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坏我的事。”◎
阴云密布在椋都上空,将夏初的日光遮蔽得严实。
赶卯时早朝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入宫,三五成群聚集在明和殿下的千步道。
唐峻中毒案还没有结果,唐绮葬身火海的噩耗就从边南传回,摄政王将在半个月后登基已定,这几桩事先后成为近日新臣老臣热议的话题。
寒门出身的大小官员对唐亦的大势乐见其成,崭露头角的来日已经依稀可见,而勋贵一派则大多面色凝重,纷纷开始担心不久之后被分化权柄。
尽管担心,也是多余。
自姜国公告老、柳阁老辞世,内阁实权还归六部,再到今日,摄政王已经成为眼下能继承大统的唯一一个人选。
正统不容置疑。
哪怕许多忠于唐峻的朝臣感到不快,对唐亦生母罗氏一族为叛党颇有微词,言官们也敢怒不敢言。
因为——
和乐还在襁褓之中。
如今他们扶不起这位没有庞大外戚威胁的嫡公主来做傀儡皇帝。
皇后周巧携同二十四衙门内官的默认,神机营邹军和金羽卫杜铅华的投诚,锦衣卫对调度的听从,御林军中级以上官员被吊牌,局势对摄政王唐亦来说十分有利,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宣告这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景军在边南遭受重创,外患得到短暂的平息。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辽东军入主了鹭州,尚未接到任何椋都的任命,于家的态度就变得模棱两可,让人格外想要揣度忠义侯对此事的态度。
故此,于延霆的轿子落地,大柱国迈着稳健的步子踏进端门的这一刻,千步道上近乎所有的目光都被引了过去。
“还好……”有人不由自主地感叹道:“长公主妻入刑部大牢,于徵统领失踪,老侯爷也挺住了。”
那边正感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边,于延霆走着走着,有人追上了他,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下官的人已顺着碧水湖出城,避着神机营在探查令侄孙的下落,一有消息,必定告知。”
于延霆面色如常,边走边正自己的官帽。
王路远又道:“十二所昨日所获消息,摄政王有意对忠义侯府斩草除根,侯爷万事当心。”
听闻此言,于延霆脸侧筋骨攒动,低沉的声音散落开来。
“准确吗?”
王路远飞快道:“以唐国国谍组织-椋都‘地字处’的名义向您担保,准确无误。”
于延霆眼底闪过瞬息的诧异。
二人说话间,见有一列内官从明和殿后绕出来,在千步道上寻了太常寺官员们交谈。
紧接着,那为数不多的几位官员就跟着内官一道走了,帷幔仪仗在千步道两侧漂浮,被头顶的灰云压迫笼罩。
接近人群,王路远放慢步子偏离了方向。
他所说的话,在于延霆脑中久久回响。
斩草除根……
看来昨日姒儿传话回家中,已经对唐亦的意向有了明确判断,忠义侯府和唐亦的杀母仇人连着亲,唐亦不会大意放过此事。
这虎符还不能立即交出,兵马大权一经收回,全天下都会怀疑唐峻中毒是不是于家搞的鬼!
他需要谈判!
于延霆走到朝臣最前列的每一步,都在深思熟虑进明和殿之后,该如何应对。
他不用东张西望,眼角的余光就能感受到朝臣们不时投来的视线,还有不远处周遭城墙上,神机营井然有序的驻守督监。
与千步道上的喧杂不同,东宫此时显得格外安静。
“她拒绝了?”唐亦轻声说着,展开手,让服侍的宫女替他穿上朝服,“那把剑没给她送去?”
杜铅华目视东宫主殿中间悬挂的‘天道酬勤’匾额,声音一如既往不带任何波澜。
“长公主的佩剑不敢递到她手上,隔着牢门让她看过了。”
唐亦腰间一紧,宫女颤抖着双腿一软,跪下去认错。
“奴、奴婢失手……”
“下去吧。”唐亦并未对其有任何苛责,他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温润如玉,言语间却已经有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意味,他转过身对着杜铅华,“你还怕她自戕,她不敢。”
杜铅华不明就里,但不喜主动提问。
外头的内宦来报了,态度谦卑地向着唐亦躬身:“王爷,卯时将至。”
唐亦摆手让人退去殿外等候,对杜铅华道:“去把她带入宫来,今日让她看一场好戏。”
-
早朝期间,燕姒被金羽卫接手带进皇宫。
杜铅华从唐亦的令,小轿由月华门送往坤宁宫偏殿,要在周巧处让燕姒更衣梳洗。
周巧把和乐公主交托给乳娘,指了四个宫婢,和颜悦色地笑着说:“让她们伺候你沐浴,这几个都是心灵手巧的。”
殿里点着好闻的安神香,燕姒紧绷的神经却得不到半点舒缓,好在她面上看不出半点慌张,一双含水凤目半睁着,瞧不见里头的灵气,只有一望无际的空乏。
“不必。”
这声音冷淡到极致,拒绝得彻底。
周巧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禁愣怔。
燕姒在她的注视下再次启唇道:“于家子女,应有尊严。”
言语直白又坦然。
周巧得知她要过来洗漱,提前吩咐囱囱不必随行侍奉,听了此话反而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此女从容有度,不容小觑。
“罢了罢了。”她依旧笑着,“那就随你的意。”
燕姒独自沐浴更衣,袖袋里的锦盒和竹笼被掩盖在堆叠的衣物下,她翻出一张干爽的绢帕,打开锦盒,将里头‘沉睡’的引神蛊抖到帕子上,再贴身放于胸间。
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了。
浴盆刚好遮挡窥探的视野,屏风后面的宫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时间紧迫,燕姒只好拆开周巧连着衣物一并送来的一只香囊,打开竹笼,把血蛊倒进去换掉里头原本搁着的香粉。
这种蛊虫见不得风,一见就要往蛊主投掷的方向飞窜而去,直到触及人的肌肤,迅速吸食血肉膨胀起来,把自个儿撑死的时候,被寄宿的人便毙命,而撑死的时间,往往只在须臾。
蛊虫撑死爆成肉浆查无可查,毙命的人会先口吐白沫再浑身发青发紫,死状更接近于中毒。
一旦用了……
唐峻中毒的情形在众目睽睽下,跟她就很难不被联系到一块儿。
明明她已经拒绝了唐亦,这人今日还要颇费周折把她接到宫里来,她现在不清楚唐亦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先不动声色。
屏风后头的宫婢久不见里面有动静,出声询问道:“夫人,需要侍奉么?”
“已经好了。”
燕姒绕过浴盆,穿戴齐整地走出。
回到偏殿时,杜铅华还端立着,他身边的木几上放有茶,但没被碰过。
燕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两厢无言。
周巧见状,立即说:“小杜将军在等你,妹媳,随他去吧,本宫有些乏,就不远送了。”
跟尊冷佛似的小杜将军朝皇后抱拳行过礼,扶刀往外走。
燕姒没有言语,沉默着跟出去上了轿子。
稳健的脚步声和行走间金甲发出的摩擦声响在轿边,隔着一方轿帘,杜铅华难得开了尊口。
“您没有想问的?”
轿内人道:“你带我去哪儿,去做什么,摄政王意欲何为,就算我问了,杜将军难道会告诉我?退一步说,你告诉了我,我也不会信。”
杜铅华随轿而行,说:“你不该坏我的事。”
“哦?”燕姒挑起轿帘,乜望杜铅华,“将军都知道啊。也对,官家如果接纳了杜家女入后宫,金羽卫不会改投亦亲王,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如将军跟我讲讲,选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正妻还是楚家嫡女,这条路是你擅自择的,还是远北侯授意?”
杜铅华剑眉星目,行走带风,闷声不响。
燕姒定神瞧他,须臾后说:“那就是你擅自择的了,我想远北侯也不至于老来糊涂到这样的地步。”
杜铅华倏然侧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安顺长公主葬身鹭城,皇嗣里只有摄政王能继承大统,目前来看,我的选择没有错,因为于家不会交出楚家嫡女。”
燕姒挑眉,“你如何笃定?”
杜铅华迎着她的视线,断定道:“神机营满城搜捕数日无果,封城后,于徵回不来。”
而且于徵受了重伤。
即便是想交人,也交不到楚家手上。
“看来你和邹军已有暗合。”燕姒仔细推敲,眼底流出不加掩盖的不屑,她嗤笑道:“这也是亦亲王的意思吧。辽东和远北素来不合,你猜半个月后新帝登基,于家在朝中的地位,跟远北相较又如何?将军只见今日金羽卫深受唐亦信重,殊不知来日他权衡利弊,还会不会让远北受到更好的待遇。”
在这样傲世轻物的目光里,杜铅华心念电转,匆匆移开了视线。
燕姒的轻笑声随即响起,胸有成竹地道:“唐亦不会杀我,我与他可有同窗之谊,他待我么,自然与别人不同,你杜家,算得个什么……”
轿帘迟迟没有放下,杜铅华肩骨微震,尽管脸上还是冷若冰山无动于衷,燕姒却已察觉到他细微的情态变化。
这家伙,已经被激怒了。
轿子在端门边停下,杜铅华沉声说:“不要得意,今日过后,你在椋都孤掌难鸣!”
燕姒下轿的步子一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明和殿里正在朝议,该怎么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老侯爷和于六?!
她还没有想出好办法,后背被一只手猛推,整个人向前趔趄两步,便听杜铅华道:“登楼。”
-
于红英把最后一件瓷盏放进木箱,拾起手边的竹哨,递给随侍。
“留下‘予’,‘生’字队先往钟山待命,让另外两队从南北门出城绕道。”
随侍双手接过竹哨,犹疑道:“会不会被神机营阻拦?”
“神机营无权阻拦银甲军。”于红英眼神里透出几分戾气,“他们也拦不住。”
随侍领命先走,于红英转动轮椅面向西窗,对守在身后的两名银甲军道:“把箱子抬进地牢。”
银甲军过来动手,抬起箱子就要往外去,于红英听着沉重的脚步声,只看片刻窗外葱郁,而后叹声说:“罢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忠义侯府飞檐琼居草木繁盛,夏日里重峦叠翠,隐埋的小道曲径通幽。
菡萏院的女使和府中的府兵都被勒令停在了外边宽道上,一名银甲军扛着箱子在前头走,另一名银甲军推着于红英的轮椅跟随其后。
地牢入口守卫见到人来,单膝磕向地面,抱手见礼之后去开了石门。
于红英被推入内,里头干燥的气流倒灌而出,紧随着有人快步朝她走来。
“别动。”
单薄的身影晃了晃,迟疑瞬息,还是停在几步开外,那似乎是名为信任的举止,不知从何时自荀兰心中扎根而起。
外面的光亮,地牢内的灯火,将荀兰憔悴面容映得发白。
于红英绑缚她,只用一扇内侧无法打开的石门,并不曾再添置别的枷锁,加诸她身上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有她喜欢的,也有她不喜欢的。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凝望,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头,堵在严实的心墙。
自从于红英把荀兰留在身侧,两年多来,昨夜是二人第一次没有同塌而眠。
睡得好么?
不用问。
荀兰忧心女儿的安危,苦于无计可施心焦如焚,于红英彻夜沉思如何破局,连夜让‘予字队’送信辽东。
椋都城里的耳目实在多到汗牛充栋,府兵归兵部掌管,如今兵部握着实权的是年轻后辈许彦歌,此女*与现今中宫关系匪浅,又是唐亦手中谋士,‘予’字队的消息不会有误。
再倒退至两年前,荀兰入府,外戚之势盘根错节,万一她在这里并不是秘密呢?
于红英不敢冒半点险。
她关人,实在情非得已。
不将东郊秘密处决的风声透露给于延霆,是不想于延霆那个老家伙奋起抗争,辽东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明路。
不管最后登上王座的到底是谁……
于红英不能拼上整个家族。
而明知“处决”是陷阱,是调虎离山的计谋,于红英却不得不受。
否则,荀兰会恨死她的。
她原本以为,她不怕荀兰恨她,就怕荀兰记不住她,甚至曾疯魔地想要这人恨她更多,恨她更深。
事到如今濒临绝境,她瞧了大半个时辰的朦胧西窗景,收起满箱好风物奉给心上人,在依稀间听到阳春细雨和盛夏蝉鸣,回顾金秋高风和隆冬白雪,才幡然悔悟。
不想要恨。
菡萏院的两年,已经赚得足够多。
她只要这个人活着。
“你……”
荀兰话音溢出唇齿还未发出清晰的言语,于红英立时打断了她。
“别说话。”于红英神情固执,迫切地交代后事,抬手指向荀兰身后数尺开外镌刻兰花图样的石壁,“昨夜找过其它出口吧?就在那里,通往城东钟山,你随时可以走,走出去,就不要回头。”
荀兰的眼眶泛起了红。
“我……”
“让你说话了么。”
于红英满目的强硬,阻止荀兰再开口。
“姒儿是银甲军的小主人,他们会去救,救出来就送上钟山,你上山后会看到山间一座寺庙,顺着山路去忠山寺里等。今日未时,不管等不等得到,银甲军都会来接你去往喻山行宫,阐明身份,唐绮有一支亲卫队留守,昭太妃会护你。”
话毕,轮椅转动,于红英离开地牢,荀兰追上前去,石门在二人眼前慢慢闭合,最后那条半指宽的缝隙中,于红英看到她眼角滚落的一滴泪,这便算作她们无声的诀别。
她不敢靠荀兰太近,不敢听荀兰说出只言片语。
因为——
她很难得地体会到恐惧,她在害怕。她害怕离那人太近,再说上两句话,她就走不了了。
闷沉的机拓声平复消失,牢中死一般静。
荀兰还站在石门前,面露苦色。
她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竭力睁大眼睛盯着这扇隔绝彼此的屏障,近乎执着地轻声询问。
“你昨日可瞧见桌上的帕子……”
荀兰绣工出色,于红英喜欢她随身亲绣过的小物,束发的缎带,缠身的腰封,压裙的香囊,袖中的锦帕……只要是她一针一线留出属于自己别致纹样的那些东西,都爱盯着瞧。
可是荀兰从来没有为于红英绣过。
这两年之中的某个毫不起眼的夜晚,荀兰没瞧见托盘里有白绢,又不好再问外头的随侍去要,只得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帕子,打湿了去给于红英擦身。
于红英闭上眼睛,让耳根通红的荀兰有了缓息的机会。
拧帕子的水不小心溅到地上,炸开晶莹的滚珠,那只绣着兰花的帕子触碰到柔软的腿。
于红英的腿不会有知觉,荀兰像照顾小孩一样仔细妥帖地替她清理干净一切。
烛火残尽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双肩放松下去。
倏然间,于红英俯身握住她的手腕,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也给我绣一块。”
荀兰听到她声音沉了,像浸泡在深水里的游离水面,在人猝不及防时咕咚吐出来一个泡。
煞是可爱。
“你也没有叫我给你绣。”
视线躲避,平静的话语巧妙抗拒那份呼之欲出的旖念。
于红英不满地嘟囔着:“我叫你你才绣,那我不要。”
好像还夹带着一声轻微的“哼”音,风一吹就轻易散了。
自上次于红英答应荀兰会救人起,荀兰每日都会趁其睡着后,熬夜对烛绣帕子,昨日绣好了,本想换阿英开怀一笑,却没有来得及看到那一笑,她便意外听到于家父女的交谈,随之被于红英关到了这里。
阿英凡诺必践,恐怕凶多吉少,她又如何能孤身出城?荀兰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当她慢慢转过身,面朝镌刻兰花的石壁,背向石门缓缓蹲下去,终是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我就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