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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绞杀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6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城楼上的风都是腥的。◎

这一天,还是来了。

银甲军主战的杀、夺两队冲出城,绕着椋都城南城北跑向东面,马蹄踏过茂密的林荫在东面官道上大规模集结,稍作整顿之后,由两位副将带领赶往东郊荒废已久的刑场。

不出片刻,城内长盛大街所有的府兵临时接到兵部调令,将忠义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似铁桶一般。

许彦歌正要下令,杜铅华身边的亲信带着小队金羽卫策马来了,府兵见到远北手牌,退至两侧给他让开一条路。

这人跑得急,下马时把缰绳一抛,对着许彦歌抱起手。

“许大人,我家将军传话。”

许彦歌撩起斗笠垂纱边角,笑问:“他说什么。”

这人凑近半步,小声说:“摄政王对于家女旧情未断,府中于六身边的那位夫人当留活口。”

于六身边的那位夫人会是谁?

许彦歌思忖片刻,大约猜出了眉目,她眼里闪过一抹狡黠。

“晓得了。”

这人还不走,许彦歌看向他,问:“怎么?金羽卫要代劳摄政王给兵部的差事?”

“小人不敢冒犯许大人,只是……将令在身,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原是来监督的,许彦歌收手折立臂膀,不甚在意地发号施令。

“进——”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随侍和留下来的数十名予字队银甲军护着于红英退后,渐渐显出疲态。

刚破开浓云的日头晃乱了人的视线,再往后是院墙。

于红英抬眼瞧那金乌,圆滚滚像个白瓷盘子,两侧刚散开不久的云又将汇聚,一点点把瓷盘吞噬。

“要变天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府兵前仆后继与银甲军缠斗,图的无非以少胜多,用车轮战耗空予字队的精力。

于红英翻手甩出金线,尖啸破风声压过刀戈碰撞声响彻庭院,待极细的丝染血回缩,数名府兵应声倒地,血从脖子上奔涌流泻,迸溅进不加雕琢的园圃,将碧色点缀上朱红。

“好手段。”

月门前穿进来的人击掌赞叹,女子白纱覆面看不到容貌,身侧却跟有数名金羽卫和近卫。

随侍护着于红英要往廊庑上去,于红英制住轮椅动向,不愿再退。

“庆州许彦歌,见过六小姐。”

话音初落,女子摘下斗笠,露出莞尔一笑。

于红英与她遥遥相望,勾唇不屑应答。

素色裙裾浮动,许彦歌踩着石子径,面朝于红英而来。

“六小姐是要往哪里去?”

唐亦崛起如此迅速,其中不乏此女功劳,于红英微眯起双眼,静待时机。

“安顺长公主收买家妻贴身丫鬟在中宫生辰宴上下毒鸩杀官家,辽东援军在边南鹭城发现她勾连外敌垒驻假军功,妄图拥兵造反,于家顾全鹭州百姓安危,已经设计让她葬身火海,今日唐绮旧部余孽潜入忠义侯府想要抢夺虎符,本官奉摄政王命,前来助六小姐,一!臂!之!力——”

于红英在数步外翻出花掌,金线出击之际,许彦歌退去半步,她身侧的亲卫立时竖盾抵挡。

击打盾面的咄声轰响,持盾亲卫半个手臂都被震麻了。

“制盾手艺。”于红英咬牙轻蔑地笑,“连家小子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交了出来,可惜,竟会是便宜你这佞臣。”

许彦歌站在坚盾之后,举臂隔空连续拍掌三次。

“还有更妙的。”

背后是院墙,前路被堵,右侧府兵步步紧逼,左侧廊庑已经沦陷,当最后一名银甲军死于乱刀之下,来敌纷纷架起钻心弩,于红英回望已被摧毁的庭院,银铃般的笑声倏然落出。

“哈哈哈哈哈!于家长房!死有何惧!阿楠!”

随侍闻声横剑在颈,毫不犹豫自裁倒地。

许彦歌瞳孔骤缩,眼见着轮椅上红衣似火,腹间急速晕开暗潮,雪白的手指缝隙里流出生命的绝唱,于红英缓慢闭上了眼睛。

“人呢?人呢!”许彦歌慌乱推开护在她身前的盾,冲上前去抓住于红英的肩,“于姒的生母呢!!!”

于红英手臂无力垂下去,掌中死死捏着什么物件。

许彦歌掰开她的掌心,看到一枚信号烟花。

她竟然到死,都没有将银甲军召回。

跟上来的金羽卫面色越发凝重,杜铅华的这位亲信跟许彦歌同样清楚,唐亦现在是放出笼的猛兽,一旦他想要的没得到,他就会对投诚产生怀疑!他在此刻急需用人谦让三分,那是因为还没有坐上皇位,半个月后,不论杜家或是中宫、兵部,都不一定讨得到什么好!

两边陷入进退维谷的僵局,许彦歌的慌乱倒是没持续多长时间,忽有忠义侯府的府兵上来递消息。

“许大人!那个女人被关进地牢了!”

许彦歌和金羽卫同时神色一松,从于红英手中夺过信号烟花,许彦歌转头对府兵道:“立即带路!”

-

早朝还没散,唐亦坐在周氏曾经垂帘听政的珠帘后,听礼部和太常寺为登基大典的事吵吵嚷嚷不可开交,不管哪方提出观点,他都应声说上一两句。

“的确如此。”

“此话不错。”

“言之有理。”

但他迟迟没有拿个明白的主意,光叫两边朝臣信心剧增,越吵越激烈,一时间明和殿内火气蔓延,唇枪舌战闹得是口干舌燥,其它朝臣想要往下奏边南的事儿,都抓不到空隙插上话,更别说于延霆想要得到的谈判,他咬牙切齿,深知见不到楚可心,唐亦是不会放过忠义侯府的了。

挨到巳时许,二十四衙门的内宦进殿,迈着小碎步到了珠帘后头,将带血的东西交到唐亦手中。

“王爷,事儿妥了。”

唐亦亲眼见证过午门流血夜,对于家鹰式图腾记忆犹新,他的手指摩挲那枚未放出的烟花,扶额问:“怎么耽搁这么久?”

内宦说:“小杜将军派人去得慢,许大人那里遇到点棘手问题,忠义侯府那地牢难开,寻了火油炸开的。人已寻到,请到宫里头了。”

“卒子丢出去,先往登天楼。”唐亦嘱咐完后,大手一挥,“曹公公,今日众爱卿议累了,先赐一盏茶,用过后就散朝吧。”

朝臣们一阵窃语,忠义侯等不到机会,还想前去一试,结果人还没追上率先离去的唐亦,就被神机营的邹军挡住了去路。

“大柱国,还请随诸位大人一起,饮过茶再走。”

千步道上,太常寺的人带着御马司在演练登基大典上的走马队形,场景尤其热闹,于延霆被内宦盯着吃过茶,刚走出明和殿便见此景,一名锦衣卫倏然凑近与他耳语。

“侯爷且待,刚得到的消息,您府里出事了……还有……”

于延霆眼皮狂跳,锦衣卫支支吾吾话没说尽。

“还有什么?!”

“银甲军辰时出了城,往东郊荒废的刑场去的。”

要处决谁?

于延霆神思大乱,快步下阶。

锦衣卫跟在后面也顾不上到处都是眼睛了,抓着他的官袍袖子就道:“您可三思!”

老侯爷甩开他的手,心里叫骂连连。

老六!王八蛋!竟敢骗你老子!

他风驰电掣冲下三千玉阶,好在下盘很稳没有一脚踩滑,文武百官下朝,千步道上人头攒动,不约而同侧首来看。

坐轿是怎么都来不及的,于延霆边跑边想,抓着一个看上去眼熟的太常寺小子,就指其身前的御马司小官儿。

“这厮马养得如何?!”

太常寺人被他的举动惊着了,大着舌头回答道:“好、好着呢侯爷!”

于延霆一把将小官儿掼开,抢了缰绳翻身骑上马背,大声道:“家中急事!借马一用!”

后头唏嘘声成片,那小官儿定定站在原地。

太常寺人分不清情况,忍不住高喊:“大柱国!宫中禁止打马啊!!快!拦住侯爷!!!”

神机营在端门前聚拢要列阵,于延霆奔马上前掏出袖袋里的虎符举着,马蹄狂奔不歇。

他坐在马上大声道:“虎符在此!尔等速速退开!”

登天楼上,唐亦闻言站起了身。

“姒妹妹,你跟我来。”

燕姒由他带着踏出楼阙,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神机营为于延霆让行,端门大开。

端门外,两侧停满各府轿子,轿子后头设有埋伏,人影蠢蠢欲动,高处对底下的情形一览无余。

燕姒大惊失色捏紧了拳,双手撑上墙垣,正要对下大呼,接着就被唐亦从后面捂住了嘴巴。

“不要出声,老侯爷可是活阎罗,区区数十个江湖草莽能奈他何?”

燕姒眼中翻出热泪,滴在唐亦手上。

唐亦一手叩紧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温声说:“我要让你看的是另外一场好戏。”

“三。”

燕姒心如擂鼓。

“二。”

远处天际闷雷低吼。

难言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背脊再冲向大脑,她身后站着的,是地狱里走出的恶魔!

“一。”

闷雷冲破云层轰然炸裂!

悍响惊马,于延霆胯.下骏马突然失了智,痛鸣之后前蹄扑地,他毕竟上了年纪,应变能力大大衰退,早不胜当年,此时忽觉头晕目眩,心道,不好!中计了!

再勒缰绳为时已晚,他还没作出应对便摔了出去,双腿骨折不能挪动。

便是此时,那发了疯的马乱窜退后,奔踏着踩上他的胸襟。

“噗——”

一口鲜血喷洒扬空,两侧埋伏的刺客随即俯冲而出将其团团围住。

登天楼上,燕姒早已泪流满面,爆发出蛮横的力量挣脱了唐亦的手,她将唐亦推得往后一仰,被杜铅华从后头搀住才堪堪站稳。

“爷爷——”

城楼上声嘶力竭的惨呼另几欲昏死过去的于延霆醒神,就地翻滚数圈脱离了那匹马的踩踏范围,而后抽刀撑地,勉强看清周围情形。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匹马踩碎,此刻瞪大眼睛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姒眼见着杀手接近他,不禁浑身颤抖着,转头朝唐亦哭喊:“停下来!你停下!我答应了!”

唐亦直勾勾看着燕姒,轻轻笑起来。

“你终于应了我。”他仿佛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眼里的狂喜藏不住,面上的肌肉失控,表情变得格外扭曲,他颤着唇,似乎要笑,又不像是笑,“可是,迟了!”

话罢手掌落下,神机营邹军在另一侧对着城楼下摇动锦旗。

燕姒双眼瞪到最大,眼尾充血通红。

在老侯爷奔马穿过端门甬道时,宫门就被落了锁,还没来得及散朝归家的文武百官全都滞留在千步道,对门外这场血腥绞杀毫不知情。

端门外。

于延霆挺着重伤的身躯,奋战到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人敢砍下这位活阎罗的头颅,一刀覆盖一刀让血肉翻飞,冲上去的人折损过半,横陈在他周围的都是冷冰冰的尸体。

他身上的伤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却仍旧面朝皇宫保持着跪立的姿势。

直至——

血尽而亡。

遥远天际的闷雷接连冲破束缚,雷声如战鼓急骤滚滚而来。

大柱国昂着首,盯着城墙的方向,死不瞑目。

握刀的手被砍断,左臂执拗地往前伸。

太远了。

那个地方太远了他够不到。

他想保住于家长房唯一的骨血,却亲手将人送进了炼狱。

过往的许多年,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一个又一个疼爱到骨子里的子女。

好在这一次,是他先走了一步。

尽管至死,他也不知,能否保得住那唯一的孙女。

临死前,他回忆起数十年前忠义侯府建立之初。

他的堂弟与他对坐在钟山瞭望台亭子里,下过一盘棋。

于茂说:“于家坐拥三十万大军,本可以在辽东雄踞一方,阿兄为何非要执意留下?”

于延霆不似于茂那般桀骜不驯,他的战功是铁拳铜臂硬打下来的。抗击倭寇浴血奋战已成少年时期的大梦,东宫之变教会他权柄人心,荀万森教会他舍生取义,成兴帝告诉他能力越大,该承担的越多……

总要有人站在最前面。

河山如画,四时入眸,他捉襟落子,笑得肆意豁达。

“椋都才是唐国的心脏,我站在这里,便安天下兵马,定各方诸侯。承天意,稳民心。”

他是辽东的眼。

也是辽东的盾。

他是皇室的看门犬,也是忠于国忠于民的一代豪雄。

没能护住子孙,没能死在沙场,或成为了他此生两大遗憾。

而功与名,终作身后事。

燕姒流干了泪,崩溃迟迟不到,神情逐渐麻木,心口的锥痛感愈加清晰,待端门大开,神机营将士横冲出去围杀江湖草莽,她已经身心俱疲,近乎耗空所有的力气。

城楼上的风都是腥的。

唐亦走到她身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今晨你若应了我,哪至于此刻一无所有。”他把因由推到两人的婚事上,又很惋惜地说:“啊对了,于家的人都很有骨气,你六姑姑是自我了断的。”

话音一落拿出那枚带血的信号烟花,展到燕姒眼前。

燕姒耳中嗡鸣,双腿钻心的刺痛蔓延起来,她强定住神,在极端的愤怒里神思空乏,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

她的手伸向垂挂裙前的香囊,一点点接近了,就差那么一点,还未触及到,便被唐亦扶住肩膀。

“你要怪就怪唐绮,若不是她设计害死我的母妃,若不是她从我手中抢走你,你哪会失去至亲?不过一切还不晚,刚才有一句话我骗了你,你也并非一无所有。”

燕姒胃中泛酸,恶心感如层林百舸刮过心尖,手指已捏住香囊上绳结。

唐亦的声音盘旋耳边,轻巧如风:“你还有我,还有你的……阿娘。”

万物空寂。

瞬息后,嘹亮的嚎哭声自登天楼上传开,在风中久久徘徊不绝。

端门外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史官的笔写作另一番情形,等到新皇登基,真相将被埋进嘈急的雨里,再无回旋余地。

若想报仇,拼个鱼死网破实乃下下策。

历史应当正确记载,半生戎马的忠义侯和他铁骨铮铮的子女们,不该是这样憋屈的结局。

-

喻山行宫别院。

于徵心悸难当撑坐起来要下地,江守一过来搀扶她,没好气地说了声:“倔驴,又要作什么死呢。”

“我难受。”于徵进气少,出气重。

江守一无可奈何地叹声:“断了条胳膊,能不难受么?”

于徵捂着胸口,脸显痛色。

“是这里,难受……说不出来,很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没有底。”

她不顾胳膊上的伤口,坚持要站起身来。

江守一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实在拗不过她了,索性放开手,脱离搀扶,于徵刚迈出半步就天旋地转,整个人晃荡着要摔倒。

“唉。”江守一在一念之间接住她,手固定她的腰,把人带着坐回榻上,“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出去又能做什么。”

于徵什么话也没说,两行清泪唰地跌出通红眼眶。

江守一知晓她不好受,原本多么豁达的人突然失去一只胳膊,在家门罹难时她束手无策,的确会很受打击,可江守一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人。

憋了半天,看见于徵的眼泪,又思及这人前阵子助青跃逃出城,她心里跟着不是滋味,憋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出去帮你探听,看看都中如何了。”

于徵满目感激,苍白的脸上勉力扯出一个笑容。

江守一错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道:“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看你可怜而已。对了,只要有小夫人被释放的消息,你就可以带着楚家女回去了是吧?”

于徵哽咽着点了点头。

江守一起身出门,听到她在身后沉声道:“多谢。”

厢房的门刚刚关上,廊庑上快步过来了女使。

江守一迎面接近来人,看出对方急切。

女使道:“江姑娘,太妃娘娘正差奴婢来寻您。”

“是有殿下的消息了么?!”

女使摇头,面色发白:“椋都城里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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