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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临别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4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时候都有不同。◎

在相拥的一刹那,燕姒双肩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想让唐绮身上的味道印刻进她心里。唐绮没有说话,微风将她额前的碎发掠向后,她的下巴轻轻贴在燕姒发顶。

两人结结实实抱在一处,那些守卫在不远处的银甲军和静候的曹大德等人,几乎不约而同转过身,不再窥探。

静默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很久,又或许只有短暂的几个瞬息,唐绮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仓促心跳渐渐回归平复,怀中人往后仰出些许的距离,抬起头仰视她。

燕姒的眼睛里泛着水雾,像经年累月之后的蓦然回眸,又如同响水郡初见,那夜茫茫雪景中沧海一粟,唐绮想无从分辨清楚,又无比清晰地知道。

她听到低哑的声音自下而上,带着尽力隐忍克制的意味。

燕姒说:“殿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燕姒的手从身前环到唐绮后腰,轻轻环抱住她。

唐绮顷刻红了眼眶,咬着唇使劲摇头。

“不……”她近乎哽咽,“不是……怎么就没有了……”

燕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在爱妻这样的哽咽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但是她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再不好好说会儿话,只怕今日过后,许久不得机会。

她扬着脸,压下心头的钝痛,深吸一口冷气道:“你要好好吃饭,莫要挑嘴,南边没那么多面食,米饭吃着吃着,也就会慢慢习惯……”

“你要睡足觉,莫要熬夜在灯下看书,伤了眼睛,以后看不清我的样子……”

“鹭城虽不如椋都寒冷,天凉时也要穿厚些,及时添衣,常备蓑笠,莫要淋了雨,着了凉……”

“景军凶……”

唐绮就是在这时候抬起燕姒的下巴,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过去任何时候都有不同。

唐绮不愿意闭上双眼,她微垂眼眸,仔仔细细看着燕姒。

想要把这女人的模样镶嵌在骨肉血脉,今后分别的日子里,每每思念侵袭,就能无比清楚地回忆。

于家姑娘从父,眉间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隽,眼中是盛得满满当当的星河,尽管她在亲吻时仰首,眼尾仍然犹似凤翼,飞垂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形成无法掩饰的富贵气。

因为仰首的原因,她细腻如玉的长颈绷出隐约的筋骨,颊边、唇上的柔软,和内藏的坚毅巧妙地融为一体。

她巧言、擅辩,能思,聪慧过人。

可她今日又叫唐绮见识到了不一样的那一面。

她用最不起眼最平凡的话语,为唐绮送别。仿佛她们不会分开太久,仿佛短暂的分别只是悠长岁月里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只是说了明明从未说过又好似说了无数遍的闲话。

就像高壁镇上、响水郡里,乡野田间,那些平头百姓寻常夫妻,一个要出门劳作,另一个要留下来照顾家小,临走前煨一碗热汤,交付细心备妥的行囊,依依不舍又习以为常地告别。

要出门的那个纵使有千万般的不舍,化成绵长的亲昵,通过沸热的唇舌传递过来,也会在触及柔软和坚毅的这一刹那,清晰地感知到她还没有说尽的那些话。

你尽管去,我等你归家。

心海热浪翻涌,潮汐来来去去,唐绮就是在这万千愁绪里逐渐缓和过来,理智重回,吸着鼻翼强忍下了那些猝不及防的痛。

她的手抚上燕姒脸侧的黑发,指尖轻触,是她化不开的爱意,解不掉的结。

唇角的热意散开,燕姒抽回一只未伤到的手,与唐绮做了相同的动作,她如待珍宝,轻捧唐绮的脸,极尽温柔爱怜地抚摸她的妻。

“前方是霜雪刀剑,沙场光影凌乱,唐绮,你为我……”千万保护好自己。

话未说尽,唐绮的手指已抚上她淡红薄唇,额头随之抵过来。

“等我凯旋。”唐绮截断她的话,沉默少倾,倏而又道:“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燕姒摸着唐绮的脸颊,指腹的触感有一些突兀,这是唐绮在拼命克制,离别苦,才抓住的东西又要放下更不易,唐绮面部的筋肉因为克制而变硬,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着实让人心如刀绞。

那刀子已经捅进心窝了,翻绞时里面顿时血肉模糊,燕姒却还是仰首凝望她,在近及咫尺的地方,露出明亮的笑容。

唐绮看到她眉眼唇角的笑,眨眼间过尽千帆,许多曾有过的疑问全都被尽数瓦解,她看明白了自己。

无需多言,困顿里之所以欲念丛生,绝境时之所以疼痛难忍,只是因为那些隐秘的情愫,不知从何时、何处、何地起始,已密密麻麻渗透了她的心。

她亦是笑了起来,垂下的头轻摇了三两下,像是释怀,又像是讽刺地笑着呢喃:“太蠢了,太蠢了……”

燕姒不知她想到了些什么,这样介于顿悟和迷茫之间的笑意,让燕姒一时琢磨不出来,贴在唐绮脸侧的手指动了动,燕姒问她:“什么太蠢了?”

唐绮在心里想,是我太蠢了,才会明白得这么晚。

她又摇摇头,那唇边的笑绽放开来,再将人紧紧摁入怀里,温声道:“一定等我。”

燕姒的脸埋在唐绮心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愣怔着点了点头。

微风送来薄雾,将问心亭里相拥的璧人轻柔缠绕,她们静静地抱在一起,潜心汲取着彼此身上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这一抱,便算好好送了别。

-

于徵打马赶到时,于延霆正立在岸边往碧水湖里踹石子,等亲随替她牵住马,她立即踱步过去:“大爷爷,小心失足跌下去。”

于延霆一回头看到她,咧着牙笑。

“不能够,你大爷爷还没老眼昏花。”

于徵自小没见过于延霆几回,按理说两人并不算亲厚,这数月相处下来,慢慢才彼此熟悉,无外乎于延霆平日对家中小辈没什么端着的架子,叫于徵也爱跟他贫贫嘴,心里有了什么话,也愿同他坦言。

祖辈两个沿着岸边走,同样质地的皮靴子磨着潮湿砂石。于徵指了指问心亭那边,问说:“作别?”

于延霆摸了把被雾气润过的胡子,“你反应倒是快。”

于徵浅笑道:“那些穿金甲的撤走,军船也不再强攻,后头跟着的小尾巴也散了,无外乎两种结果,若是我们都希望的那种,这两人就不会在此滞留。那只剩下我们都不希望的那种了。”、

只隔着数十步之遥,于延霆却不愿意往问心亭那边看一眼。

他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只是叉着腰缓下步伐,说:“殿下是个好苗子,小树苗长成树,该有个明断,家国天下,总要有所割舍。”

于徵还握着刀,跟着走了几步之后顿住脚。

“唉……”她长长叹上一口气,倍感惋惜地说:“她们都尽力了。”

于延霆不知在思虑什么,眉间忽而皱起,转眼往另一边官道上看过去,于徵顺着他的视线偏头,见官道边还余留数十人形成的队伍,因站在大片针松之后,于徵又从另一个方向来,先前还真没注意到这些人。

她的眉也是一皱:“那是?”

于延霆说:“跟皇帝一道来的,皇帝提脚回宫了,这拨人就留了下来,你怎么看?”

“着金甲佩长刀……”于徵翻转手腕瞥一眼自己手里的刀,隐隐有了某种猜测,默了片刻才问:“官家还有藏在暗处的力量?”

于延霆摊手:“谁知道呢?”

于徵看他面色轻松,侧目扫过跑了整晚的银甲军,了然笑道:“大爷爷想知道,就定然能知道。”

于延霆没说什么,今日许多事他想不透,譬如唐峻还有什么别的部署,譬如游船如何突破军船的包围,又譬如他那个小孙女到底因为什么决定留下。这些疑惑不是通过银甲军打探就能得出一个所以然来的,在那两个孩子将要分离之际,询问也不合时宜,他勉强把心里的疑惑按捺住,转身走回几步,粗糙大掌拍在于徵肩头。

“你妹妹既然走不了了,近几日你便多抽空闲陪陪她罢。”

于徵当年也是议过两回亲,有过属意之人的,但门庭相较悬殊,最后都没了下文,于延霆曾收到胞弟家书时,对此事有过了解,便想因她们同为女子,年龄相差无几,又同是出身在武门大族,事儿虽不尽然一致,姊妹间的感受却该大同小异的。

他这么说着,难得有几分体贴靠谱的正经模样,于徵起先愣了愣,接着就从于延霆郑重目光里,诚心应承下来,她单手行了个礼,说:“晚辈应当的。”

于延霆终于满意,一口闷气吁散出白烟,再转过身,对岸边的小石子失去了兴趣,打老远冲下过一趟水的杀副将招招手,把人叫到近前来吩咐后边的事儿。

“都上岸了吗?”

杀副将说:“都好了。”

于延霆低声说:“整好就退了罢,这边无须再守着。”

杀副将眼里掠过一丝诧异:“就?就退了?”

于延霆抵着他肩头不轻不重地砸一拳:“干啥?没尽兴啊?”

杀副将一脸窘迫:“不敢不敢。”说着指了不远处的针松林,意思是那边还有一列人马不知道干什么的。

于延霆复又回头看了看那些站列成排的金甲,眼神深邃地默过片刻,才道:“无妨的,你小主人没有危险了。官家回宫,老夫也不便在此地久留。”

杀副将抱拳告退去整军,于延霆又交代于徵几句,打算跟堂孙女一道骑马回城,于徵这边随时可以走,二人并肩往前,她便接着方才的说下去。

“还有一事,御林军里有个叫做明尧的校尉,是帝姬的人,今日他离了队。”

军中有官职在身的都不是简单人,兵部和吏部各有记载,不好轻易脱手,于徵入椋都不久,对这类事还生疏,不知该如何报上去。

于延霆在旁边大喇喇地说:“因公殉职。”

于徵错愕道:“就这般?”

“不然还要哪般?”于延霆摇着头笑,“胆大包天,年轻就是好啊……”

他感慨时抬头看了看天色,岁月为那双鬓添上的银白,依稀在一夜过后又重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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