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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酌酒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53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陛下不放心神机营?”◎

唐绮从晨间一直跪到晌午,柳宅的侍女给她备来饭菜,她端了碗,就坐在屋中吃,边吃边问:“先生何时去的?”

侍女立在她身侧,抹掉眼泪说:“除夕那日。”

唐绮喉间模糊应出一声“嗯”,没了后话。

雪被风吹来,扑在她身上就化开,这身劲装的料子不知是何质地,漆黑上留不下半点痕迹,像望不到底的大洞,让侍女分辨不清,歪头小心地问着:“殿下再没有其它要问的了么?”

一碗阳春面并不怎么多,唐绮很快唏哩呼噜吃空了,把碗搁下,起身看向屋外萧条雪景,缓声道:“五年前,先生收我为徒时,我曾对她许过诺言,她挑中我,我就要担起她寄予的厚望,为这山河安稳舍身忘死不遗余力,同时还向她承诺过,她百年之际,我以后代子孙礼数为她送终。召谍令,便是她寿终正寝的昭示……”

侍女仰望风姿卓绝的长公主,在那隐忍沉痛的声音里,不觉间红了眼眶。

少倾,唐绮就着飘雪转身,沙哑道:“我来履约,没有什么再要问的。”

侍女胸腔震痛,对唐绮躬下身行了拜礼,而后道:“先生临终遗言,她的后事不必大操大办,只需要一把火焚尽病躯,将骨灰送往庆州安葬,如今停灵已满五日,有先帝去岁做丧在前,不好再继续停了……”

唐绮私自回的椋都,不能久待,于圆安壹年正月初五午时,按照柳栖雁的遗言帮着把丧事办了。

这场火就地烧起,映得飞雪都反出红光,但不知何故,直到夜幕降临,都并未惊动任何人。

藏于暗处的锦衣卫把此事如实报进了宫中,唐峻从书堆间抬起头,紧张大半日,终于瘫到椅靠上边,神情松懈下来。

曹大德沏来茶,他呷了一口,感叹道:“先生功绩,当载入唐国史册。”

“陛下所言甚是。”曹大德附和道。

唐峻又朝候在对面的王路远招手:“可知安顺什么时候动身回边南?”

王路远摇头:“这事儿啊,微臣还真不晓得。”

唐峻疑道:“公主府的密函说她只留一日,这一日很快也要过了,这样吧,你留个心,今晚让锦衣卫去城门轮岗,把神机营值勤替换下来。”

王路远不解道:“陛下不放心神机营?”

唐峻没搭他的腔,摆摆手说:“做事去。”

王路远也不好再细问,告退后走了。

待他前脚跨出勤政殿的殿门,唐峻马上叫了曹大德过来,小声道:“你方才说,连易和神机营现任统领邹军这几日走得很近,是吧?”

曹大德说起这事就来劲,跟着低声道:“奴婢听酒醋面局的小子们讲的,他们出宫采办,撞见过二人一道由后街进地下庄子,不在明处玩乐。”

唐峻谨慎道:“过完这个年,上了新朝,言官们马上就要提迫在眉睫的春耕,边南正逢战事呢,椋都军用一概要缩减,连易又举荐过不少地方上的征银节度使,届时少不了让他说话,邹军这小子用得上他,拉拢得有根有由。”

曹大德听唐峻一通分析,脑子就转不动了,傻傻愣愣地杵着,也不接什么话。

唐峻看他一眼,又接着道:“王卿琐事繁多,你愣着作甚?拟旨,地下庄子的事还是交给大理寺督办,别叫人在眼皮子地下撒尽了野。”

案前已经被唐峻堆的书卷占满了,没有任何一块能够空出来给曹大德代笔拟旨的地方,胖太监只好拿了笔墨纸砚,弯下看不见摸不着的老腰,转去小几上找地方。

唐峻喝着茶,等曹大德拟好旨,放下茶盏去盖私印,又吩咐道:“茶不够浓,今夜还要读书呢,叫人换更浓的茶来。”

-

入夜,唐绮绕路进后街,青跃入督察院后,将宅子购置在这里,一是手头没多少银钱,二也为后街隐蔽,稍有个传话的,来去不引人瞩目,很是便利。

早前唐绮要寻人,几乎都是派出亲卫,此时身边没有了亲卫,她才首次踏进青跃这处宅子。

院里就挂了一盏灯笼,青跃为查柳阁老身前事,从接到燕姒的托,就无暇分.身,刚有点眉目,便给自己烫了壶烧酒以作褒奖,人坐在矮凳上,掏出回家前在路边买的一包油炸花生米,自斟自饮。

他看到唐绮进门,惊得花生米囫囵个儿吞了下去,差点没被当场噎死,急急忙忙站起来抱拳:“您怎么突然回了椋都?”

唐绮心情低落,但不怎么表露在面上,只是精神不济地走近坐下,翻了个空杯,示意青跃给她也倒上一杯。

看着汩汩细流逐渐填至杯沿,她道:“我私自回来的,都中出了大事,为人子弟,岂有不回来的道理。”

青跃手上一顿,只听她不停地接着往下问:“毕竟我离都前,各处都与你交代过的。先生辞世,这事儿你已知情了吧?”

这是没法儿吃酒了。

青跃闻言扑通跪在唐绮脚边:“宫中下了密令,锦衣卫封锁全城,绝不让阁老的事传出去,属下……”

他还没说完,唐绮已经抬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怪你。”唐绮仰首饮尽了酒,“我来是想问问你,上次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了。”

青跃不敢再坐了,蹲在小桌边上道:“督察院的确存留大量旧案卷宗,但是那个事儿吧,殿下,它不太好查。”

唐绮道:“这是废话。”

青跃苦着脸道:“属下想着从那场大火着手,但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初那一片已经改建,再要找蛛丝马迹几乎是天方夜谭。”

唐绮又道:“还是废话。”

青跃额间青筋直跳:“是属下本事不够。”

唐绮说:“你从我跟前出去的,入督察院之后适应得也很快,这话又过谦了。”

“殿下英明。”青跃咬牙道:“失火牵连的还有一家铁匠铺子,正巧是崔家的。属下传书崔姐姐,她给提供了一点线索,但年关上督察院事情实在太多,上头几个如今年岁大了不怎么管事,累活都是属下上,所以还没有摸出眉目,真不是属下拖沓!”

唐绮隐约有个方向,捻起一粒花生米丢在嘴里嚼碎了,说:“你往刑部连家身上去查,看看当年连家和怀公私交如何,可有结怨,钻心弩和制盾手艺只有怀公会,前朝这类军械是稀缺翘楚,不该落入不相干之人的手里。”

冷风唰地扑过来,青跃酒意都被吹没了,张了张口,道:“殿下怎么不早说,属下无头苍蝇一样抓了好久的瞎。”

唐绮自有考量,道:“先前不说,是因为怕误导你查案的方向,既然现在眉目全无,你可以试着从此处着手,漫云提供的线索也不要放过,不管牵涉到谁都不必顾虑,尽管去查。”

这事一了,唐绮没久留,直接起身告辞,青跃把人恭恭敬敬送出门,扭回头望着桌上的空杯,心生唏嘘,自说自话道:“主子们越发地像了,差人办事儿说的话都这么的相似,唉,真要查出来,只怕又是一场浩劫……”

-

亥时初,唐绮才回到府中小院,进屋后站在门边解衣裳,扬声对屋内道:“回来晚了,没等我用晚饭吧。”

屋内的炭盆烧得如火如荼,驱散外边料峭寒意,垂帘翩翩,夏日用的云纱都被放了下来,拖坠在旧毯子上。

燕姒只着绸缎里衣,自床边婀娜走出,隔着透见朦胧光影的纱,停在唐绮几步开外。

“没有等,那会子饿得不行,想你去办要紧事,不会很快赶回家。”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飘起,让人着急难耐。

唐绮尽快除去外衣,大步流星跨过去,抬手就要挑帘,说:“想得对,我不在时,你定要吃好睡好。”

“嗯。”燕姒低声应着,阻止了唐绮的手,二人指间隔着云纱,摸也摸不真切,她说:“殿下日夜兼程赶过路,想是很累了。”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最是动人心,唐绮心痒,情海翻涌,咬牙道:“累了就看得不够清楚,你让我看清楚些。阿姒,我很快要走,回边南。”

燕姒松开捏住唐绮的手,隔着纱帘点在唐绮心口处,说:“我知道的,两*军交战期间,主帅不能耽搁,稍有不慎延误了军机,那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你不知道。”唐绮一把拉开碍事的帘,双手捉住燕姒腰肢,“我叫你都中有事就差使青跃,你没有办,叫你多同家中亲长去商议,你没有听,你可知道我会担心。”

燕姒早早焐热了自己,就为她来,温热的小手再次捏住唐绮的手,歪头说:“这次我摸真切了。”

“你……”唐绮心跳加快,“说正事,不要耍赖。”

燕姒说:“殿下,时不可待,我说的也是正事。”

话毕,她踮起脚尖,轻轻碰了碰唐绮的唇。

(暗号)

-

夜半,燕姒倚在床边看唐绮穿衣,沉默着一言不发。

唐绮系着臂缚:“你要乖。”

燕姒颔首:“我很乖。”

自唐绮挂帅出征,她的药没有断过,住在坤宁宫里,衣食住行不仅有泯静照料,唐峻也上着心,不仅没见消瘦,反而胖了些,身体较唐绮在时还好了。

唐绮很满意,穿净袜时,问说:“杜铅华那边没什么动作吧?”

燕姒道:“银甲军给的消息,杜家想要在开春送女入后宫。”

这个消息,燕姒也是出了宫回到忠义侯府才知晓的,她得知得算是慢的了,而唐绮在边南那么远的地方,更鞭长莫及。

“成不了。”唐绮套起靴子,道:“父皇在世的时候,最痛恨的便是外戚之势,大哥生母早丧也是其中的苦楚,他心中自有决断。”

燕姒乏困,懒散地说:“杜家也不敢招惹到我们门前来。”

唐绮笑着道:“纸老虎,还挺威风啊。”

燕姒兴致不高,只道:“没有的事。”

唐绮穿好靴子重新走回床边,俯身摸摸燕姒的脸,忍不住道:“我真舍不得你。”

燕姒就着她的手心蹭了蹭,双眸水光潋滟:“我亦如此。”

“可还是得走。”唐绮叹气道,张开双臂拥紧了人。

燕姒窝在她怀里,回抱住她,十分懂事地道:“此去又是千里,我等殿下平安归来,万事小心。”

唐绮抚摸燕姒柔软的发,恋恋不舍地道:“你方才将我摸得仔细,看得仔细,是为查验我有没有受伤,我怎好让你常忧虑,归期不会远。”

燕姒要攀着人起来,唐绮按住她肩,阻止道:“天冷,不需送,下次我归家时,你来迎我就成。”

“好。”燕姒乖巧地点着头,就见唐绮面朝她倒退几步,转去撑衣架子上取了外氅,罩在肩上后,匆匆开门离去。

燕姒没有忍住,待脚步声渐渐消失,还是趿着鞋下榻,急走到了门前,贴着门细听那微末不能闻见的声音。

她们谁都没有提。

唐绮知道燕姒已经得知柳栖雁离世的消息,燕姒也知道唐绮所说的要紧事是送阁老最后一程。

她们不提此事,彼此不约而同,都将绝对的温情留给了对方。

短促的重逢,又再次各自迈上新的旅途,这条路任重道远,她们强按着心头热切思念,也吞下各自腹中丛生的困惑,只求一个现世安稳。

燕姒贴着门兀自出神,她想,一场风雪留不住将军,风花雪月更是不行,那就踏出去,走到阳光下,走到能与唐绮并辔而行之处。

-

寒冬一过,早春来得尤其地快。

椋都的辛夷花如期盛放时,于徵把马鞭扔给随行小厮,低头钻进安乐大街邻巷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这里客人稀少,席间不见喧闹声,竹帘后的人拨着茶沫子,声音轻到只对座才听的清。

“大人来得太迟,茶都快凉了。”

于徵掀袍入席,不拘小节地哈哈一笑:“这处的确是个好地方,就是不太好找。都御史在椋都土生土长,还请见谅。”

青跃从竹帘后冒出半颗头,抓着脑袋不好意思道:“不是都御史。”

于徵打趣着说:“右都御史。”

“还得加个副字。”青跃将茶推至她手边:“三品都官,远不及御林军统领,劳累您帮着在中间传信。”

于徵喝起茶,提起正事:“我那妹妹身陷宫中,托大人在外查事儿,是我该向大人道谢。那事儿可是有了结果?”

青跃从桌下递过一只布袋,里头装有硬邦邦的物什,于徵接过来打开一看,先没看明白是什么东西,凑近一闻才道:“炭?”

“不错。”青跃点头道:“是雪花炭,燃起来几乎无烟尘,这种炭在椋都达官显贵家中乃是最寻常可见之物,冬季都爱烧这个。”

于徵没听懂,问说:“常见之物,难道还能不对?”

“阁老一生清廉,入冬从来不烧这样的炭,就算要烧,也是在后街买那种市井百姓用的普通取暖炭。”青跃皱紧眉头道:“这炭是在废柴堆里找出来的,费下官好大功夫,但下官这里没有那可靠的懂炭火之人,不敢随意打听,劳烦您送进宫中,小夫人见过各类炭火,她或能知晓一二。”

于徵将青跃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在脑中记下来,放下茶盏道:“上次私下与你见到,还是在我妹妹的婚宴上,我怎么记着,你不爱喝茶,反而是爱喝酒的?”

“您好记性。”青跃朝于徵数起大拇指,又怅然道:“喝酒容易多思,还容易误事,下官已经戒了。”

【作者有话说】

暗号回头补,记得作者专栏。

(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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