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勤政殿里的夜灯亮如白昼,一切成设如燕姒第一次踏足这里那般,一成不变。
为君者明堂端坐,御书案头奏折堆积如山。
翁中龙涎香燃经过半,把那书墨味掩褪不少,夜里沉静,迈出的脚步声凸显得清晰可辨。
燕姒守着规矩,一过八角铜炉,就掀裙跪拜下去。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唐峻起身趿了鞋子,曹大德伺候他把披着的外氅穿戴好,他便信步走近燕姒,弯腰搀住燕姒单薄的臂弯,将人带起来。
“你要来请见,托个宫婢传话就是,这春寒料峭更生露重的,瞎跑什么?”
燕姒垂首,显得乖巧。
“白日里陛下太忙,臣女不敢因一点小事来扰,夜里若无正当缘由私自求见,怕辱陛下清名。”
“妹媳真是冰雪聪明。”唐峻目中有了毫不遮掩的笑意,指向万里山河图,“屏风后去说,以防哪个不长眼的内宦冒失进来。”
曹大德意会圣意,躬身道:“奴婢去外头守着。”
唐峻随意摆手允了,曹大德退将出去,燕姒望向不远处的长屏风,依稀间想起,当初唐绮就坐在那里。
那不算是她们第一次相见。
真正的相见,是燕姒前世做奚国和亲公主的时候,她被俘坐着囚车,唐绮披甲持弓,立在鹭城的城墙上,她们连彼此的模样都看不清楚,却一个当机立断择了众生让箭羽离弦,此后背负阵前杀妻的恶名失意三年,另一个无力还手等待死亡,埋骨风雪地,成为史册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人物,甚至连姓名都留不住。
而后来,不知什么因由,燕姒重获新生,摇身一变成为了唐国重臣忠义侯的嫡亲孙女,于家长房长孙,于延霆唯一的后继之人,她与唐绮在响水郡偶遇,这次的相见,两个人都没有道明彼此身份,她们都像瀚海砂砾,机缘巧合下,彼此拉了对方一把。
再到燕姒以于家女的身份重返椋都入了于家族谱,唐绮以唐国帝姬的身份坐在这座屏风后面,她们尊卑分明,都未曾料到会再续前缘。
时光它行得匆忙,唐绮至今为止也不知燕姒的真实身份,甚至连看似浓情蜜意的大好姻缘,都如镜中花水中月,让人摸不真切。
触景难免生情,燕姒不觉间失神,愣愣跟着唐峻绕过了屏风,直到唐峻喊她不必拘礼坐下说,她眸中才重有了焦距。
“妹媳并不想出宫吧?”唐峻笑着问。
“陛下英明。”燕姒说:“此来是有一封臣女写给陛下的谏言,但事涉重大,不敢经过他人之手代为转呈,只好亲自来了。”
唐峻见她自袖袋里取出信笺,纸张是坤宁宫常用的熟宣,接过来展开便看,而后越看眉头越皱得深,最后连脸色都变得冷峻。
“你想来勤政殿做御前代笔女官?”
燕姒坐在唐峻右侧,叠手再行一礼,认真道:“缘由也尽书纸上了,敬听陛下定夺。”
一声叹息响起,在诺大的殿内长长回荡。
唐峻又将呈书细过几遍,反复琢磨,沉默良久后,才试图劝道:“勤政殿里来往朝臣太多,新臣老臣掺在一起,议的都是国之大事,你若处在朕这个位置上,会因眼前小节,弄个重臣孙女,还是长公主妻,放到殿中吗?”
燕姒眼神清澈,诚然道:“臣女不卖关子,推心置腹地同陛下讲明了,楚家为私怨坏大局,几次三番暗中刁难,长此以往臣女住得糟心不提,臣女的阿姊、姑母乃至爷爷,都吞不下这口气,于家效忠陛下,边陲三十万大军,若无圣旨虎符调遣,从不过青州,我族帮唐国镇守辽东,威慑诸岛列强,不是让我嫁入皇室后,来受这份窝囊气的,即使我愿意受,于家的颜面也不容践踏。”
唐峻一口气堵在心口,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谏言上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不光是他二妹的妻子,还是于延霆唯一的孙女,那不跟宝贝疙瘩似的么?
他千想万想,当初就是怕有损于家颜面,闹个分崩离析,才让同为皇室妻的楚家女跟着一道进宫。
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这个楚可心光长个子不识大体!
偏偏国库空乏,仗又必须打,导致于他里外受气,还哪处都不好敲打!楚可心还好说,楚谦之惧内还孝顺,不管是楚夫人还是楚老太,哪个都能牵着楚谦之鼻子走,谏言里将楚老太收买二十四衙门内宦,在坤宁宫里使绊子的事,写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皆有,唐峻是连帮着掩盖都做不到。
他气不打一处来,憋得面红耳赤,燕姒从旁察言观色,又将声音放得柔软。
“臣女嫁进公主府,籍契上改了皇戚,所说不敢夸口道一句绝对,但始终目的是为陛下排忧解难。”
唐峻犹豫不决,问说:“非得是在勤政殿不可?”
“若不是勤政殿,就该出宫了。”燕姒眼神尤其无辜,“只有勤政殿,才能脱离是非,再或陛下像方才臣女所说的那般,放臣女出宫回家。”
“放出宫不行。”唐峻脸色肃然道。
燕姒说:“陛下从未想过要对殿下赶尽杀绝,可高壁镇声势浩大地一局棋,为的便是做给天下人看,您初登皇位,镇得住精兵强将,谋略不逊任何人,只要臣女一日还在宫中,陛下固权才能见到成效,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臣女明白的,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1],您此时觉着楚家闹腾是小事,殊不知楚家由先帝一力扶起,实力并不容小觑,眼下边南军械补给,您且看着,并不会那般顺利。”
“他楚家还能翻了天不成?掌户部的权把持银库不假,但他的权是谁给他的?是皇室!”唐峻怒道。
燕姒立即起身跪拜平息唐峻怒火,只言片语,全踩在刀尖上。
“新臣少,楚家使绊子坏陛下的事,您目前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户部尚书一职干系重大,您没有合适的人来替。”
“朕需要时日。”唐峻咬牙切齿:“军械补给不容半点差池,谁要影响战事,朕绝不姑息!有朕在前边撑着,你放心,坤宁宫至今日后,再不会有什么让你不顺心让于家不舒坦的事发生,先起……”
“陛下。”燕姒不想他话锋转得如此快,只好打断道:“柳阁老病逝前,您去过柳宅。”
这不是燕姒发出的疑问,而是肯定,唐峻瞳孔顿缩,要去扶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燕姒又道:“臣女知道此事,陛下不该惊讶。”
唐峻垂首盯着燕姒头顶,未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说下去——”
燕姒宠辱不惊道:“臣女出宫那日,也曾去过。”
唐峻低声道:“朕不是让……”
“让金羽卫暗中包围了整个柳宅。”燕姒接过他的话,道:“阁老一生清廉公正,若真要说有何偏私,她临终前,却选择了陛下,她坚持她是寿终正寝,可陛下心知肚明。”
唐峻倒抽一口冷气,忽觉头痛欲裂起来,他现在终于明白长公主府传信的目的了,他不得不再次对眼前人正眼相待,他想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唐绮私自返都,只遵照柳老去前的遗言办过了丧事,再没滞留都中。
而他有一处却不明白。
他心里有愧,声音都失了底气,哑声道:“你如何知晓朕去过柳宅的?朕去柳宅时,你该还在坤宁宫里!”
燕姒闭眼不答,叹息声缥缈难捉。
“陛下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燕姒直白道:“您无亲长依托,全靠血脉正统,先帝遗命,才继承了大统,所以您忍气吞声包容远北,亲自甄选各地征银节度使,布局高壁,不惜手足之情破碎,也要压住朝中异声。您勤于政务,连年节里都不得闲,是因您怕。您怕托不起这唐国江山。”
唐峻心口犹如针扎,把住椅扶手的手攥得青筋暴起。
燕姒忽然说:“您可以信我一次,我进勤政殿,绝无异心,只为成全先辈,若您还不信,我可以同您说一个迄今鲜为人知的秘密……”
唐峻不自主地被她牵着走,好奇道:“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
燕姒微微抬起头:“当初于家让我认祖归宗,姜家大闹了一场,而我生母至今未曾露过面,是有原因的。”
唐峻好奇心更甚了,“原因?”
燕姒道:“我生母其人,乃是前朝鸿儒荀万森荀大家的孙女。”
唐峻惊站起身:“你说你生母是谁?!”
燕姒微微扬起下巴:“荀万森的孙女。”
唐峻出生的时候,成兴帝已登基称帝两年余,因是长子的缘故,他幼年颇得喜爱,曾在唐兴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荀万森的事。
其中唐峻最爱听的一段,便是那位鸿儒大家晚年的穷途末路。
传说里。
那位老者,携东宫派系群臣跪于端门,只为求最后一个面圣之机。
他挺着宁折不弯的脊梁,隔一条千步道,面向三千玉阶上疑似摇摇欲坠的明和殿,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哭的是,纵使满腹经纶,也会沦到束手无策。
转瞬,时代已逝。
唐峻跌坐回椅子上,稍一联想前因后果,而后乏力地笑了。
“难怪你生母从不出现,难怪周冲之子冒犯你的案子来得突然又诡异,难怪那时候阿绮要跟我联手为前太子翻案,搞垮国舅爷周冲。都是报应,周家应得的报应。”
“外戚是祸患,阁老辞世也很突然,楚家现在无非同陛下堵着气,仗势胡作非为。”燕姒跪直道:“您可以信我的,我以先辈之名在此起誓,一切以唐国大局为重,替陛下分忧解难绝无二话。”
唐峻看不明白这个于家荀家的后辈,不知她何来如此自信,敢句句见血,说到点子上,又豁得出去。
他茫然道:“你就没有自己的所图?”
燕姒认真道:“有的。”
唐峻抱臂看着她:“说来听听。”
燕姒掰着手指:“我想来日边南息战,殿下能早日归来,或是陛下给个恩赐,送我和殿下一块封地,哪里都可以,多大都行。我还想,家里人能岁岁康健,唐国早日恢复元气不再受外敌所扰,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还有呢?”唐峻半信半疑。
燕姒再次叹气:“好吧,其一楚可心太烦了,其二我上次散步瞧见了小杜将军,远北坚持把棉衣要走,户部被得罪了,边南打仗他们又没出力,我想杜家可能起了心要送人进后宫,到时候又不知如何应付这些。”
唐峻说:“嗯?”
“远北侯上次来椋都,爷爷放过狠话,于家和杜家中间若不是卡着个鸟不生蛋的青州,早就因为一亩三分地打起来了嘛,家里长辈说的。”燕姒努嘴道:“陛下,大哥!”
唐峻彻底服了她,难得听到一声撒娇般的大哥,到也没有先前那般坚持了,抬头揉着太阳穴,道:“要做代笔女官就代笔女官吧,你还真是什么话都不瞒着朕,敢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燕姒得了便宜,弯唇乖巧道:“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峻无言以对地摆摆手:“你以为朕这个皇帝就那么好当,外戚之势不可不提防,这杜家跟个狗屁膏药似的,朕还不知道怎么推脱呢。”
抱怨的话匣子一经打开后,连唐峻都忍不住自嘲几句。
燕姒见火候够了,嘴角笑意更甚:“若陛下能信得过臣女,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臣女届时为您想个好主意!”
如果说荀万森的外重孙女身上都没点真才实学,唐峻才万万不信。
他道:“那就选个好日子,下旨封你为御前代笔女官,你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传信来,让朕替你瞒着入宫的事情了。你有此心,想必于家也能说服阿绮,朕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瞒她的。”
燕姒小声道:“那还不是因为您那妹妹太倔了,倔得跟头牛似的,不瞒着她,只怕又要闹个人仰马翻……”
唐峻装作听不懂:“啊?你快起来了,本来腿就有旧疾,地上还凉。”
燕姒爬起来,又福身行过礼,心满意足地道:“夜已深了,臣女不打扰陛下理政,先行告退。”
唐峻还能跟她说什么,心里想着的是你已经打扰我半天了,嘴上还是只道:“去吧去吧,等着接旨。”
燕姒退出几步,转过身的瞬间,整张脸笑容尽失,她的眼神在辉煌灯火中凌厉非常,再不似那般温软天真的模样。
唐峻并未看见这一幕,只目送那瘦小身影快步出了殿门。
他在圈椅上靠着,收回目光托起腮,视线定格在万里山河图上壮景,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良久之后,才自问道:“我莫不是太久没跟人说几句心里话了,才上了这丫头的道?”
须臾,又自答道:“她说对了。”
唐峻已经很久不敢表露自己的内心想法了,半真半假,虚实难辨,才会让侍奉君王多年的曹大德都有所忌惮。
曹大德再进殿的时候,唐峻刚站起身,要往外头走,曹大德马上迎到他跟前:“陛下,奴婢再为您换一盏热茶来么?”
唐峻摇着头,负手立在殿中看那乱中有序的御书案。
他在灯光里眯起眼睛来,适才道:“去拿酒,陪朕到皇子所走走。”
曹大德狐疑道:“这时候去?奴婢先传龙辇来?”
唐峻已经大步流星冲殿门方向去了,声音里依旧辨不出什么异常情绪。
“传什么,劳师动众的,朕随意走两步——”
曹大德忙跟出去,在勤政殿门外拉过一个小内宦,嘱咐道:“快去烫壶热酒来,要快。”
小内宦双眼放了空:“总管要什么?勤政殿哪里敢有酒……”
曹大德唉声叹气:“你以为咱家忽悠你呢,是陛下兴致好,不管去哪里找,立即找去!”
小内宦顿时如被驱赶耕地的牛,朝后殿冲刺而去。
等曹大德拿到烫好的酒,再小跑着提往皇子所,唐峻已经独自坐到一颗海棠树下,望着天际皎月发着呆。
跟在曹大德身后的小内宦刚要自作聪明,提醒皇帝那草地还湿润,久坐易病,还没说出口,就被曹大德瞪了回去。
曹大德蹑手蹑脚走近,猫腰将装酒的盒子放在了唐峻脚边,作了个揖,就自觉滚蛋了。
二月草地浅薄,海棠枝干还算粗壮,唐峻靠坐期间,酒杯未取,提壶灌下去一口。
烈酒烧肺,酒香被他噙在唇齿。
月色那般动人,他忍不住想,当年谷允修坐在这个地方,所见的是如何风景,可惜时过境迁,旧景不复。
他又仰首灌下一口酒,横袖狠劲擦了嘴,遥望月色。
他回想起半生所过的光阴,忽地悲从中来。
“早知如此……”
他曾经有过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只是。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成也萧何败萧何[1]: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