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着朕有闲暇见他吗?”◎
春夏更替的时令,暮色将至,碧水湖里的鱼儿会浮出水面。
小白桥下垂钓的渔翁趁着夜晚降临前,大多收竿归家,只有石墩子前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无动于衷,身边行人来来去去,他还坚持凝视着浮漂,等鱼儿上钩。
“不曾想,刑部尚书大人,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澄羽叼着一根野草,站在桥上往下扔了颗碎石子,看着一圈圈漾开的涟漪,说:“您等不到鱼来咬钩了,不如主动出击,尚能饱餐一顿。”
连易持竿的手背上溅到了水,他在粗布麻衣上擦干水渍,不为所动道:“下来说。”
片刻后,澄羽吐掉嘴里的那根草,蹲到鱼篓旁边,拨弄鱼篓,看里头少得可怜性命垂危的野鲫鱼。
“前朝名匠怀公之死,督察院查到你头上了,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连易背脊一僵:“是你要问我,还是大祭司要问?”
澄羽低着头,没有回答,夕阳余晖层层荡开,湖水扭曲之势不可回旋。
“大祭司用蛊吊着你我的命,向来只下达指令,并不会问。”连易咬着牙道:“小羽,我的生母是连家老太的洗脚婢,因怀了孩子才被抬为妾室,她出身卑微被奸人所害,才让我走上不归路,步步为营想要博得一线生机,身陷泥沼,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但你与我不同。”
你还能回头。
澄羽知道他要说什么,日出,又日落,他们宿命的确不同,而他们却又在根本上一致,都无法摆脱。
“这鱼还挺鲜,你做饭做得好,今晚我想蹭一顿……”
“小羽。”连易沉声一唤,眼里异色几变,片刻后合上眸子,说:“罢了,她下的什么令?”
澄羽低头闻了一鼻子的鱼腥味,呆滞道:“两日后,亦亲王在中宫生辰宴上毒杀皇帝,你推邹军一把,擒了他儿子,让他归顺。”
“知晓了。”连易偏头,出声阻止道:“别再玩闹,鱼都被你弄死,就不好吃了。”
澄羽方才下桥的时候不留神蹭了一袖子的灰,这会儿丢开鱼篓才发现,站起身时,顺道把那灰拍干净,又说:“我无亲无故的,糙命一条,死在哪日都不足挂齿,有劳你当初给我办的籍契文书,才让我安生多年,连大哥,那位待你不薄,不该放弃的是你。”
连易眉心耸动,眼角余光瞥见站在他旁边的人转过了身,多年过去,他们这些中蛊之辈,命如蝼蚁,年轻的心早已枯朽,只余下半片身影,还犹似少年。
入夜,连易坐轿去往宫中。
他在端门前,奏请面圣,王路远自登天楼往下俯视,扬声道:“大人还请稍待!”
请见的消息一层层传到勤政殿,小柱子挑过灯芯,问唐峻:“陛下还是不见尚书大人吗?”
唐峻一愣,看向这个新来伺候的太监,说:“你瞧着朕有闲暇见他吗?”
小柱子没察觉出自己露馅,谄媚道:“陛下忙于政务,奴婢这就出去让人传话,请尚书大人回府。”
外头星子高悬,连易端立仰望着天际,那月亮半缺,月辉竟格外朦胧,不多时,王路远再次探头,对他道:“陛下政务繁忙,大人若事出不急,不若待到明日早朝再奏吧!”
又不见。
连易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从高壁镇那事过去之后,唐峻再也不愿私下见他,如今这个结果,算来也是他操之过急,咎由自取。
可他到底听了澄羽的劝解,这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
城门稳丝不动,连易掀袍下跪,面朝端门叩首,他振声道:“微臣连易,有要事急奏!还请王大人再次通传!”
王路远坐在城头,无可奈何地说:“大人这又是何必?”
三更锣声响,高殿上的人到底心软,连易终于跪进了勤政殿。
唐峻摆手让小柱子撤到殿外,等殿门闭合,他才垂首看向连易。
“没跪够吗?”唐峻说:“还不起来?”
连易心头窜过暖流,起身后揉了揉双膝,那暖流又被腿上的酸痛消磨殆尽。
御书案上堆了太多的书卷和折子,唐峻的手臂都没处搁,他架着胳膊揉太阳穴,满脸都是疲态。
连易不忍道:“陛下还是要爱重身体。”
唐峻不由他啰嗦,径直道:“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来面见朕,说吧。”
光阴催人,仅仅隔了一张御书案,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再难复返了。连易在勤政殿通明的灯火里看唐峻,目光压得低,再无法与之平视。
“那一年,连家庶子要过问生母何故难产而亡的事,被府中主母构陷,以偷窃的罪名打断了腿扔在柴房,险些丧命,若非大皇子贪连府的点心,过府来玩恰巧撞见,只怕这位庶子,根本活不到今日……”
“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唐峻面色不悦,将手里的书卷往案头一扔,“连家为周氏所用,后又为朕所用,你的仇早也报了,如今位列正二品大员,可谓一步登天,哪里不好了?”
是啊,他得了高官厚禄,大仇得报,没有哪里是不好的。
连易蓦地抬头,双眼直勾勾盯着唐峻。
“我做了刑部尚书之后,查阅过许多卷宗,其中有一桩,便是去岁端午长巷刺杀案,因案件所涉,其中封存有前锦衣卫指挥使谷允修的出身详叙,适才发现,谷指挥使的生母乃是臣生母的胞姐,此事,想必陛下早已知晓吧?”
唐峻当然知晓,但谷允修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连易的生母更是红颜薄命,除却家中老父,连易再没旁的亲人了,唐峻当初没想告诉他,就是痛惜他身边无至亲,此刻听他义愤填膺,适才意识到这事儿办的不妥当。
“这事,的确是朕不该瞒你……”
唐峻想要申辩,却见连易眼眶发红,连易打断他道:“您承认是刻意隐瞒我了?我一心为您,您又何曾真心待我?”
这番话来得荒谬,唐峻的眉皱得更深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倘若朕不是真心待你,经高壁一事,谋害皇嗣,朕就该治你的罪。”
“臣在高壁镇,对长公主下杀心,不也是为了陛下能稳坐龙庭?”连易反问道。
唐峻不想与他争辩此事,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闭口不言。
勤政殿明灯不灭,连易心里那点不好也无法说出口了。
新皇登基之后,长公主离都之后,他以为他该成为那个站在唐峻身边的人,唯一值得唐峻信任的人,可惜,他如今连见唐峻一面,都成了奢求,这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最想要的,是这世上有一人爱他。
起先想要个兄长,所以他不自觉地照猫画虎,学唐绮握扇,学唐亦写诗,学着学着自己都以为唐峻待他如手足,结果这人又让他清醒,他哪里能同真正的皇嗣相比较。
后来周巧诞下和乐公主,唐峻对其的态度却日渐寡淡,他又想起被他间接害死的谷允修,想起某日唐峻醉酒,向他说的那个秘密,他便以为唐峻待他有情愫,可各地征银节度使定下之后,他却再不得御前恩宠。
说到底,唐峻身边甚至看不到他的一席之地,就是到了今时今日,能这般忍心他长跪几个时辰,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君臣有别四个字。
连易在明耀灯火里笑起来,他说:“长巷刺杀案,当时事态紧急,臣还以为是您疏忽,我父自作主张,原来,真的是您瞒我。”
唐峻总觉得连易今日有些不对劲,可想了片刻又想不出,便道:“这些事都已经过了,倘若你是来找朕算旧账,当时主谋已悉数伏法,朕替你表兄报过了仇。”
“并非算账。”连易走近一步,想要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他说:“臣心中有个疑问,装了太久,倍感折磨,实在不堪其苦,今日,便想来问个清楚……”
“什么?”唐峻迎上连易的视线,一种不好的预兆爬满心口。
连易倾身,双手撑在奏折书卷之间。
“您这些年待我,是因连家为周氏所用又为您所用,还是因为疼惜可怜我,再或者是……我与我那位表兄,眉宇间分外相似?”
唐峻遇到连易那一年,刚在宫外开府,正是他与谷允修不相往来的时候。
他初见连易,就发现那奄奄一息的少年眉目肖似谷允修,那个他根本不敢与之接近的人。他还记得连易伤痕累累血渍斑斑的双腿,也记得少年发着高热,攥住他衣袖,犯着迷糊对他喊出的那声“娘”。
他之所以能毫无顾忌护着连易,皆出于他当时的身份,是周淑君记在名下的嫡子,连老爷和连夫人,都不敢对他频繁来府加以推脱和阻拦。
但他并不像连易所说那般,是因谷允修,或连家的原因,才照拂连易的。
他们曾交过心,互诉过衷肠,同样是连生母的容颜都没见过的可怜人,他把连易,当做另一个自己,这才会在发现连易越过他擅自做主要伤唐绮性命的那刻,没有对连易有过多的苛责,甚至连问罪都没有。
就如当初他说,他以为连易懂他。
唐峻揉起酸乏的眉心,想起他曾为治连易的腿,遍访名医,把连夫人给的一顿又一顿的残羹冷炙,统统替连易换成美味佳肴,太多的过往了,他每想到这些,面对连易今日的质问,心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他该对连易说些什么呢?
连易站在他面前,倾身时身上熟悉的气味袭了过来,眼眸里那份固执的情意,他再要不懂,便真的是愚蠢至极。
唐峻闭上眼睛,不再与连易对视。
他发现得太迟了,若早知今日,他绝不会将谷允修的事告诉连易,他一时心慌意乱,只想逃避。
“朕累了,没事就退下吧。”
连易咬紧牙关,伸出手,在唐峻不曾看见时,匆匆拂过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想,他知晓了答案。
不过是个替代品,又何必为其倾注一切。
今日他若说出亦亲王将行毒杀之事,就等同于出卖背后之人,同时也暴露了自己。就高壁镇一事唐峻的态度而言,他已经很清楚了,天家这些人,可以互相争斗到要死要活,却不容旁人任何插足,而他不过是在泥沼里爬出来的蝼蚁,根本不值一提。
若没有一人真心待他,他更该惜这条命。而唐峻,唐峻终究不会保全他!
“陛下,珍重龙体。”
连易连退三步,对着御书案折腰拜了拜,随即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勤政殿。
唐峻放下手,望着远去的孤单背影,长吁一声。
“但愿今日不曾回答的话,能让你断却妄念,保你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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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咄咄——
夜半响起的敲门声将杜铅华吵醒,他翻身下榻,快步过去开了门。
“何事?”
金羽卫来得急,额上布满细汗,抱拳道:“将军,宫中密函!”
杜铅华接过信就在蔚蓝月色下展看,冷酷的眉峰动了动。
“连易竟然入了宫。”
他话音刚落,外头门房又急匆匆跑了过来,报说:“将军,有客来。”
杜铅华问:“可报了姓名?”
门房道:“是个女人,没说姓名,但她有信物,说将军一看便知。”
“信物呢?”杜铅华问。
门房递上一只檀木雕刻的发簪,杜铅华顿时猜出了来人是谁,他曾在宫道上与那位女状元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彼时两人错肩而过,这根形态古朴的簪子刚好从许彦歌官袍袖子里落出来,就恰巧滚到他的脚边。
当时,他躬身帮女状元将发簪拾起来,许彦歌与他道过谢,待他要转身离去之际,许彦歌曾小声对他道:“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又被陛下否了吧?将军可想知道,为陛下出谋划策,拟推脱之辞的是何人?”
杜铅华顿住脚,利眼扫向她:“谁?”
“代笔女官,于姒。”许彦歌掩着唇笑:“于家何敢让杜家女进宫?”
杜铅华背脊一凉,警惕地问:“大人任职兵部,告诉杜某此事,是想干什么?”
许彦歌目不转睛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更甚。
“无他。”许彦歌道:“仰慕将军风采,多谢将军替我拾回发簪,只盼来日能换得私下一聚。”
正因如此,即便已临近五更,杜铅华还是让门房放了人进宅子。
许彦歌穿了一件最朴素的衣裙,初夏的夜里还是显得单薄了,她抱着袖入门,站在屋檐下打量庭院布景。
“将军这里,布置得比我穿这身衣还要朴素。”
杜铅华摆手让其余人各自散走,信步下阶,对许彦歌道:“粗陋,不该入姑娘眼。”
许彦歌浑不在意他言语间的冷淡,回眸笑道:“夜风有点凉。”
杜铅华答说:“是。”
此人不解风情,许彦歌洞悉这一点,就不再对他笑。
“远北入都要帐,正巧赶上边南筹备军械,怎么说呢?皇帝金口玉言,只好为难了楚谦之,户部上上下下,都不待见杜家军了。”
杜铅华又道:“是。”
干站着未免无趣,主人又没有请客人进屋的意思,许彦歌索性往院子里走,顺着石子路,去看转过空荡荡的前院,后头是否别有一番风景。
她边走边道:“杜家想要送女入宫,皇帝平白得了你这只金羽卫,先前又未能及时履约,算作失信于远北,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愿卖杜家一个人情,坚决不同意扩充□□,这是因为唐国受外戚之祸太甚。”
杜铅华跟上她的脚步,又没跟得太近,始终在二人之间留有余地。
“这点,杜某明白。”
“所以想要攀附皇帝是不大可能了。”许彦歌不疾不徐道:“辽东和远北之间因为青州,一直不算和睦,远北想要拿到青州的支配权,在青州开辟土地充裕粮仓,辽东却以青州为‘门’,始终不愿放权,明争暗斗这么些年,到底是辽东权势更胜一筹。”
杜铅华不得不佩服此女才学,附和道:“的确争不赢。”
后院跟前院大差不差,只多出几副假山,没什么好看的,许彦歌略作失望的神色,停下脚步,回首说:“唐国的粮仓总会有装满的那天,可是远北太清苦了,苦等不到,皇帝表面上瞧着好说话,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倚仗杜家。”
“他倚仗的,是辽东和远西。“杜铅华咬牙道。
许彦歌说:“杜侯将您送到皇帝身边,就是想让你为远北谋取新的机会,可差事送到你手里了,你却又办不好,走到这一步,将军该趁早作出谋划才对。”
杜铅华不喜多言,待到许彦歌转身回眸,他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问:“许大人攀的是哪根高枝?”
“够直接。”许彦歌笑了两声,又正色道:“我喜欢聪明人,将军不妨猜一猜?”
她点破杜家得罪了户部,又道出辽东和远北不睦,最后剖析皇帝不倚仗远北,几乎算是堵死了杜铅华所有的路。
杜铅华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结果。
“亦亲王。”
许彦歌拍手道:“猜中了!罗党虽损失惨重,但亦亲王为人良善,用人不疑,朝中拥护他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而今王爷欲向将军递枝,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都没路走了,许彦歌甚至想不出杜铅华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拒绝他。
杜铅华却没说话,只是在淡淡一抹晨曦里,遥望远北的方向。
良久后,他才沙哑着声音道:“昔日的杜家,不乏铁骨铮铮的好儿女,是万里黄沙无情毁了我们的生路,也是这世家勋贵断了我们的退路,可我杜铅华,年少便以侯爷手中平沙枪为信念,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即便是个粗人!也绝不甘心做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