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诱杀于延霆?”◎
“阿姒,跟我走吧,去边南鹭州,我们在那里建一个家……”
“一定等我。”
“天冷,不需送,下次我归家时,你来迎我就成。”
燕姒神情麻木,脑海中盘旋着一幕又一幕回忆,唐亦走后,她全身脱力靠到了牢门上,突然获悉唐绮的死讯,她几乎无法接受,一个人静下来,才发现掌心已经被长出来的指甲掐烂了。
那里的伤口会腐烂,再结巴,重新愈合。
可是唐绮食言了。
不管是逢场作戏还是虚情假意,再或是各取所需,她们好歹缔结一场婚姻,同床共枕的朝夕和携手进退的过往历历在目,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无法从她的记忆里消亡。
唐绮再次背弃了承诺么?到底是生是死?
燕姒控制不住地抽搐,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她不信。
她不信唐绮就这么撒手人寰了,唐绮是那般有勇有谋的人,连亲事都能彻头彻尾地算计其中,这样的帝姬,充满隐忍的耐心,不惜朝朝暮暮耗神钻营,岂能轻易把自己葬送于火海!
她一个字都不信!
因为她不信,所以她固执地僵持,最后唐亦只好让步,提出再给她一夜时间考量。
于是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睁大眼睛,直面刺目的阳光,逼自己面对。
唐亦方才对她说过什么来着?
她绞尽脑汁去想。
是,是了。
唐亦说辽东援军已经和项一典等人会师,景国三万来敌尽数烧死在鹭城,战事暂歇,剩下的就是安置百姓,重建百年老城。
唐亦还说和乐尚在襁褓之中,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即将称帝,礼部和太常寺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登基大典,朝堂上下对此也并无异声。
于徵断去一臂,掳走了摄政王妃楚可心,不知所踪,锦衣卫和刑部正在四处搜捕。
皇帝中毒案的结案,在等于家交出人质向新皇俯首称臣,如果于家决意不肯拥戴他,被扣上反叛的罪名就是这两日了。
于延霆是要保住自己唯一的孙女,还是要晚节不保?
银甲军会不会为了一个养在响水十七载的小主子,拼尽几千条性命?
倘若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就不会是于徵带人乔装蒙面夜潜楚府。
唐亦近乎蛊惑般的向她传递了结果——
她之所以还未被于家所弃,是因于家先前还在等唐绮归都。
提出婚约,不急于成亲,一切只要燕姒松口,安安静静呆在唐亦身边,于家的危局就能打破。
而燕姒和唐亦彼此都心知肚明,唐亦要的并不是她。
燕姒呢喃自语:“这唐国皇室的人,还真是无出其右……难道,我注定要成为权谋下被利用干净的棋子么……”
唐绮现在生死不明,而于家已成唐亦眼中钉。
她该如何抉择?
她在仅存一缕微光的幽牢中,用指甲挖开了掌心的伤口,让血肉模糊带来的痛楚,保证充裕的理性。
“何必把自己逼那么狠。”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将燕姒从疼痛中拉回,她只听声音就判断出了来人。
连易身着刑部尚书的官袍,在她入狱之后,首次出现在她面前。
燕姒哑声道:“你竟然归顺了唐亦。”
约莫只是半个来月不见,牢门外的尚书大人已清减许多。
连易掀袍蹲下身,洒脱自若道:“夫人说笑了,是陛下先弃了我。”
燕姒侧首,目光冷淡,看不出警惕。
“您一定想问我为什么来。”连易手里的扇子未开,扇柄敲着碗口粗的木柱,仿佛怕人听不见似的,“昔日安乐大街天香酒楼的宴席上,您妻曾对连某有过解围之恩,您可有话要转述于家?再奉劝一句,望您惜命,于家人态度强硬,看上去拼个鱼死网破,也要设法要救您出去呢……”
“于家跟我本就不亲厚。”燕姒闲话家常般说:“难道大人竟忘了,我回椋都才两年多,在于家也就待过一年。”
“那为什么劫持楚可心这个事儿,你姑母不派别的人去,而是要让于徵亲自出马?”
燕姒不明此人来意,将唐亦用来蛊惑她的说辞重复:“无非在等长公主归都,于家和她连着亲呢。”
连易见她握住手心伤口,似笑非笑看着她。
“是么?那今日勤政殿上,楚谦之指着老侯爷的鼻梁骨骂骂咧咧,咱们大柱国却惶然不知情,再则,当初你回到的椋都,还有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忠义侯府……”
燕姒攥紧袖中锦盒和竹笼,寻回暌违已久的锐利,像一只逼到墙角无路可去的弱兔,用坚韧不屈的目光乜视企图投草的猎者。
“你要什么?”
连易微微一愣,而后笑了。
“夫人聪慧。”他洞察局势道:“摄政王坐不稳皇位。救不出楚可心,他没钱,救出来他没兵,这是他犹豫的根由。而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长公主虽为全大义慷慨赴死,但于家手里三十万驻边大军,此战过后入主边南,唐国倘若一拆为二……”
小半个时辰后,连易抽身离开刑部大牢,挥手招来随从,与其耳语片刻,随即道:“去吧,忠义侯府。”
那随从快步隐入黄昏的人潮,连易折扇一展,盖住头顶的霞光,又叫身侧亲信上前。
这亲信问:“主子还有何差遣?”
连易笑得如鱼得水:“你跟着他去,待他将话带到,便处理干净。”
亲信脊背一僵。
连易的扇子点在他肩头。
“你怕什么?宫里不信任我,我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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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远在酒肆喝酒,云霞漫过街,穿进帘,托出他脸上醉意。
对坐的妇人一筷子敲到八岁小童贪食不规矩的手上,责道:“别跟你爹似的那么糙。”
王路远乐不可支,托着胖胖的腮帮子道:“我儿随我有什么的。”
妇人噌他,板着脸说:“已是最后一顿饭了,该叫他知道言行有度,免得将来尽学了你的坏处。”
此话分明是说孩子不知礼数,听在王路远耳朵里则一语双关。
“唉……”王路远忽然觉得眼有些热,须臾后才道:“是我伴你母子二人少了,亏待了你们。”
妇人听后不板着脸了,脸上露出些微柔情。
“没怪你。”她放低声音道:“明日,明日我便将儿子送走。”
王路远错愕回头,盯着她妻的眼睛看,而后指对面刚被大理寺查封的那家酒楼,叹道:“盛名,虚名,浮名尔……锦衣卫随朝堂几经更迭,传到我手中,不胜往昔。直到今日我才顿悟,有时候,躲,是躲不掉的。‘天’字处的覆灭就是最好的警训。不管成不成,该我担起的责都不应当带累你,听我一回。”
妇人低头给自己斟上满杯的清酒,喝完时也壮足了胆。
“安……那位,当真没了?”
王路远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凭我对她的了解,还活着的可能性只有一成,她绝不是会弃城逃走的人,就怕火势太大,后路留得不够万全。”
“那你这是为何?”
王路远俯身,手穿过桌间,替他妻理鬓发。
“你们都不在,我才能彻底放心。而且,就算我败露了,身上不是还有一道先帝留下的保命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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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皇帝寝宫。
曹大德命手底下的内宦打来温水,给昏迷不醒的唐峻擦净了身子,再为其换上新的里衣。
白日里天热,到了晚上有风送入寝殿,凉快许多,但亲力亲为做完这些事,大总管还是出了身汗。
他转身靠着龙床席地而坐,抄着袖子扇风。
“陛下,老奴这只手,被您给伤了之后,还真是一直没好利索呢。”
寝殿里无人回应。
曹大德对此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轻言细语的絮叨。
“老奴伺候您的时日虽少,可在这宫里待的年生久了,到底也是亲眼见着三位皇子皇女从小娃娃,长成这么大一个儿……”他动手比划着,说着说着鼻子酸了。
谁输谁赢,他都不好受。
他在心里疼,可怜二公主竟葬身鹭城,再也见不着了。
眼前这个中了毒,还不知能活几日。
另一个现在是摄政王,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只是,这高台,哪有那么容易登?即便登上了,又哪里那么容易坐得稳?
他想着想着,不争气地偷偷抹起泪花子。
“先帝还在时,教过奴婢,身在大内,必得顺势而为……。”
进来收拾的内宦埋着头,刚好将曹大德的絮叨打断,问说:“总管,这?”
胖太监从地上爬起身,指着换下的衣物说:“把陛下的衣物送到浣衣局吧,水盆留着咱家去倒。”
脚步声来又去,殿内再次空寂。
曹大德端起水盆,又往龙床上看了一眼。
“奴婢约莫是最后一次伺候您了,望您龙体安康,长眠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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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唐亦捧茶,敛袖而坐。
周巧不喜欢喝茶,端的是一碗红枣甜汤,汤匙刮擦碗壁,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静夜。
“曹公公进过坤宁宫了。”唐亦说:“皇嫂好手段。”
周巧面不改色:“皇上中毒,宫中诸事得有个做主的,三弟还没登位,这担子不就只能落在本宫身上。”
唐亦道:“希望皇嫂不要忘了,你我如今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和乐还小,按照顺位继承,也是本王先,她在后,待登基大典顺利度过,本王必定先下诏立她为储,这一点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周巧仪态端庄,笑说:“自然,于姒不答应你,本宫早便料到,既然如此,你也只剩下平翠姑姑指的那条路,诱银甲军出城,围剿忠义侯府,逼迫老侯爷交出虎符。”
“就怕老匹夫不肯就范,他在椋都这些年,拿的并非实权,仗的是他堂弟振东伯于茂,可堂弟毕竟不是胞弟,辽东那边不一定会为一个于姒举兵来造反,他们背后还有外敌。”
周巧点了点头:“言之有理,所以呢?”
“所以,今夜本王才会到这儿来。对付老侯爷,要用到二十四衙门大总管。”
“你想诱杀于延霆?”周巧放下甜汤,眸中惊疑不定,“你疯了?”
坐镇椋都的大柱国手掌虎符,有号令天下兵马之权,一旦身死,辽东各支哪里会认下他那位年纪轻轻的后继之人?别说辽东了,就是西边的陈九珂和远北的杜平沙,都会觊觎中原!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推断。
而刚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并不这么认为,他仿佛初尝权力带来的甜头,开了这个荤,不知餍足的心变得狠厉非常。
“要做就做绝。”唐亦抿了茶,目中是不言而喻的果断,“御林军奉皇兄命令追查唐国国谍,查到唐绮在暗中经营天香酒楼多年,通敌卖国勾连敌军垒驻假军功,于姒的陪嫁丫鬟是由她买通才下毒谋害的皇兄,她意图谋反,被辽东援军识破后,将计就计让她葬身鹭城,而她手下亲信余孽不惜要入宫行刺本王,忠义侯挺身救新帝于危难不慎丢命。至于于徵藏在哪,老侯爷风光大葬之时……就会有眉目了。”
如此精彩的话本,想必落入民间必成典著广为流传!
辽东和椋都之间毕竟还隔着青州,路途尚远,功劳都给于家,振动伯没有任何出兵椋都的正当理由,除了归顺拿他们可以说是毫无办法。
周巧沉住气,默过半晌,道:“夺个虎符而已,犯不着用上曹大德。”
唐亦诧异道:“不在宫中动手?”
周巧拍手叫来囱囱。
大宫女还领进一个小太监。
二人在座前跪地,唐亦面露不解。
周巧解释道:“这孩子在御马司养了一年多的马儿,原本是本宫那位姑母的卒子,又巧与太常寺的人交好,如今也算是能排上些用场。”
唐亦听得更糊涂了。
“与太常寺交好?”
“太常寺有于家的人,不得不说,我姑母在世做皇后,许多事还是查得很仔细的。”周巧道:“明日你关在笼子里的雀儿不是要送去郊野‘秘密处决’么?于延霆上朝坐轿,着实慢了点。让这孩子跟太常寺的人一道去千步道演练登基大典的走马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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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延霆闷坐在清玉院主屋檐下,盯着被灯笼照亮的那些桃树出神。
院里的小厮端了几根洗干净的生黄瓜,走到他身侧,恭敬道:“侯爷,桃子还没熟。”
“嗯。”于延霆应声,目不转睛,伸手拿起黄瓜,啃得没滋没味。
小厮转身要走,于延霆叫住他,前者顿住脚步,露出疑惑。
于延霆侧抬起头说:“你是叫澄羽吧。”
小厮答:“回侯爷的话,是叫澄羽。”
于延霆吧唧着嘴,侧头过来看他。
“衍州人士。”
“是的。”
院子里起风,灯笼的光忽明忽暗,老侯爷看过来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澄羽绷直了背。
“老夫同小六商议过了,你的身契不归侯府,仅有一个主子,但你主子这次往家中递话,说不论她的生死,于家不可反,若是她回不来,你可自行离去。”
澄羽眉心皱了皱,杵在原地不动。
他曾见识过这位皓首苍颜的活阎罗精神矍铄,率银甲军杀向高壁镇震慑皇帝只为护住孙女的绝佳魄力。
如今被风轻轻一吹,双目里的光便一点点晦暗下去。
“你还有何事?”
澄羽想了想,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侯爷,您难道就这样不管姑娘了么?”
于家,是燕姒如今唯一的支撑。
大祭司出手,唐绮没有半点生还的机会。如果连于家都放弃了,以姑娘秉性,不会妄动那只引神蛊。
三百枚血蛊,好像太少了……
澄羽正琢磨到此处,忽听老侯爷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很是沉重,连风声都作了陪衬。
“徵儿被她手下那个阿暮藏起来了,连同楚府千金销声匿迹,想必出了城,她与家中断了消息,如今户部紧逼于家交人,老夫扬言没抓到之前空口无凭,但摄政王态度暧昧,只能待明日老夫上朝交出虎符,先稳住他再作打算。”
“您是要交出兵权?如果兵权交上去……摄政王还不放姑娘回来吗?”
“哈哈。”于延霆干笑了两声,“小年轻,皇室赋予于家虎符,哪天能需得天下兵马倾巢而出?所谓兵权,只是困老夫在椋都的一个名目罢了。”
“那岂不是,根本稳不住摄政王?”
于延霆苦笑不减,从他那唯一的宝贝孙女儿入狱起,就没有一日不焦灼,此刻濒临绝路,反不在乎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厮多说上两句话。
就像院子里那些桃树上青涩的果子,这个小厮对于他来说,也算作与他的宝贝孙女儿相干。
他便无所顾忌道:“稳不住,只是尽力一试。若他当真不松口,这忠义侯府,怕是要有场血光之灾。”
这才是他先前让澄羽自行离开的因由。
澄羽定神,不禁垂首,在这不合时宜的古怪里,又站许久,最终无话,抱手告退了。
于延霆在清玉院枯坐彻夜,待到次日寅时天蒙蒙亮,他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尘灰,阔步去往于红英所居的菡萏院。
院门还是那个院门,把落下终生残疾的小女儿隔绝其间。
微风吹不醒死在边陲的忠肝义胆,头一日酉时的交谈不欢而散。
于延霆才如梦初醒。
于红英从未真心待过那可怜的小女娃,所有的布局都是有心利用,今日的于六,不论亲侄还是堂侄,皆权衡利弊待价而沽,早不是那个唯家国至上恪守父命的巾帼红颜。
“没说不救,救过了,可救不出。”
这句冷情冷性的话还回荡在耳朵边上。
随侍将误听谈话的荀兰抓走,关进府中地牢的画面还在眼前。
于延霆被冷风灌了个激灵,收回要跨上阶的步子,从袖袋里取出银甲军传令烟花和竹哨放在地上,转身步入晨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