险些哭出来,转头骂了句脏话。
身侧下属也是满脸作难:“大人?咱们还追吗?”
女侍郎到底死要面子,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苦着脸敲这人脑门,怒道:“追啊!追不上也得追!妈的,这辈子都没这么晨练过……”
她的声音被队伍跑步声很快吞没,连林间嘎嘎叫唤的乌鸦都显得那么让人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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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受风势,唐绮杀出了一条路。
她在向书摊迫近,神机营士兵个个紧张万分。
首将阵前观着唐绮的动向,心中隐约担忧,警惕地下了死命。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长公主靠近圣驾!”
正因如此,神机营士兵多如牛毛冲向势单力孤的唐绮,倒也拦得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举步维艰,倔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半点退缩。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前方,银甲军突然放弃冲破盾阵回撤,锦衣卫赶来,清道的同时命神机营士兵停了手。
人群慢慢散开,中间走出来一人。
唐绮停在五丈外,见唐峻信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绝对从容。
亲卫队跟在唐峻身后,被唐峻抬手挥退了,兄妹二人朝着彼此,越走越近,直到不出三丈。
唐峻率先停步站定,唐绮剑上滴血,停下时抬起了头。
“阿绮。”
这一声唤,犹似当初。
唐绮眸中闪烁,匆匆笑道:“这一身血,恐污陛下的眼。”
唐峻没有再往前,唐绮说话间也是半步不曾退。
打杀声已远,风声忽止。
兄妹二人站在千军围与护之中,难得说上这么两句话。
唐峻长身挺立,抬头看向东方旭日。
他道:“你没有服过我。”
唐绮静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金铃乐坊密谈,你借助我手,揭发周冲罪行逼迫其造反,得到御林军统辖之权。中秋宴投壶,你又借助我手取胜,逼罗氏狗急跳墙,娶侯府独孙女,得到银甲军拥护。端午长巷刺杀,你顺利买到军械轻弩,布局让我入主东宫得太子位,是受父皇之命,再到周氏宫变,你为救母孤身闯宫,再借我手,引周淑君急中出错,最后不得不将这个位置让于我手,也是因父皇遗命。”
唐峻一桩一件侃侃而谈,最后再次坚定道:“阿绮,你没有服过我。”
冬日辰时的太阳不够炙热,但足够刺眼,唐峻收回目光,唐绮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复杂地道:“大哥先一而再再而三搪塞我母妃离宫之请,又拒了连易举荐探花郎下鹭州,在三弟进言时才松口,顺理成章命我南下挂帅出征,明知我会携妻离开椋都,提前压中我所筹谋,逐个击破以至于如今兵刃相见,如此想来,我岂会不服?”
话音未落,唐峻突然大笑三声。
唐绮握紧‘沐春风’,被这笑声催得心头震撼。
此时,神机营士兵和亲卫队随都手持兵刃,到底离他二人有些许距离,唐绮若对唐峻出手,胜算极大。
可唐峻笑了。
唐峻笑得那么自信。
唐绮见他再次开口,便听他道:“你藏拙整整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你废了,可我是你兄长,我亲眼看着你长到如今年岁,看着你颓废,看着你韬光养晦,看着你锋芒渐露,阿绮啊,阿绮,你可知父皇为何最后还是择了我?”
成兴帝为唐国择储君,明眼人都知二公主乃文武全才,无一处不胜过大殿下,可王路远奉上传国玉玺的时候,仍旧说的是,请太子登基。
这是为什么?
唐绮垂眸,长睫在脸上映出两蹙阴影。
“帝姬娶女妻,无子便无继位权。”
“并非如此。”唐峻摇头否了她:“娶女妻又如何?唐国历代律法尚且变通完善,老祖宗的规矩又如何不能?父皇若看中你来担起这天下大任,再为你挑夫婿入赘亦可绵延子嗣,事有从权,何不能迂回?于家世代忠君,你若坐上明和殿龙椅,于家就要出一位帝妻,那是何等荣耀,忠义侯府绝无二话,但父皇,他就是没选你。”
唐绮沉住气道:“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唐峻看着她,倏地放轻了声音。
“你锋芒太盛了,拥有的也太多了,阿绮,你有生母疼惜,爱妻作伴,是柳阁老高徒,还是忠义侯嫡孙媳,可正是因为你有这么多,以至于你生出逆鳞,长出软肋,能成一代贤臣,却做不了无情帝王。父皇不选你,是因他爱你,父皇选我,是因他也爱唐国万千子民。”
唐绮听得百感交集,心中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再装作不懂。
她举目四望,晨曦照洒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一兵一卒,椋都的一切被金乌光晕融成地上含血缩影,她曾在雨夜中无声咆哮嘶吼,在皇帝寝宫灵堂前沉默悲痛,那些时候她是迷茫的,也绝对清醒。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地,高壁镇上无布衣,宁静和祥和并未被厮杀所惊扰,她的兄长,给她留出了一条退路。
“我不能不争,我若今日不与你论这高下,满朝文武与你一样不服,可我他妈的,当了唐国的皇帝,我必须让他们服。”唐峻温声道:“阿绮,你退罢,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唐国数十年安定,我没有软肋,我刀枪不入!你拿什么赢?”
唐绮心中苍凉,仍旧死死握着手中剑。
须臾的沉静,她想了许多。
唐峻比曾经任何时候都有耐心,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在这张滚瓜烂熟的脸上看到当年给她打桂花偷糖糕的兄长,忆起他们还年幼。
那些混在锦衣卫属里跟谷允修的老爹学功夫的岁月,那些晨昏定省在皇子所里聆听夫子们启蒙传教的岁月,一幕幕浮于眼前。
唐峻在武学造诣上,是不及唐绮的,因为唐绮弃刀改剑,学会扬己所长避己所短,在前路渺茫的关键时刻,能拿得起放得下。
那时候唐峻爱钻牛角尖,直到兄妹二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唐峻不是练武的料。
皇子所的十来年过得很慢,夫子们讲诗书,议策论,唐峻也学得很慢,虽说是记在中宫名下的嫡出长子,周氏金银玉石堆砌下,他并没能得到一个良师,唯一拿得出手的字,再后来也被后来居上的唐亦给比下去了。
唐绮由来字不好,满肚子歪论鬼机灵,年少轻狂的那些年颇受夫子们所喜,而唐峻木讷,越发低不成高不就,又受周氏带累,毫无所长可言。
唐峻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的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他不如唐绮那般洒脱佻达,哪怕后来唐绮背负杀妻骂名一蹶不振三年,他也只是背着嫡长子的名头步步谨慎地往前走。
他走到了今天。
唐绮回顾着旧事,任凭狂风乱发髻,手中软剑起争鸣。
鸣声尖啸时,她掀起眼帘说:“大哥,我为唐国守鹭城而阵前杀妻,我为唐国闯皇宫而身先士卒,我助你平乱登基,不为你,我受父皇命,也不为你,我拥有的,皆是我藏尽苦楚所获,而今你要我为唐国退,可我也是人,我也有血有肉,你要饮我血食我肉,大哥可知,今日的我,已经——退无可退。”
谈判破裂,唐绮提起了剑。
周遭兵士人人警觉,瞬息之间,唐峻匆忙一笑,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侧目对不远处的王路远朗声道:“指挥使!借绣春刀一用!”
王路远头都快炸裂了,抓着脑袋将刀抛出。
唐峻伸臂,稳稳接住此刀,唐绮迈腿拉出架势,唐峻接着道:“既然定要分出胜负,那便望阿绮,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唐绮剑已刺来:“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