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可愿信我?”◎
孟冬乍暖,椋都迎来艳阳天。
刚散了早朝,唐峻钦点柳栖雁、于延霆等重臣,移驾到勤政殿要议事。
人还没坐上御书案前的椅子,外面就有坤宁宫的大宫女传话,说是皇后娘娘胎大不好生,请皇帝立即过去。
一边是要议边南战事所需的军费,一边又是一国皇后临盆,哪头都至关重要。
唐峻默了默,对旁交代道:“各位爱卿,皇后要生了,朕赶着去看看,你们先在这边稍待。”
众臣心思都活泛,多半早就推算到周巧近日要生,只是不知详细是哪一天。产子乃人生大事,加之唐峻后宫空置,仅仅只有周巧一位皇后,他不纳妃,嫡子的到来无疑更是疏忽不得。是以齐拜皇帝,静立在殿外等候。
曹大德又将先前替皇帝解下的厚裘重新给披好,吩咐小内宦赶一步通知銮驾。
外头的宫人早忙不迭动起来,唐峻见曹大德手里的系绳还没系好,拧着眉推开他手,说:“等不得,先往坤宁宫走!”
曹大德连连应是,随唐峻火烧眉毛般跨出殿。
銮仪司将龙辇抬到阶前,唐峻掀起明黄龙袍坐将入内,就立即挥手示意。
曹大德跟到侧面,扬长声音登时拖得老远:“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
朱红色的殿门朝内打开,风挡半卷,进出的宫婢猫腰急行,个个诚惶诚恐。
里边叫喊声撕心裂肺,一声盖过一声,外头长廊上,黑压压跪下大片太医院医士和小宫女。
太医院院判为首,心急如焚地等稳婆们递消息。
已过去约莫大半个时辰,谁的脸色都不好看,太阳自天穹照拂而下,院判不停抬手擦拭额上的瀑汗。
等到宫婢又端出来大半盆血红色的热水,一名稳婆鞋跑掉了也顾不上,脸色惨白地扑跪在院判的面前。
“大人……大人,胎儿着实太大,已见着头了,但……但……”
皇后的衣食住行都有二十四衙门专人应对,太医院安乐房日日派医士切脉坐诊,她挪一步都要听从医案,怎会出现如此情形?
院判悠仲拽住稳婆的袖子,眉宇间的皱纹深集成川,他已多年不曾见过这般阵仗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但什么?”一道冷厉的声音从旁横插过来。
地上跪着的人,统统转而朝走廊尽头俯下身去拜:“陛下万岁——”
唐峻的手随意一挥,快步走向院判和稳婆,他整个人都站在日光照不到的长檐之内,眼神显得深而沉。
稳婆吓软了腿,趴倒下去不敢抬头,浑身抖得更是不成样子。
廊上无风,院判拱手谨慎道:“胎儿太大了……”
唐峻的目光从众人身上逡巡而过,再次定格在老院判脸上,直接打断后头的话,说:“朕方才就知晓了,现下是如何情形,她……生得下来么?”
“臣不敢断言。”院判没抬首,“现下已经看到胎儿的头了,娘娘当是大出血,情形不容乐观。”
“爱卿替朕操劳了。”
唐峻将院判搀扶起来,说话时语调死板,肩背崩得笔直,面部肌肉因咬紧后槽牙而凹凸不平,看上去像是也很紧张。
殿里的叫喊声没有刚才那般惨烈了,越来越低微,像是力有不逮,逐渐虚弱。
皇帝搀起人就没了后话,院判心里跟着没有底,只得用仅两人能听到的低音轻声道:“陛下,恕微臣直言,您得有所准备,娘娘她……不一定能挺过,届时皇嗣……”
唐峻眉心骤跳,目光犹疑了瞬息,随后贴近院判耳侧悄语:“务必保住皇嗣!”
院判猛地浑身僵住,但很快神色凝重地朝唐峻又拜。
“老臣尽力为之,只是此事古怪,娘娘和皇嗣的……”
唐峻打断他道:“当务之急,先救人。”
院判遂回到医士堆里,探讨应对之策去了。
宫里规矩多,唐峻不能再靠近皇后寝殿,他错身迈步下廊,走进了开阔中庭。
曹大德并一帮内宦欲跟,见他挥手说:“退下,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殿内重重幔帘后面,凤榻上的人已经奄奄一息。
‘宫女’的手却被紧紧攥住,周巧动着干燥蜕皮的唇,一张一翕说着话,这些话已无声,‘宫女’只好趴到她面前去,将耳朵贴着她的唇。
周巧已痛得麻木,冷汗如洗,额前散着的发都泛起水润,是被浸透了,她尚且留着一丝清明神智,用力攀着最后一块属于她的浮木,脆弱地说:“彦、歌,你要救我,你要救、我……”
许彦歌不住点着头,哄说道:“娘娘放宽心,已经见着皇嗣的头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棉被堆叠在周巧的腰腹上,她折立的双腿失去控制,要宫婢帮忙捉住,才不至于抖得太过厉害。
方才出去的稳婆进来了,脸色白得快赶上大出血的产妇,‘宫女’用眼角余光瞄她,窥见她小声同正在帮着接生的另一个稳婆里的主接人耳语。
外面没有响起太监尖亮的通报,但此刻,许彦歌心里已有揣测,是那个人到了。
宫缩卷土重来,周巧突然惨叫了一声:“啊——”
几个稳婆皆是一抖,随后主接人给左右使眼色,在榻前帮着擦血的贴身侍女就被她们挤到了外围。
有一稳婆道:“你去换新的热水进来!”
人命关天的时候,贴身侍女不敢不听稳婆所说的话,正要往外走,许彦歌瞧着帐前情势不对,开口厉声道:“等等!”
稳婆们都不认得她,看她服饰,只当她是一个普通宫婢,无非在皇后面前受宠,才能近里伺候。故此有人凑近她身后,冷声道:“你想要作甚?”
与此同时,主接人翻开棉被,俯低身去看周巧的情形,接着便招呼道:“娘娘出血太多!当务之急先将皇嗣救下!来人,将娘娘绑住!”
周巧痛得失声,眼睫挂泪无力眨动,她的视线渐渐没有了光,盯着帐顶,空洞得如缺水濒死的鱼。
“你们要干什么?!”许彦歌振声一喊,叫住要往外走的侍女,“囱囱!拦住她们!”
这侍女自小就伴周巧长大,此时立即反应过来。
这些稳婆竟然想要谋害她主子,在坤宁宫里明目张胆地谋害!这是有多大的熊心豹子胆!
她抬脚踹开堵在榻边的一名稳婆,抽出匕首气势汹汹护住榻上人。
稳婆们身形压过她的有好几个,主接人见事情败露这么快,立即张口乱喊:“耽误救皇嗣!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快上啊!把她拖走!”
囱囱不仅仅是个侍女,她贴身照顾周巧,还是个自小习武的近卫。
稳婆仗着人多,却奈何不了她!
两边才冲撞上,那匕首已快、准、狠,直接抹着脖子送第一个来制服她的稳婆血溅三尺,直接断气倒地。
稳婆们见状,都被吓愣在当场,千钧一发间,谁也不敢再贸然动她。
“来……”人啊!!!
囱囱正要呼救,许彦歌倏地从后头伸手来捂住她的嘴巴,她匆忙偏过头,许彦歌定神说:“喊也没用,你盯着这些人,我来照看娘娘,若是谁敢动……”
后者点头如捣蒜,目光再次睥睨出去,倾向地上新鲜的尸体。
“谁若敢动,下一个就是她!”
许彦歌并没有松懈,她的手还被周巧攥着,出血量如何看不到,所以她又退回榻边,俯下身,贴着周巧的耳朵轻声哄劝。
“我不懂接生,姐姐,你可愿信我?”
周巧眨着眼睛陷入一片空茫里,她听到那个藏在内心深处,于无数孤枕难眠的深夜反复回想过的,让她坚信的声音,穿过耳膜,直击魂灵。
她已经僵硬的手指骤然松开,许彦歌得以起身,看到她向上牵动的唇角,那双薄唇,已接近血色全无。
片刻过后,许彦歌察看了回来,又再次俯下身,重复同样的动作,贴近周巧耳边,温声道:“不算是太糟,我曾见过别人怎么做,你要吃一些苦,可能会很痛,我将皇嗣拉出来,才能立即止血……”她顿了顿,哪怕心里知道这是场豪赌,也只能咬牙硬抗,复又道:“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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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玉院。
燕姒将养几日,精神头见好,懒洋洋地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于红英的随侍端着琉璃盏,池边红鲤慢慢浮至水面,六小姐抓过饵料,漫不经心往水里头撒。
燕姒也不睁开眼睛,阖眸说:“什么时候啦?”
石桌边坐着的荀娘子搁笔,微微笑道:“辰时许。”
于红英侧首回来,望向石桌,又越过了人,望向重檐下的躺椅。
她问:“你很急么?”
燕姒遂睁眼,朝池边轮椅拱了拱手:“若是姑母辨析那般,不久前为那位出谋划策精心布局之人是现今中宫,今日这可是好大一场戏。”
荀娘子闻言捧起刚画好的小景,轻轻吹着未干的墨。
池边,于红英平静道:“夫妻两个有世仇,周家毁于皇室,皇帝生母也死在成兴帝登基之时,算大戏,端看皇帝会不会去母留子,永除后患。”
燕姒听着静谧的风,微眯了眼睛续道:“不仅有世仇,还有情谊呢,他没当皇帝以前,这么多年,除了发妻并未再娶,相处久了,不一定下得了狠手。”
饵料还余留许多,于红英没有一次喂饱这些小东西,她攒着呢,每日顺理成章地来。
“你病得巧,说不清是好是坏,正巧躲过他借刀杀人。”
她的声音从池边不咸不淡传回燕姒耳中,后者轻笑:“是了,让我进宫伴凤驾,不就是为着些什么,银甲军动过手,他就惦记上了。不过……”
荀娘子的画干了,于红英自行转动轮椅靠向庭中石桌,既行且道:“不过什么?”
燕姒凝眉思索,搓着手里的毛茸茸:“不过他不像那么狠的人,起码在高壁镇上,他带着杜家留给他的金羽卫,却始终不曾*对殿下赶尽杀绝。”
轮椅行至石桌前,荀娘子扬首不言,手里的画被于红英接过去,于红英专心看画,道:“人来了。”
墙角跳入的银甲军片刻不停,只留有七八步的距离,旋即单膝点进枯草丛。
“报!中宫诞下一位公主!母子平安!”
话音一落,便抱拳一礼后离去。
须臾后,燕姒遥望皇宫方向,目光盈盈,嘴角翘起来:“猜中了。”
于红英捏着画,眉尾很快动了一下。
她在看画,荀娘子在看着她。
“?”
于红英也笑起来:“比上次有进益。”
也不知是在说荀娘子的画,还是说宫中消息,荀娘子轻吁出浅息,抿唇点了点头。
那画被折叠起来,于红英不动声色将之纳入袖袋中,荀娘子看到了,但未去阻拦她。
回廊上靠柱打瞌睡的小厮用手枕着头,泯静端药路过,敲其脑袋,小声说:“主子们都在,你也敢躲懒!警醒点!”
澄羽耳廓一动,揉着眼睛回说:“里里外外有的是人警醒,我落个清闲。”
换来泯静白他一眼,就好好坐直起来,按在腰侧小布袋上的手竖起,作揖求饶。
没一会儿。
燕姒喝过药,拿帕子擦嘴。
石桌边两个长辈一瞬不瞬盯着她,荀娘子先说:“既要防着,也要爱着,可见两难,她是不是这处境?”
于红英眸子一转,目光回撤投到荀娘子洁净脸庞。
“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荀娘子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经意地动了动,但她没接这个话。
池里的锦鲤抢光本就不多的吃食,慢悠悠潜游不见,一丝细风轻扫过石桌边那两人的衣袍,燕姒展眼看过去,忽地隐隐意会到点什么,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敢往深去想,只看到荀娘子局促垂首,瞥见其身上的披风,似乎随着入冬,那质地上乘的披风在悄悄增厚。
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