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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端倪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7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唐绮是在六日后抵达椋都境内的。◎

江平翠被接进东宫好些天,以谋士的身份客居,时常会想起相隔不远的坤宁宫。

她几乎可以说是挨着坤宁宫长大的,由前朝太后,送到周淑君手里,周家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和人携手攀顶,共瞰山河,只是后来周淑君对成兴帝用情颇深,一招错,满盘输。她料尽了所有先机,死谏无果,被弃出宫墙。

本以为谋士江家被主子抛弃,已经走到绝路,不想会改遇明主,受尽礼遇。

这山水一转,她扛着巨大压力和胁迫,兜住背后阴谋,终于有惊无险地,扶唐亦走进这储君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高殿明堂,往来其间。

朝臣跪拜俯首听命,进出幕僚络绎不绝。

唐亦为江平翠正了名,奉尊称为‘江先生’,并许诺她,登基大典之后便着吏部点籍契,赐官太师,位列从一品。

她就快要等来出人头地,却因得不到江守一的消息而内心惶惶,连着几日议事,都没什么精神。

这日唐亦下了朝,坐在江平翠对面,说近来的事儿。

江平翠面色疲惫,时不时点点头。

“国库钥匙拿到了,椋都征银节度使已经换成了本王的人,余下各地州府那些大哥选的角色,待日后再慢慢替换,已经交代连易之后逐一去办。”唐亦放下茶盏,问:“先生精神不济,有心事?”

江平翠自知失态,正襟危坐,道:“王爷恕罪,夜里常听虫鸣,没睡好。”

唐亦抬手招来内宦。

“吩咐下去,把这边偏院的虫除尽,不得扰到先生好梦。”

内宦接差告退,江平翠回过首。

“王爷继续说。”

“我想请回御林军统领于徵。”

江平翠闻言诧异道:“您先前不是为着楚家,打算追究到底么?”

“还是觉得该听先生的。”唐亦姿态乖觉,“先生高瞻远瞩,哪里是本王能企及。”

江平翠看他态度诚恳,不疑有他,静心剖析局势。

“中宫生辰宴上,于姒的贴身丫头当场没了命,死无对证,边南辽东援军在重建鹭城城防,椋都没给调令,振东伯家老二已经着手控权,一时半刻不会入都,更别提配合您演这出戏。三法司里跑了督察院的青跃,大理寺和于家相交甚好,只剩刑部拥趸,长公主的罪名难定,证据不够充裕,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多有异声吧?”

唐亦颔首,对此状很无奈,叹气说:“坊间已经在传唐绮当年阵前杀妻的事,许彦歌被父皇钦点为状元,是因她笔力过人,此番煽动国子监学子,奈何老臣中不乏对有社稷之功的帝姬名声据理力争,吵得是不可开交。”

“也不必操之过急。”江平翠说:“许彦歌的文章我看过了,她是能煽动太学的人,况且马上就是登基大典,等您当上皇帝,辽东于家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逆您的意。接回于徵,就随便给个名目,说她救王妃有功,只要杜铅华不出面佐证,谁又能定死了她掳人的罪呢。”

唐亦先前就是想不透这里如何处理才妥当,因此不得不亲自来向江平翠讨教。

他虚心道:“楚家能认吗?姒妹妹,现在住在东宫,一旦可心回来……”

江平翠定定看向他。

“这就要问王爷,到底如何作想。”

虎符已经收回,辽东如果胆敢造反,远北和远西的大军可以调动抵御。换句话说,辽东如果有自立为王的盘算,一个于姒也不足以让振动伯受制,还不如于徵有用。

留下于姒,只能说有她的臣服,能更好将中毒案推卸到唐绮头上。

唐绮死在边南,在唐亦看来远远不够。

罗萱获罪时,唐亦在端门大雨里跪了那么久,闭府病一场,翰林院里埋没偷生,这些仇和耻辱他不会忘,他要让唐绮身后名声尽毁。

但是楚谦之掌握户部太多年,楚可心这个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娇蛮跋扈,本跟于姒就有旧隙,加之唐亦对于姒的情谊,楚家不可能容忍得了于姒住在东宫,更甚至日后与楚可心争夺后位。

国库财权只是唐国国财的半数,户部银库也是命脉。

二者相较权衡,昭示唐亦只有拿下楚家,远北和远西才受椋都支配,这时候的强权没有用,登上王位也不可能马上将户部大清理,换掉人来替楚谦之。

供养军队,尤其缺不得钱。

这些事,他们近日没有细商,光是忙着忠义侯下葬和登基大典,朝中已经不可开交,唐亦无暇抽身他顾,耽搁到现在才来探讨。

江平翠趁着外头内宦们忙碌除虫的功夫,把个中厉害全部理了一遍,就等唐亦表态。

唐亦起身走到窗边,负手往外看。

“如此说来,姒妹妹还不能留在东宫里了。”

江平翠道:“暂时的。”

杜铅华昨夜回宫,就对唐亦提及过,闲言碎语太多,对他登基难免有影响,希望他能慎重思忖此事。

唐亦好不容易抗到今日,却不能将最想要的东西牢牢攥紧,一时气闷。

江平翠见他沉默,复又道:“许多事都要徐徐图之,王爷苦等数月,何必急这一时半刻,只要于家女配合您,给全天下一个明面上的交代,让刚经内忧外患的唐国喘上口气,您想要的,总归逃不出手掌心。”

唐亦却道:“难道要让我放她回侯府么?昨日老侯爷出殡,她提醒了我国库财权的事儿,如今她无依无靠,正是需得着我的时候,她应承了中毒案顺我的意,我也承诺了她,今日帮她召回银甲军……”

“银甲军?”江平翠倏然皱紧眉,“我们不是商定好,用于家信号烟花引出银甲军,设伏将之一网打尽么?!”

唐亦说:“是,先前本王采纳先生的计策,的确打算这么做,都已让邹军和杜铅华着手安排了。之所以答应她,是因为她人在宫中,就算握着银甲军,也不能怎么样,只是给她给心安。”

江平翠严肃道:“王爷可要小心,切莫……因情误事。”

不能够。

唐亦比江平翠所了解到的,薄情得多。

他的情谊都在背叛和坑害里喂了狗,剩下的只有自己的欲求。

要装作明主仁君,自然不会将之表露出来,特别是,在江平翠这种背后有隐秘势力的谋士面前。

唐亦转过身,又是一脸纯然。

他朝江平翠郑重其事地拜。

“亦为求大业,的确让她失去了家,她在这局棋里是最无辜的,就当是亦还给她。”

该用霹雳手段的时候,唐亦没有手软。

该用怀柔之术时,他更给得体面。

天下悠悠众口,各有评说是何其多,而辽东于家不同,于氏一族从前朝先帝起,就稳坐在定国安邦的武将位置上,死一个于姒容易,笼络人心却难,江平翠明白这些,对他的决定没有异议,毕竟卸磨杀驴这种事情,放在各方诸侯面前,都会推及到自己的将来。

儒生本身就势弱,何况唐亦在朝中根本不怎么让人信服,朝臣们如今对他称帝没有意见,全然是因为,唐国皇室到目前,只剩下这么一个人能立即称帝,再无别的法子了。

江平翠忧思了一阵,手里的茶就凉透。

她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倚着窗看外面花红柳绿。

这是唐亦的大好年纪,不过二十岁,刚及弱冠。摄政王没有行过冠礼,他的亲长都殒在权谋,身边缺长者的看顾,什么都需要人来教,这样的年轻君王,就像当初的闲散王爷唐兴,最好拿捏。

唐亦等不到江平翠的话,起身跟至窗边,又再次行了学生礼。

“先生,别生气。”

江平翠微微摇头道:“何至于,王爷言重了,臣只是在想,您要将银甲军召回,送到于姒手里,又不想放她这样出宫……”

唐亦说:“她若是回侯府,就没有在宫里那么好控制,如今已跟朝臣说了是惜她丧亲之痛,留宫里最好。”

江平翠便道:“那就让她去住元福宫吧,搁在东宫实在不像一回事。”

元福宫是杨昭以前的居所,离东宫比较远,唐亦有些犹豫。

“元福宫是宫妃居地,会不会越了规矩?之前大哥让她做御前代笔女官,居住在勤政殿的宫人所,再不行的话,坤宁宫的偏院她也是住过的,和嫂嫂一起也有个照应。”

江平翠暗自在心里发笑,他的心事简直摆在脸上,就差直言离远了我不便看到人了。

“王爷,既然听了劝,要防止他人诋毁,宫人所就住不了。另外,中宫那边,你可要留个心,皇后娘娘看似温吞,实则心计智谋不逊于寻常人,光看高壁镇她为皇帝出的截杀之策,里应外合、环环相扣,也足以见得。”

唐亦最后只好妥协,毕竟元福宫位置偏,私下出入无非多走几步路,总比弄到宫外去强。

定下此事,江平翠又说:“锦衣卫和神机营那里,可有了于徵的消息。”

“昨日侯爷落葬,已在沿途发现蛛丝马迹。”唐亦答说:“目前尚在追踪。”

江平翠点头道:“如此很好。”

唐亦奉承道:“还是先生有高见,命我让两处共同追踪于徵行迹,邹军和杜铅华互为牵制,谁也不敢背地里翻什么花样。昨夜姒妹妹也提到过,待将于徵请回来,只要对方识时务,就还是让她管着御林军。”

“于徵自然可以请回来。”江平翠道:“御林军在周氏两次谋逆中大受磋磨,后来在唐绮手上稍微像了点样儿,结果再次易主到于家这位后辈头上,已经形如散沙没什么可忌惮的了,但于徵作为振东伯的嫡孙女,留在椋都比放回辽东更能起到作用,这也是为何您父皇在世时,要让于家再出一人接管御林军的原因。”

唐亦和江平翠商忖好这些事,当日夜里就到椋都南城门放了信号烟花。

亥时,燕姒坐在软轿里等。

唐亦不好出宫,是杜铅华亲自带金羽卫以保护的名义暗藏四周,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银甲军四散,燕姒在刑部大牢里呆了数日,知道的消息太少。

另一方面,喻山行宫里的人则都有些坐不住。

于徵说要走,她的伤还没有彻底养好,断臂之痛此刻已没什么心思去想,忠义侯府的灭门才让她心郁成结,她住行宫里,有昭太妃的亲信云绣姑姑悉心照料,这份恩情没地方还,就要立刻离开了。

油灯下,杨昭专心推着枣磨,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于徵,漫不经心地说:“救你是本宫顺手之举,你的去留自然随你的意,大可不必来问本宫。”

于徵抿着唇,垂头不语。

昨日老侯爷喻山落葬,云绣姑姑就劝告过她,千万莫去白白送命,今夜此去更是凶多吉少,但看到于家信号烟花那一刻,她还是动了要走的念头。

她兀自闷了半天,最终还是强撑着说:“辽东得不到我的消息,这会子,臣必须得去,鹰头图腾一出,不管刀山火海银甲军都要现身,这是于家银甲军历代铁律,姒妹妹还在宫里头,银甲军需要人主持大局。”

“你要往辽东送什么消息?”杨昭头上的珠钗没有卸,随着她回身的动作虚晃了晃,“你将你还活着的消息送出去,你爷爷也许就不会来这一趟了。”

听到这样的话,于徵惊诧抬头,见昭太妃双眼透出睿智的光。

“娘娘的意思是?”

杨昭弃了枣磨,侧身看着她。

“好孩子,本宫不为难你,听说银甲军有四队人马,生杀予夺四位副将,他们听命于家长房两位主人,现今也该守在自己小主人身边,你要对你的堂妹有信心。”

于徵迎着杨昭的视线,手脚无处安放。

“难道,臣如今真真是个废人了么?”

她的眼里有泪光,曾经英姿勃发的少女将军,一脚踏入椋都,落得下场凄凉,她自幼习武,不爱红装,不屑远北杜家诸将,只钦佩过杜平沙一人,没曾想过会败在杜铅华的手上。

败了就是败了。

杨昭并不会宽慰人,招手叫云绣扶她回房。

夜间风凉,像是又有阵雨,藏匿于浓厚灰云,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密集地落下来。

云绣扶着于徵穿过庭院,到了她暂居的屋子前边。

“莫要忧思过甚。”云绣劝她道:“不过是断了一臂,您风姿依旧卓越,已尽力而为了,再等一等罢,等到咱们殿下回来。”

于徵黯然神伤,最终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

唐绮是在六日后抵达椋都境内的。

路途中,她有和椋都谍网地字处通过消息,并且联络上了身在喻山行宫的杨昭。

杨昭让青跃接人,喻山行宫不够安全,有神机营在外围把守,于是,青跃将聚首的地点定在了南边钟山。

黄昏过后刮起北风,忠山寺撞钟声惊走飞鸟。

天色暗下来,层林交叠的小道上,军马踏尘先至。青跃从粗壮槐树枝干跳下来,急奔过去帮着牵马。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就是绮殿下伤势反复。”

白屿翻身落地,抬起袖子擦了汗,青跃站在道中间,往后头看。

“殿下她,伤得很重么?”

“当时……”

白屿眼眶红了,月色当空,他回想起的却是昏天黑地和茫茫大火。

青跃静声,听他往下说。

白屿转头把泪憋回去,往下道:“景军中过一种蛊,不惧斧钺加身,无法感知伤痛,破敌之策来得太突然,我没有充裕的时间做好地道支撑,殿下从昏迷里醒过来,为了救我,在地道坍塌时她硬生生抗下漫进来的火海,她对我说,我的手不能废……”

话及此处,眼里的泪还是憋不住飙了出来。

青跃拍他的肩膀,勾住他脖子说:“你们在边南死里逃生实在很不容易,好歹回来了。”

白屿说:“是啊……好歹,回来了,椋都形势如何?”

谈及椋都,青跃脸上有了短暂的茫然。

唐绮把后方交给他,他却没做好,那茫然里头,又掺杂许多内疚。

“官家中毒人事不省后,亦亲王得权摄政,于老侯爷和于家六小姐先后去了,忠义侯府被府兵围剿鸡犬不留,小夫人如今还困在宫中,六日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我见到了于家的鹰头图腾,就在南门方向,离这里不远,是有人召回了银甲军。”

白屿回勾住青跃的肩。

“不碍事,绮殿下回来了,一切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林道里的马车慢慢出现在厚重树桠拱护之间,里头的人正是他们的殿下。

青跃翘首以盼,抬手打出个口哨。

这样的口哨声对于唐绮来说,再熟悉不过。

她后背的伤,经过郎中潜心医治,杨依依从旁精心照料,已经都结了疤,此刻穿了中衣,听到口哨声,就坐直起来。

杨依依看她眼色,去打起帘子。

唐绮看到月光下牵马站立等着的亲卫,对望时,两边互相点头。

半个时辰后,杨依依取来薄斗篷,给唐绮罩在肩上,待队伍跟着青跃、白屿二人抵达忠山寺门口,她才搀着唐绮的胳膊下了马车。

一行人入寺,主持让两个小沙弥引路,把贵客接入后院禅房,山里十分清雅幽静,风吹在脸上很惬意,唐绮感知不到惬意,她还有许多事急着要询问。

禅房里的人都被打发出去,杨依依从外头关好门,青跃就砰地跪到唐绮脚下。

“主子……”

他喉头哽咽,满腔的话找不到从何说起。

唐绮神色如常,将人侍奉过来的清茶吃了,手动时,盖碗刮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青跃见状,把头磕得干脆。

“属下办事不利,叩请责罚!”

默过半晌,唐绮才说:“起来吧。”

青跃没有动。

唐绮适才弯唇:“难道还要我亲自扶你?”

跪得老实的人哪里敢啊?当即爬起来端端正正地站好。

“你是我一手提拔的。”唐绮说:“从贴身近卫里挑选出去入仕的拔尖人才,三弟要动你,实在无可厚非,后来我们断了消息,好在我已召谍令主的身份,对都中事尽能知悉。今夜,是我母妃派你过来接应的吧?”

主仆两人分隔已经有小半年,青跃事无巨细要禀,先捡着唐绮的问,具体说了自己怎么被金羽卫追杀,被御林军统领于徵相救逃出城,逃到喻山行宫,被昭太妃捡回庇佑至今。

唐绮听完,胳膊架在桌边,问:“母妃可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娘娘的意思是,让殿下等到摄政王的登基大典再动手。”青跃说着,从怀中摸出供状和证词,双手呈上,“阁老离世,是受奸人所害,罪魁祸首是楚家老太,户部尚书楚谦之,对此事并不知情,但有人见过亦亲王夜入柳宅,此案至关重要的证据,在小夫人那里。”

唐绮在灯下看完供状和证词,抬首问:“这笔先记着,皇兄中毒案还没结吧?”

“没有。”青跃摇头,说:“亦亲王当上摄政王,将此案交给刑部主查,二十四衙门协查,查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因为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谋害皇兄的,舍他其谁。”唐绮绷起脸,目光隐晦,“我在路上得到椋都谍网地字处的消息,说三弟要把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他卧薪尝胆,干得不错。母妃是怎么想的,我妻被扣在宫中,还叫我等?”

青跃在唐绮的冰冷里体会到隐忍不发的怒火,经不住低头,说:“您先前命属下暗查当年怀公之死,牵扯出的东西,实在让人不敢贸动。”

“哦?”唐绮侧目乜视。

青跃肃然皱眉。

“和奚国人有关……”

【作者有话说】

(改了点小bug.不影响阅读)感谢在2023-05-2417:19:04~2023-05-2716:52: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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