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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来因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6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唐亦再次急了,下朝回府时,顾不上净手就直奔后院。

廊上夕阳刚斜过来,江平翠躬身侍弄新抽出嫩芽的花草,手里的小锄子还没落下去,听到慌乱脚步声,抬头朝宝瓶门处看。

唐亦踏过宝瓶门,莽撞到了花圃对面,隔着花草匆匆见礼:“江先生。”

江平翠稍许皱了眉头。

“王爷有事?”

唐亦先抿唇,而后开口道:“线报来传,于徵今日在安乐大街旁边巷子的茶馆里见了青跃。”

江平翠闻言颔首道:“于家的,和长公主亲信有往来,实属常事。”

本该风度翩翩的亦亲王,此刻愁眉不展。

江平翠放下小锄子,站直起身来,指着唐亦的冠发,微笑道:“王爷何须如此惊慌。”

“失礼了。”唐亦整了有些凌乱的发,绕过花圃来到江平翠身后,同其并肩往厢房走,“督察院右副都御史青跃,自上任起,手上过的案件卷宗汗牛充栋,本王怕他是在查阁老之死。”

江平翠笑意更甚,垂首看唐亦漂浮的袍裾前压着的玉佩。

“就算有了证物,您是楚家女婿,难不成楚家还能为难于您?王爷放心,何况来说了,谋害阁老的炭盆,是出自楚老太的手笔,大家同坐在一条船上,先被盯上的不会是您。”

唐亦是急奔过来的,额间冒有虚汗,他拿出一方软巾擦拭着,脸色凝重道:“先前依江先生所言,本王从新年伊始就差人紧盯着长公主府,果然发现了二姐行踪,她回来先去柳宅,再往后街,若证物落入她手,只怕她会等待合适的时机报复。”

“报复是必然的。”江平翠诚恳道:“现下还未到图穷匕见的地步,边南战事吃紧,近日朝中不还商量着筹备军械的事儿么?你手下有个许彦歌,让她从中斡旋,长公主哪里还腾得开手来报复王爷?”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屋檐下,江平翠走在唐亦前两步,人已过了霞光,泡在阴影里,整张脸都显得阴冷了几分。

唐亦错愕地盯着她侧颜,一时间没能说出点什么,有些不可置信,连脚步都顿住了。

江平翠回头:“王爷?”

唐亦怅然:“若是这样行事的话,岂不是要影响边南战事……”

江平翠瞬时意会出他心中顾虑,笑道:“欲成大事者如何能拘泥小节?一点小影响,算不得什么,而且朝中各处都盯着,难道还真能短了缺了边南的军用不成?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耽搁个那么一两日,也不足为奇的。”

唐亦本还磨磨蹭蹭地犹豫着,江平翠已不再等他,径直往屋里走去。

“江先生……”

他追了上人,江平翠跨过门槛,又跟他说:“王爷若不把握住这个良机,来日安顺殿下重返椋都,一旦查出真相,还能放过您么?根据我的剖析,捷报频传,凯旋不会太久。”

这话直接击中唐亦的要害,问得他无言以对。

江平翠弯腰给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奉到他手里。

“乱世出枭雄,出奇方能制胜,王爷多想想先贵妃是如何陷入绝境的,既尝过丧母之痛,又何能优柔寡断。”

“先生所言甚是。”唐亦抱手行礼,接过茶,敛眸道:“只是许彦歌这个女人,并不那般好拿捏啊,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庆州才女,父皇御笔亲封的女状元。”

“御笔亲封又怎么样?”江平翠不屑一顾,“衍州不也出过一个先帝御笔亲封的女状元?王爷需得记住,椋都才是唐国的心脏!一旦离开,便失去大展宏图的用武之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1],王爷是她的伯乐,她又同解家沾亲带故,安顺殿下经过解星宝命案,早记了她的仇,她还能投奔长公主府?再则说,若不是先贵妃一手扶起天下寒门,哪里有她许彦歌蟾宫折桂的出头之日?”

江平翠此言非虚,罗党垮了,却不尽然。

常言道文人相轻,无外乎追求的目标从不一致,而一旦局面颠倒,重武轻文为唐国传统弊病,天下儒生又多如牛毛,受世家门阀唾弃几朝几代,他们不站起来簇拥唐亦,那就是自断出头之日,何必同自己过不去呢?

唐亦是有机会的。

只是奈何他既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子,还不是位帝姬,这才导致他虽没有生不逢时,最终外戚之势也还是没能经得起蓄谋已久刮起来的飓风。

如今翰林院院首垂垂老矣,念及先帝旧情,院中大大小小的事儿,几乎都放由唐亦一手操持,算是给足了亲王的颜面。

这短短半载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长起来的,又岂止一个登上大位传承正统的唐峻?

唐亦无非是吃了年岁上的一些亏,人还不够心狠手辣,又天生带着点优柔寡断罢了。

江平翠兀自揣摩着这些,唐亦已将她的话深思熟虑过一遍。

他一边站着品完茗,一边终于下定决心:“那就按江先生所说的办,亦先去筹备。”

“王爷。”江平翠见外头日薄西山,叫住唐亦,又道:“拖延只是一时的应对之策,接下来如何改变局面,王爷可有明确的方向?”

唐亦手指叩着空茶盏,凝眉道:“还没有想那么长远,一切就等江先生替本王定。”

江平翠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叹气道:“谋士只献计,决策权仍在王爷手中。”

唐亦还回茶盏后拱手:“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他恭敬立着,半片衣角被微风掀进霞光,恍眼看过去,端的是一派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即使是个没有封地的亲王,怎么说都是皇室正统血脉,如此礼待一个下臣,忽地叫江平翠不忍心了。

江平翠侧首看着他,静默少顷,才回神道:“眼下即将春试,王爷且先忙过这一阵子。”

于唐亦而言,江平翠是能在风云际会中全身而退的人,她的才能毋庸置疑,经过这番谈话,唐亦心态已经平稳下来,没再犹豫什么,转身告了辞。

梁上燕子衔着春泥筑巢,江平翠坐在屋檐下看。

屋中屏风后懒散靠着个人,抱臂时,响起细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很是好听。

江平翠没回头,对着那忙活的燕子兀自言语。

“不管是北境的八部沙民,还是西方的各族胡民,再或是东边的岛屿列国,开春时都将无暇他顾,闲时春耕秋收,战时才能囊中饱满,我一直好奇,奚国南地比邻唐国而居,听说那里多是沼泽地,也会忙春耕么?”

“你也说多是沼泽地了,”铃铛声隐了下去,奚国大祭司的声音幽幽传来:“不过,在我年幼那个时代,也是要忙一场春耕的,可惜开垦出的丘陵不如中原土地肥沃,本土的种子播进土壤,长得并不好,若非如此,吾辈同侪,靠医术蛊术就能雄踞一方,何须长途跋涉上中原呢……”

“原来有这么个由头。”江平翠仰首浅笑着,“唐国史书上不这么写,史官的笔吹嘘捧贺,只说邻地小国仰慕我大国风采,甚至连身份尊贵的一国大祭司,都心生畅往,几次折腰来朝。”

“狗屁。”晞绕出屏风走到江平翠身前,兜帽长衫拖在地上,她抬起头,一双妖异眸子里映出暮色,“常人只知奚国有身份尊贵的大祭司,不知数百年前,大祭司实乃神女侍从,无名之辈何足挂齿。”

江平翠的视线被这分不清具体年龄的背影挡住了,她愣了愣,疑道:“没听过奚国有神女啊?”

“你才多大,又非我族类,何能听过呢?”晞嗤笑道:“唐国开国时,我奚国已有数百余年的文明了,不过,芸芸众生,无知者是何其多。”

江平翠与之闲谈,不想论史海。

经过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她发现奚国大祭司秉性与常人实在迥异得非常,但此人虽神秘莫测,却并不如最初给她带来的震撼大,有古怪脾气的同时,某些时候又流露出率真的孩子气。

不知道该算是好套话,还是不屑于跟小辈掖着藏着地斗心机周旋。

总之江平翠要套话,别国来者,目的存疑。

她将话题兜转,又问:“神女是何来头?历史悠久了么?”

大祭司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后再开口,连声音都变得轻柔,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温情。

“神女,是大泽神选定来人间拯救苦难的使者。她天赋异禀,无须淬炼便能百毒不侵,她聪慧至极,蛊术医术,远超于其它奚国子民,她生性至善,所过之处,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江平翠听得认真,天边霞光渐散,燕子归巢,一块没有黏稳当的泥巴从檐下跌落在晞的脚边,摔得个粉碎,惊动了走神的谋士。

她猛地意识到一些抓不住的丝丝缕缕,试探着问道:“既然有神女在,她没办法解决开垦丘陵收成不好的事么?”

晞骤然转身,整个人气息大变,低下头时,上半张脸全被兜帽遮住,江平翠看不到她的目光,不知这人目光狠厉到何种地步,单从晞攥紧的双拳,能判断她怒意十足。

江平翠正要站起来赔罪,大祭司忽又颓然垂手,轻声道:“我尚且年轻时的那位神女,甚爱读书,她悉心培育的种子没能换来大丰收,又在书中读到唐国风貌,说中原地大物博,或有别的种子能挽救奚国贫瘠土地,便请了王命,亲身前往唐国……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后来呢?”江平翠蹙起眉问。

后来。

神女将唐国的种子带没带回奚国,江平翠无从知晓,奚国大祭司与她擦身而过,低声呢喃着:“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这句话实在过于小声,以至于江平翠几乎没听见,恍然之间还以为她只是在神神叨叨念着什么奚国的话。

不正面答话,想必不愿直抒胸意。

江平翠知此人活得太久,神秘得紧,也不敢冒然再问。

她只是依稀觉得,唐国四地五州遍布晞的眼线,其中以边南鹭州奚民最为繁多,就算没有召谍令,唐亦来日号召天下儒生的确省时省力,离手眼通天,无非筹谋和时机了,可大祭司说是为爱徒报仇雪恨,却在言语间又隐隐藏着什么更不为人知的秘密,不像是只为报个仇这么简单。

而偏偏这个秘密究竟如何,江平翠又难以弄清楚,毕竟,据传闻,这位奚国大祭司晞,已经年逾百龄,她幼年那个时代早就不复存在,什么秘密都无从考究查证。

摸不透,开罪不起,那势必要防一手。

江平翠又抬头看了看黄昏天色,她以为,她用江家独特手法传给江守一的密信无人能解,将胞妹劝离椋都,她就能无所挂碍,不受掣肘,还有这半亩微光。

殊不知,从大祭司找上她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坠入到无尽的黑暗旋涡中了。

-

燕姒自正月里与唐绮匆匆见过后,又回到了宫中,时逢辛夷花开,早春里乍暖还寒,皇后周巧送了新棉被和新裁的几身锦缎,泯静让宫婢呈进厢房里,让燕姒过目。

“锦缎尚且穿不上。”燕姒摸了摸,都是上好材质的料子,“退回去罢,把棉被留下,几个屋子各送一床。”

泯静光记着去岁不管皇后送什么恩赐来,她家姑娘都全数收了,不曾推辞过,这会子一听要退,怕人多心,犹疑着问:“会不会得罪娘娘啊?”

燕姒心道她学聪明了几分,会些为人处世了,提点道:“就说臣女家妻还在前线卖命,边关将士们正缺乏军用,实在无心穿新衣,谢过娘娘厚恩美意,你再去将我近日制的香袋各拿上几个不同味儿的,去讨她个欢心。”

“如此甚好!”泯静眼睛雪亮,指端托盘的宫婢们,叫着随她出去办差,一出房门,便瞧见于徵趁着暮色进了院子。

宫婢让到旁侧行礼,于徵扬手肆意一挥:“各位妹妹尽管忙,不用招呼我。”

泯静被她都笑:“统领大人得陛下的恩典,宫门落锁前都能自由出入坤宁宫偏院,您是熟客了,奴婢们不必担忧怠慢。”

几个宫婢跟着泯静嬉笑出声,有胆子大些的附和道:“可不是么,给她一个新壶,她自己就把茶煮上吃起来了。”

于徵笑得佻达,泯静又打趣她:“用不着用不着,她会自己在姑娘那儿蹭着喝!”

几声无关紧要的调笑,于徵自然不放在心上,随她们闹了几句,哄她们散了,才提起官袍慢条斯理地跨入厢房内。

门一关上,燕姒立即迎了过来。

“阿姊,今日不值勤么?”

于徵如宫婢们调侃的那样,自己去斟茶,让燕姒与她对坐:“慢慢同你说。”

燕姒点着头,把没用过的点心盘子推到于徵手边:“好。”

“阁老的事情有眉目了。”于徵饮尽一盏茶,一手拿起点心吃了两口,一手自怀中摸出东西递出,“你看看,这是青跃在柳宅发现的雪花炭,他说阁老节俭,不用这种炭。”

燕姒把布袋接住,倒到绢子上一瞧:“是雪花炭,没错,这不是柳宅之物,柳宅的人不敢擅作主张。”

于徵把嘴里的饼子囫囵吞了,下午在茶馆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告知燕姒,又说:“你竟还懂这些杂物?”

燕姒温和一笑,脸上神态诚恳。

“我前十七岁没能有幸长在忠义侯府,随阿娘过活,阿姊应当也是知晓的,响水郡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客居别人家中便不是锦衣玉食,各类杂物看着看着也就多少懂了点。”

她解释一叠声的话,于徵还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出宫,不便久留,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就平心而论地说:“其实长在忠义侯府还不如外头自在,我在辽东野惯了,一入椋都才晓得这里条条框框规矩死板,过得并不快活。”

燕姒端详着那块来历不明的雪花炭,若有所思地颔首应和着。

于徵以为她想起旧事不快,也没再继续说,而是转了话头,推推她胳膊,道:“好妹妹,给阿姊切个脉呗,上次你说我那个心悸的毛病,前天夜里又犯了一次,药我可都按你说的在服,一顿都没落下!”

其实于徵早年就有心悸这个毛病,还在辽东那时候,家里请过不少郎中诊看,始终不见根治,难得吃年夜饭的时候,忠义侯府一家子人闲谈,说起燕姒对医术略同皮毛,于徵当即撩起袖子,让她看过一回。

当时大家都吃了酒,也就没有当做紧要事去对待,权当随性而为之,没指望能治得好,于徵自己揣着毛病日久习惯了,除却不能急行军和高强度习武,她也没伤怎么在意。

不料燕姒那会儿替她把过脉,仰头干掉一杯烫热的酒,而后笑脸盈盈道:“年节上不可说病,何况不是什么疑难,阿姊且容我几日,出了上元节,我再给你拟方子。”

言下之意是她能治,话说在席面上,众人先是不由得一愣,而后又误以为她面皮薄,其中存有委婉推脱的意思,于徵当即点头道:“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再往后,谁都没想到,燕姒真给拟了个方子送回忠义侯府于徵的院子。

恰巧上元那日御林军南北两大营搞演习,于徵因着高兴放纵一场,第二日心悸得厉害,随她入椋都的近卫阿暮愁得满头包,赶紧去请郎中。

燕姒送的方子就被丢在桌子上,郎中来了一看,竟竖起大拇指,连连称奇,直呼:“妙方!妙方!不知这位医者现在何处?老夫想要当面讨教讨教……”

“你啊。”燕姒这会子笑话她道:“又去哪里活动了筋骨?都说了服我这帖药,需得戒骄戒躁。”

于徵窘迫地挠头:“御林军说好听点是椋都三军之一,说得直白点吧,先后经过两次谋逆,如今是人人嫌弃的杂头兵,又因边南在打仗呢,国库和户部纷纷勒紧裤腰带,那位不给要紧差事,御林军穷啊!这不,前些时日遇到大理寺查暗庄,我就主动揽了活帮忙,给兄弟姐妹们挣一点零花嘛。”

“所以你就自己打头阵了?”燕姒手按在伸过来的腕子上,乜眼看她。

于徵脸皮厚,透不出红,耍赖道:“哈哈!我不跟着跑,底下的人万一躲懒出个差错,事儿没办成还另说,就怕给办砸。”

“阿姊再多编几句,或许我就信了呢。”燕姒无情地揭穿她,“你是闲不住。既然闲不住,我这里倒是有份差事,不怎么累的,要不要接过去耍?”

【作者有话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1]:出自《马说》唐韩愈感谢在2023-02-1523:55:56~2023-02-2202:20: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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