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鞋,燕姒鲜少穿。◎
燕姒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很淡薄,仿若任何岁月缝隙里露出的蛛丝马迹都能轻易将她击碎。
她说:“我回到椋都入了于家族谱,因此惹怒姜国公夫妇,他们不愿罢休,中计后将此事闹到御前,我得以首次入宫面见成兴帝,走过千步道,迈进勤政殿,跪在洁净得能倒映出人脸的流理地上,当着皇帝的面陈情时,我是那么谨小慎微,又不得不掐实了掌心去给自己壮胆……”
那一幕幕已经远去的旧事,泯静不曾得见,如今听其平淡地道来,不禁鼻间一酸。
“那日一切皆在我的意料之中,唯一的一个意外是,我还见到了唐国当时唯一的帝姬,唐绮。”燕姒轻轻吐出朝思暮想的那个名字,再深深吸回一息,“她坐在万里江山图的后面,穿一身青白广袖流云裙,着纹有凤鸟的精致弓鞋,我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出的宫,却一直不敢去看她,唯恐冒犯,然后她踢了踢我的鞋尖,命我抬起头来。”
泯静皱着眉,想象不出这样的画面,或是那时的唐绮太过尊贵,让她不敢往深了想。
一声轻笑低低传来,泯静看到她家姑娘扶鬓,听见燕姒又说:“那天……我穿的便是这双,雨燕鞋。”
这双鞋,燕姒鲜少穿。
燕姒还住在忠义侯府的时候,跟泯静说做这双鞋的鞋匠一定在中途打了个盹儿,鞋子有点小了,穿久了磨着脚后跟不舒服。
所以在过了大半载之后的中秋宴上,唐绮送燕姒亲手打磨的雨燕钗,说她喜欢燕子的时候,她根本都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泯静略点着头,总算把燕姒刚才想说的事弄清楚了原委,便道:“殿下观察入微,是个很贴心的人。”
燕姒侧了首回来,半张脸被月光沁得近乎透明。
“让我难过的并非她不回来同我守岁了,也不是她那么好我却不能守在她身边,而是,你看。”
随着低柔的尾音骤然休止,燕姒展开双手,两掌空空如也。
“我竟然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记了起来,不仅如此,我连她当时做过什么动作,穿的什么衣、梳的什么发,甚至是手里握的喜鹊登枝扇,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难过的是,她第一次动心,早便动了心,却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白白错许多失过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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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的难过并没有持续太长时候,这夜她甚至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整整两个时辰,中途未曾在不安中醒来。
腊月二十八,椋都飘雪。
于徵入坤宁宫来探望,姊妹两个欢欢喜喜往屋里去坐,于徵这些日子太忙,适应朝堂和御林军的公务让她脚跟不沾地,好容易才能来一趟,燕姒久不见她,这会儿正高兴。
宫中消息闭塞,又难免人多眼杂的,直到进了暖阁,等身侧宫婢退下,只剩了泯静时,于徵才收敛起笑意,说:“这一路的雪啊,当朝老臣许多称病告假,远北的奏折跟着递到了御前,官家有得烦了。”
燕姒让泯静去倒热茶过来,自己拉着于徵坐。
“远北奏什么?”
于徵解下外氅,把绯色官袍一掀,人就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上,伸手烤起火。
“这个冬天,户部银库和国库都在大力支撑边南战事,之前官家答应远北过冬的军用棉衣没凑够数,少了近八千,就为这个,远北人最看重诚信,天子一言九鼎,哪里肯依嘛?此刻官家留了户部楚谦之和椋都征银节度使等相关朝臣,正在勤政殿掰扯。”
“应该的,答应的事该做到。远北冰天雪地,将士们少一件棉衣,硬捱容易兵变,八千人,不算少。杜家把金羽卫白送给官家,拖到现在才与他清算,是还有图谋。”燕姒抬手按太阳穴,转了话题去问:“刑部连易不在?”
“嗬!”于徵冷笑说:“那个白面阎王爷,哪日不凑在官家跟前呢?不过今日还真是离奇了,他真得不在。”
燕姒略作思考:“他不在,那么远北的事就不用去深想了,作为官家亲信,又曾上荐不少征银节度使,掰扯银子他不露面,国库这边就是要推个一干二净,难题全丢到户部那里。”
于徵不懂这些银钱上的来往,疑道:“户部就能解决?”
燕姒说:“楚谦之要割肉,户部的钱他岂能私吞,今年秋收各地州府征回的税银不是小数目,边南用兵,国库也立时就掏了腰包,官家心里有笔账,清楚着呢。”
于徵适才点了点头:“从此事来看,官家还算是一位明君。”
她与燕姒说着话,手捂热了,端杯吃起茶,腾升的白雾拂过英气眉间,那里仍是有着细微的褶皱。
燕姒把兔皮锦囊抱着:“阿姊还有别的忧心事么?”
于徵吐出白息:“柳阁老也跟着病了,听她府上小厮说,着了严重的风寒,今晨人就起不了身,还咳出一帕子的红。”
燕姒闻言,跟着蹙眉。
姊妹二人沉默少顷,于徵接着道:“你莫太挂怀,人上了年纪,是这样的。她再三叮嘱,不要往边南送消息,我知晓你偷偷往那边送过家信,此事你可不能提。长公主是个重情重义的,她能为你和昭太妃豁出去命,别影响边南战况才好。”
说起柳阁老,燕姒率先想起周氏逼宫,唐琦独自闯宫,她将和离书交出来,让燕姒生生痛了多日,之后又想起,后来唐琦将要离都,她本是上门来为唐峻作说客,结果却劝唐琦带着燕姒一道走,自己去抗下违逆圣旨的罪责。
“柳阁老一生无子……”燕姒五味杂陈,“还要劳烦阿姊多费心。”
于徵应承道:“我日日来回侯府、宫中、御林军办事处和南北大营,人自在着,这是自然的。”
燕姒又问:“爷爷和姑母……阿娘他们,可还康健?”
于徵说:“一切都好,就是不知你能不能得到官家恩典,回家过个年。”
这边于徵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
燕姒莞尔笑道:“能!”
于徵侧耳听,泯静已先去查看发生何事,燕姒离座,又对于徵道:“阿姊来得巧,刚好能凑份热闹。”
外头女声高亢:“于姒!你出来!!!”
于徵入后宫要卸刀,习惯性地往腰侧摸却什么也没摸到,登时站起来说:“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找你麻烦?”
燕姒浅笑着拉她往外走,二人一道跨门出来,只见一众伺候燕姒的宫婢退到两旁,跪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院里另有数十宫婢,护着灰头土脸衣着华丽的女郎冲着堂屋大门口冲。
“哎呀,这是稀客。”燕姒步子慢,停在屋檐下。
女郎三步并做两步很快到了台阶跟前,捂着半边红肿的脸,怒视燕姒道:“你害我!”
于徵看她不顾肩上发梢的雪,竟连一把伞都不打,就这么狼狈十足地瞎喊,一时乐了。
“我当谁呢?”于徵装模作样鞠躬,“亦亲王妃大驾,究竟有何讨教?”
楚可心分明看到她在窃笑,当即恼羞成怒,冲上台阶扬手就要打人,于徵哪里愿意让她动手,一边阻挡一边喝道:“她可是你二嫂!你当本统领是死的吗?!”
不料,于徵的手还没捏住楚可心高举的手腕,燕姒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就错开她迎上前,生生受下了这一巴掌,雪白的脸蓦地红肿。
场面唰地一静。
唐峻刚把楚谦之等人打发掉,内宦就颠颠跑来禀告坤宁宫里出了事,曹大德立时着人抬龙辇,急匆匆赶到。
凤殿里,周巧正左拉右拦,宫婢们乱作一团,还有个坐在边上不生不响的御林军统领,冷厉的目光叫人心头发虚。
楚可心失了仪态,整个人怒不可遏,扭打间鬓发散乱不堪,不仅半点亲王妃的气势没有,反像个市井泼妇。
她嘴里骂得太脏了,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词儿,直到太监尖细的声音穿彻而来:“陛下驾到——”
燕姒收回手,老老实实站到了周巧旁边。
一行人福身迎驾,唐峻跨门而入。
“到底是闹的什么?”
周巧由大宫女扶着坐回软塌上,微闭了眼说:“亦亲王妃今日晨起在她住的院子里摔跤,跌到刚翻新过的花圃里,说是长公主妻设计害她的。”
唐峻坐到周巧身边,手臂架于几案,抬眼先看了看楚可心。
“有何凭据?”
楚可心本来是唐峻弄到宫里来,为燕姒入宫打幌子的,两边安生了多日,是近日因为周巧书桌上那方宝砚才埋下的根由,她自打进宫起,早把陈年那些醋意给忘得差不多了,毕竟那次给先帝跪灵,她才知燕姒是个泥巴做的,压根儿禁不起什么折腾。
到底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从小娇生惯养大的,心眼儿不怎么多,城府更算是半点没长出来,做事全凭一时意气。
今天她之所以这般闹,盖因她不知道楚老太买通宫人,近日接二连三给燕姒住的院子里添了多少堵,今晨摔跤那会儿又不是她自己失了足,而是踩到不该扫在那里的雪堆边沿,本以为是宫女不会办事造成的,自己在院子里一通盘问下来,才知她院里人手不够,今晨扫雪跟相邻的隔壁院子借来了人。
好巧不巧,隔壁院子住着的正是燕姒。
于是她就想起了那方宝砚,心道,好啊!我不来招惹你,你竟来谋害我!
这一想,她直接气炸了,当下将入宫时唐峻的叮嘱给抛之脑后,怒气冲冲打上门找燕姒算账。
这宫里一簇殿宇接着另一簇,一座院子紧靠另一座,很快就把皇后周巧给招了过来,燕姒还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泪汪汪地跟周巧哭诉,接下来,楚可心就彻底炸得没边儿了。
眼下皇帝大驾,唐峻的眼神尤为犀利,楚可心也知道边南打仗呢,人家妻子在前方卖着命,哪怕有气,也要识大体,让一让。
她委屈极了,但又不得不忍着气,答话时也不争气地啪嗒啪嗒掉金豆。
“是她院子、里的人,扫雪扫在路中央,害我、害我摔跤……”
唐峻脸色又冷三分,这弟媳妇摔了跤,他扭头就看到那边规矩站着的妹媳脸肿得老高。
二妹如今的确是离得远,但是金羽卫搞不过银甲军,人爷爷手里还捏着虎符呢!何况于徵好死不死今天刚好请了个恩典要来探望!怎能当着于家人的面殴打于延霆的宝贝孙女!
原本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了……唐峻不忍继续往下去想,用咳嗽声掩饰尴尬,道:“她院子里的人为何跑到你院子里扫雪?”
楚可心听得一愣,不是该去盘问那个小妖精吗?
她结巴道:“是、是我身边、的的宫女跟她借的、人。”
“哦。”唐峻点着头,“或是不熟你院子的事,此等小事也值得你大打出手。”说着往燕姒那儿一指,“瞧瞧!把你嫂嫂的脸打成什么样子了?”
楚可心那会儿正怒,现在唐峻问话,她才平静几分,眼角余光偷瞄燕姒一眼,紧张地吞着口水道:“我……”我也摔了啊皇兄!
这时,于徵突然抱拳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语气平稳地道:“陛下、皇后娘娘。”
唐峻刚端起茶杯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楚可心更是大气也不敢喘,她听说,这于徵在御林军立威,用的法子就是将人大冬天拨去棉衣,倒立着绑在练功柱子上数一晚上星星……
先前还委屈,现在是灵光乍现,又委屈又感觉到了害怕。
不管占理不占理,她都怕。
唐峻稍偏过头:“于卿你说。”
唐峻的眼睛生得和成兴帝很像,特别是身居高位,抬眼瞥人的时候,有一种分辨不清的情绪,难以让人琢磨清楚他是喜还是怒。
于徵却不管他那么多,直言不讳道:“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臣的妹妹是看重妯娌情谊才入宫伴的凤驾,她却在坤宁宫被打成这样,还望陛下公允示下。”
唐峻放下茶,无声无息叹气,继而展颜笑道:“兄弟姊妹之间,相处下来难免有个小嫌隙,这事儿没必要那么严谨。”
于徵不忿还要说话,燕姒矮身打断道:“皇兄所言甚是。”
众人回首看她,她便又道:“臣女离家已有月余,如今年关将至,只望皇兄能赐个恩典,准予臣女回侯府过年,成全臣女的一片孝心。”
唐峻眼底精光划过,沉思不语。
他心中不由细想起来,这丫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的?是今晨早起向隔壁院子借人,还是从那一方砚台?再或是,从她和楚可心一道入坤宁宫?
在唐峻思忖时,一直坐在旁边袖手旁观的周巧总算有了动静。
她站起身来,拉住燕姒的手轻轻拍了拍,说:“你是个懂道理顾全大局的好孩子,依本宫看,脸上的伤要是被家里人瞧见了,难免担忧你在宫中的日子,不如就过个两日罢,到底是本宫没将你照料妥当,本宫这里正好有太医院先前给的活血化瘀药膏,涂个两日,年三十好些了,你再出宫归家……”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