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受得住?”◎
燕姒咬碎了牙,就见唐亦展臂抱过来。
控制下颌的手一经松开,燕姒反而不挣扎了,她脸上的愤怒归于平静,灵动的双眼失去神采,隐在其间的是两汪空荡荡的死水。
平静,漠然。
视一切如空物。
唐亦拥着满怀的冰凉,深埋内心的不甘再次漫出坚韧的墙。
他用力抱紧燕姒,得不到任何的抗争,反而焦躁难安,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恶劣。
“你我将在不久之后成婚,姒妹妹,不要逼我作出更过分的事。”
语气渐冷,燕姒双肩颤了颤。
唐亦倏然落出来两声森寒的笑,又道:“明日老侯爷出殡,你还想不想去了?”
燕姒松开齿关,阴冷道:“你想我如何。”
唐亦的手抚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抱抱我。”
似命令,又似乞求。
凉风吹散热意,哪怕是相拥,也让唐亦心寒如冰。
燕姒在他看不见的背后,露出一个阴鸷的笑。
垂在双侧的幼细胳膊回拢,她环抱仇人,恨不能摒弃五感,撕碎魂魄。
唐亦最终没再做什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就将人放开,伸手为燕姒理了理方才挣扎时散乱下来的发。
他对燕姒笑,说话的声音也温柔至极。
“老侯爷一生功绩如山,明日歇朝,举国同哀,我在喻山为他选了块风水宝地,葬在皇陵下,他也算是圆满了。”
燕姒不语。
唐亦的手停在她脸颊边,舍不得碰。
“寅时我来,接你一道去为爷爷送葬。”
燕姒心道,庶子也配?!
她忍得辛苦,直到唐亦转身离去,外面再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整个人脱力,跪倒在地,仓皇失措地动手挖喉咙,将方才吃下去的鲜花酥饼呕出来。
还没有吐干净!
还没有!
她的手指抵在舌根,反复施力按压。
胃里痉挛,呕出来的污秽物弄脏了裙裾。
她丝毫顾不上,震红了脸,震红脖子,震红双眼,手上的动作却固执不停,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什么,只剩酸涩发苦的清水。
听到动静冲入房门的宫婢将燕姒从地上扶起,架着她重新梳洗,最后将她扶回了床上。
这一夜太漫长了。
豆大的烛火熄灭时,燕姒翻身坐起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用力抱紧自己。
泯静去了。
那个响水郡客栈里为她暖过脚的笨丫头,临去前对她说,姑娘不哭。从此再也没有人在她备受煎熬时默默陪在她身侧。
爷爷去了。
分明初见时围着她转激动得大笑还红了眼眶的老头,才与她阔别不久,那声宝贝大孙女儿犹在耳畔,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
姑母去了。
银铃般的笑声如昨,替她护住阿娘,每月帮她送信,教会她防身术和谋略的狠辣女人,再也不会斥她半句。
唐绮……
唐绮说过会回来,唐绮说过的。
可是唐绮如今,又在哪儿?
夜太黑了。
宫里真的太冷太冷了。
燕姒止不住地颤抖,手上的掐伤已经痊愈,心口的创痕难以抚平,裹紧的棉被带不来丝毫暖意。
她太痛了。
痛到手脚冰凉呼吸不畅,痛到全身发麻心脏抽搐。
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来不及,只能诉于长夜,无人倾听。
她浑浑噩噩熬过去,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
-
唐亦寅时而至,金羽卫和神机营一并同行伴驾,仪仗队后面跟着太常寺和礼部官员,浩浩荡荡拉成一条黑漆漆的长龙。
燕姒在东宫西院外上马车,憔悴面容已让曾亲临过那场认祖归宗的官员,认不大出了。
只有礼部尚书走过来,抱手对燕姒道:“节哀。”
燕姒回望她,默默颔首点头。
女尚书鬓发染霜,目中暗含湿润,眸里映出燕姒一张与于延霆有些肖似的面容。
一身孝衣,一只木簪。
忠义侯的继承人被无罪释放,摄政王体恤她举目无亲,养在宫里代为看顾。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朝臣们心中有疑,却无法表述。
天下大势已定,唐国江山急需新主。
憋着装孙子,对大家都好。
礼部尚书跟于侯同朝为官多年,如今也只能遗憾地叹上长息,对昔日同袍身死,暗祷哀思。
除了操办丧事的官员,主动来送忠义侯最后一程的人不多,通往喻山的路上便没多耽误。
巳时许,棺椁就入了山腰。
前头的人马原地停下来休整,大总管曹大德打起马车帘,对消瘦了一大圈的燕姒行礼。
“小夫人,到地方了。”
宦官行走大内,最需趋炎附势,燕姒能明白这些人的苦衷,没有多言,避开曹大德来搀的手,径直踩着墩子落地。
是个大风天。
狂风刮过白色幡海,吹得许多人迷了眼。
连为首的摄政王都横臂来挡,燕姒弱不禁风,却走得很稳。
唢呐声凄凉,喇叭鼓手弦乐齐响。
众人只见于家长房遗孤一步步走至十六人抬起的棺椁最前沿,伸出颤得不成样子的手,扶上了灵柩。
她咬住唇,没有痛哭流涕,面如死灰的神情,却让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不由得心生出怜悯。
唇上泛出血渍,她的眼神变得越发坚韧。
唐亦跟至她身边,抬手的瞬间,万悲声止,山坳里只余风吼。
燕姒在送葬队伍的百余人前,扬声大喝:“走!”
太常寺的官员颂词,下葬入土的途中,许多人默然感慨,而那于家长房唯一还活着的姑娘,由始至终没有哭过坟。
她在新墓前跪立,迎来送往,礼数周到,一跪便是数个时辰。
待所有的仪式走完,已经是这日的申时了。
天色不好,看上去将要落雨,礼官怕届时下山的路不好走,尊贵的摄政王受颠簸,早早进前来催。
唐亦点头示意,弯腰对燕姒说:“该回了。”
燕姒双腿有旧疾,这些时日又没有好好用饭,加上久跪,一下起得猛,只觉足下麻痛难挡,头晕目眩,天地都要颠倒。
身侧的人正要一把扶住她,被她退后躲开,面无表情地低声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请自重。”
唐亦心情似乎极好,对着坟茔一拜。
“老侯爷放心,亦定会照顾好姒妹妹。”
说罢,他微笑着转身往路边仪仗队去了,留下燕姒在原地恨得咬牙。
曹大德过来得很是快,大胖子用宽阔的体魄挡住后头的视线,福身对燕姒道:“小夫人,天将落雨,摄政王交代让您跟他同坐一辆马车。”
“如此不合规……”
那个‘矩字’还没有说出来,燕姒就见曹大德伸出手扶她,袖口的折纸半隐于掌间要递于她,大总管关切劝慰道:“还请小夫人此刻务必不要推辞。”
燕姒飞快捏住折纸藏进自己的袖袋中,随即反手把了曹大德的腕,皱眉朗声道:“公公,我有些不适,先去行个方便再回马车。”
曹大德左右看看候在外围的金羽卫,扭头对两个宫婢使眼色。
“还不过来伺候小夫人。”
那两个宫婢忙不迭走上前,陪同燕姒往新坟外边的草丛去。
这四周布满神机营和金羽卫的士卒,自然不会有人担心她潜逃,燕姒钻进草丛,蹲下身,命两个宫婢背朝自己,随即埋头展开折纸来看。
纸上如此写道:中毒案有老太妃和太医院院判可为您作人证,若愿追查,二十四衙门随时恭候驱使。
燕姒微怔,心头狂风刮过,激动不已,如同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头顶稀薄的天光,那点光少得可怜,却让她在极尽苦楚里顽强。
反正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她这样想着,当即将一指长的小折纸塞嘴里嚼碎吞进腹中。
片刻后,雨点滴滴答答地降下来,燕姒在众目睽睽下猫腰钻进摄政王的马车,引来一直低声唏嘘。
有言官不忿道:“瞧见没,于侯刚落葬,这便急着另攀高枝儿了!”
随即又有人附和道:“人家死了亲长,可是半点泪都不曾流,当初坊间传闻乡野丫头难登大雅*之堂,足见其粗鄙!”
更甚还有人道:“称一句狼心狗肺也不为过吧!听说她现下住在东宫里,摄政王妃都还下落不明……”
旁侧的人一听此言,马上堵住对方的嘴,慌张道:“莫叫有心人听去!”
这些声音不大,护在唐亦马车前的杜铅华一字不漏地听着,随即皱眉沉思。
同样,言官们的议论多多少少钻进了燕姒的耳朵。
她充耳不闻,进马车之后,就在唐亦对面坐了下来。
唐亦抱手瞧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和玩味。
“可还受得住?”
燕姒淡漠道:“骂声和颂赞,皆从他人口出,与我何干。”
唐亦很是赞赏地道:“姒妹妹能这般想,我心甚慰。”
他也不怕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母妃罗氏一党曾为叛贼又能怎么样?将来迎娶曾经的二嫂又如何?历史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写成离经叛道还是美名佳话,还不是由他高兴。
夏日的雨是及时雨,噼里啪啦敲打尘世,时停时起,没什么道理可言。
马车车轮转动,就往山脚下去。
喻山行宫离这里不远,唐亦侧首问:“要不要去探望昭太妃娘娘?”
刚过一处颠簸,路面不平,燕姒掌住车壁,抬起了眉。
“昭太妃性子古怪,我与她不怎么亲近,王爷若作为晚辈要去探望,非要叫我陪同,我也没得选。”
唐亦面露诧异,没想她会这般说,心里又不免多了些期盼,但尚且半信半疑,问说:“你对唐绮的母妃……”
燕姒自嘲般道:“王爷不是都知道?何须再问我。”
唐绮同于家女的婚事是利用,是计谋。
于家女自打同帝姬成婚后,除了必要的会面几乎没有进过元福宫。
杨昭的脾气,的确出了名的差劲。
马车内没有宫婢,只有他们两个人,唐亦靠坐着,把玩腰间的白玉司南佩,目光悠然落在燕姒的脸上。
今日,姒妹妹的话比昨日多。
他一边想,一边好奇地问:“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在百花春日宴上说过的话。”
燕姒收回盯着那枚玉佩的目光,看向唐亦道:“嗯?”
他又往下说:“那日我跪在父皇面前,表明心意,求娶你为妻,不想周氏也想从中插一手,让周昀出来同我抢,父皇当着满御花园的人面问你,是喜欢我还是他。你说我好。”
的确说过三殿下好。
燕姒在心里讽笑,可后半句您就贵人多忘事儿了。
“酒后失言,少不经事,多有冒犯……”
“望我海涵?”唐亦打断她的话,兀自剖析道:“你在乡野长大,性子柔弱,回到椋都之后谨小慎微,终身大事全凭家中长辈做主,而你同他们本不亲厚,唐绮风流成性,惯会各种手段,她能笼络你,我并不诧异,只恨当时我母妃出事,罗氏一族气数已尽,我初丧母,无力同她争抢。可是姒妹妹,你瞧瞧,我比她要好得多。”
燕姒垂着睫问:“是么?”
唐亦道:“她设计害死我母妃,害了我亲族许多人,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动过昭太妃,我对她何其仁慈。”
“你现在不动,不过是怕落人口实。摄政王德行宽厚,血脉正统,是一位仁义之主。这不就是你对外披的皮么?”燕姒毫无感情地揭露他面目,“你将我留在身边,又夺我良多,知晓我有理由恨你,是个不定数,如此说来,还真不明智。”
马车走得平稳了,唐亦侧首撩开车帘,瞥了一眼外头雨后初霁的林间景色。
“江山革新,老将还归。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本王登基在即,且忍一时算不得什么。唯独你,是我坚定不移的选择,谁人说什么,都左右不了。”
面上听着他说这些话,就好像在说——
你看我为了你什么都不怕,不是足以见得我心诚。
其实,燕姒了解的唐亦,是说不来什么动听情话的,他此刻这般迫切地向燕姒诉衷肠,无非要将更多有利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燕姒心里不屑憎恶,眼睫则煽动起来,仰脸故作疑惑的看着他,而后不露痕迹地放软了声音。
“你又能给我些什么,自古便没有弟娶嫂的先例,何况你还有楚可心。”
唐亦一听这放下戒备的软声,心险些化了。
他激动间又显出些笨拙,手脚都似无处安放,动来动去,放开原本捏着的玉佩,抓紧自己膝上的袍子。
“楚可心在于徵手里边儿,她回不来。姒妹妹,你再等等我,等我登基之后,你想要有个家,我给你。我会疼你,会爱你,会给你想要的所有,我能成为你的依靠,唐绮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你眼下更应该想的,难道不是边南的归属和国库财权?”燕姒还扶着车壁,儿女情长的戏码她听得腻味,又将新的问题抛掷出来,“御林军可以暂充神机营,我徵姐姐你却不得不让她回来,而且还得请回来。”
唐亦被提点得来了兴致,坐直道:“怎么说?”
燕姒思如泉涌道:“其实你明白我的处境,我也不妨让你知道。响水郡的十七年,我和阿娘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容易,回到椋都之后我就想成为人上人,皇嗣之间选择一人去嫁,搏上前程,受制于忠义侯府。我和于家本就生疏,和辽东的堂亲们更是没有交情,除却徵姐姐,谁也没曾见过……”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试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望。
唐亦看在眼里,催促道:“接着说下去。”
燕姒便道:“徵姐姐是振东伯嫡孙,她与我不同,若她出了事,辽东军岂会善罢甘休,相较于我而言,你更不能动的,反而是她。如今于侯已经入土为安,你编造的谎言能不能称心如意,全靠你对徵姐姐的动作。”
唐亦点头附和:“确实如此,我的幕僚也这般剖析过,可我当时拒了这番提议,因为她回来,楚家那里就交不了差,楚家那里交上了差,我与你便很难有可能了。”
燕姒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说:“诚然,楚谦之任户部尚书一职以来公正廉明,从不贪赃枉法,算得上是当朝好官,可只要你拿到国库财权,他又算得什么。寒门子弟众多,户部不愁没有好的苗子培养起来,来日方长。”
接连多日,燕姒对唐亦都没有过半个好脸色。
她此番出言为唐亦谋划着想,反倒让唐亦恍然若梦。
实在匪夷所思。
昨夜还强硬反抗的人,今朝为何转变如此大?
唐亦先前的紧张都散了,留了一肚子的疑惑和猜忌。
他稍稍向前倾身,凑近了些,这次对面的妹妹没有躲开,只是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王爷有疑问?”
唐亦笑道:“你昨夜还恨我至深。”
“识时务者为俊杰。”燕姒漠视他,说:“唐绮回不来了,于家长房垮了,阿娘在你手中,蝼蚁尚且偷生,我一介弱女子,想要在椋都生存下去,靠辽东军是不可能了,不顺着你岂不是自寻死路,谁会在意我?”
弱者,只能依附强权。
周巧费了心,她果然要自己去想通这些。
唐亦志得意满,不忘煽情:“我待你真心不假,自然有我在意你。”
燕姒内心嗤之以鼻,表面四平八稳。
“你留我在身边,不必说私情,更是为了给全天下一个明确的交代,构陷唐绮才能成立,我姑且顺了你的意,可于家长房的银甲军还在外游荡,我虽不知你如何将银甲军调开,然后摧毁了我的家,但你既承诺要还给我,那就拿出诚意。”
唐亦思索未几,问:“你是要银甲军?”
燕姒道:“我在宫中,银甲军在我手中,对你而言有什么损失呢?你身侧已有金羽卫和神机营,待登基之后,锦衣卫也只能死心塌地追随。”
那日许彦歌让金羽卫送回于家的信号烟花,唐亦和江平翠商讨过对策,本想着登基前设下埋伏,释放信号烟花将隐藏在椋都城外的银甲军残部引出,全部歼灭,但这几日忙着于侯出殡,没来得及。
此刻听到燕姒这般说,他反而迟疑了。
燕姒见他不语,又追问道:“你是在疑心我?我又能做什么?银甲军在我左右,我尚能安心,毕竟要同你在一处,楚家第一个站出来闹腾不是?”
不管怎么样,她最亲的阿娘如今在自己的手里,连和离书她也没迟疑就写了,不怕她另做打算。
唐亦认真细想后,便笑着道:“我没有疑心姒妹妹,明日我便放信号烟花,将银甲军替你召回。”
燕姒心口石头落地,回他一个恬淡的笑。
那笑如同经年初入椋都,三月的细雨无声润了春色。
她在心中想。
于家亲长在天有灵,我与此贼,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