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必须下令。”◎
唐绮这头刚震怒完,千步道远远抬来一顶软轿子。
明和殿前的朝臣们正诚惶诚恐,连易微侧过身,看到轿子停在抱厦边,宫婢打帘请下来一位姑娘,由昭太妃身边的管事姑姑云绣领上阶。
一行人径直往殿前走,两侧站岗的亲卫队便逐个儿行垂首礼。
连易好奇问道:“这是何人?”
项一典站在最右侧,低声说道:“是殿下在边南时收来的幕僚。”
要是放在从前,唐绮身边能者不怎么多,除却已经辞世那位柳阁老,连易并不高看谁。
而今日非同往昔,长公主能从边南活着回来,暗中撬动了锦衣卫,还指挥得了银甲军,带着千人亲卫队就杀进宫,并说服振东伯没当场造个反,那就是大势所趋了。
云绣姑姑往这女子身边站,更昭示此女深受看重。连易如此想着,待人到近前仔细一看,才依稀间想起来这女子是谁。
他拱手道:“杨姑娘。”
说话间,朝臣们也认出了人,两边各自一礼。
这姑娘之所以会让人记住,并非长相出众,而是她有一身横溢的才气,当年差点被成兴帝钦点为女状元,遗憾的是那时候新科状元入宫面圣,她跪在明和殿里,说出了“登科不枉十年书,宁作闲云野鹤去”的志不在此,从而得了个“知鹤君”的雅名。
换而言之,她清高得很。
成兴帝惋惜她的才情,却又不好强人所难,体谅她家中有老,遂放她归衍州,不想她最终,还是踏入了仕途。
不论是何因由,此时的杨依依,已经受到了重用,否则不会畅行无阻。
朝臣们心中各自有评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也不好去说在明面上。
杨依依倒是率先开口,十分从容地道:“诸位大人宽心,太妃娘娘有话,命小女来劝殿下。”
宫里头多的是人精,曹大德赶忙作揖。
“姑娘稍待,咱家这就进去传话。”
杨依依侧过头,看到天际的火烧云往下沉,她立在夕阳余晖中,透过宽阔的千步道遥望登天楼。
距她上次站在此处,竟已过去六年余了。
没等多久,明和殿的偏门再度开启,曹大德抱着拂尘出来请了人入内,朝臣们也纷纷面露缓和,总算是能放进去一个说得上话的。
殿中间支着四面屏风,将里头的情形挡得严实,但挡不住没散光的血腥味。面朝殿门这边,唐绮撑腿而坐,手里的折扇不停摇动,看得出,她烦闷到了一定地步。
杨依依俯身要跪。
唐绮手中折扇外挥,屏退了两旁的亲卫和宫婢内宦。
“直接说。”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让杨依依心头不是滋味。
杨依依没有抬头,好歹站着说起话。
“太妃娘娘让臣女进宫来,按照她的意思,宫中的事要尽快办,辽东等着您给交代,远北和远西的军队已至,都在观望椋都城里的局。”
唐绮不言,似在出神。
杨依依不由得掀动眼睫:“殿下?”
“在听。”唐绮神情麻木地说:“你何时尊起我母妃行事了。”
杨依依站得直,摇头道:“殿下这话实在是冤枉臣女,臣女是自己要来。”
唐绮抬眸:“嗯?”
杨依依深吸一口气说:“摄政王已除,玉玺已拿回,宫乱平息,按照原定的计划,殿下此时该发诸令,着项大人接管神机营,让其与锦衣卫、御林军一道护卫皇宫,请振东伯入宫探讨应对远北、远西之策,接见候在外头的重臣们,尤其是三法司,要将摄政王的罪落在实处,随后立即昭告天下,择日登基称帝以安民心。”
的确,在唐绮带人离开钟山时,她们是这么商定的。
唐亦只是个书生,罗党倒台后他并无实力强大的依仗,身侧的金羽卫和神机营都是临时策反,拿下杜铅华和邹军,唐绮就算胜。这事儿不论有没有其它势力从旁协助,对唐绮来讲,都不难。
难的全在善后。
方才,刑部尚书连易就送上一个。
文臣言官们对长公主有疑。
在“亲眼”看到她手刃亲弟后,这疑就更加凸显了出来。
谁为乱臣,谁为正统,皇家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倘若真如坊间传闻那般,唐绮生性冷血嗜杀,她还没安民心,就要被流言蜚语打下高台,给各方诸侯起兵的话柄。
到时候就真的乱了套。
唐绮不是不知道这些事迫在眉睫,偏偏杨依依的话才说完,屏风后头突然传出太医院老院判的呼声。
“快!按住夫人的手腕!绝不能让她乱抓!”
屏风外,唐绮整个人直接乱了章法,起身就要往里走。杨依依顾不得礼数,冲上前拦住她。
“殿下,您此刻进去也做不了什么。”杨依依急言相劝,道:“让太医安心给夫人治伤,您把外头诸事安排妥当了,才能让夫人不受任何打扰,您……抢下那剑,不正是为了挡在她身前,替她抗下来?”
唐绮垂首,盯着杨依依看。
未几,她才疲惫不堪说:“你都知晓了。”
杨依依缩回拉住她胳膊的手,福身道:“臣女职责所系。”
“也对,有什么是唐国谍网捕捉不到的。”唐绮轻笑,两行清泪瞬时而下,她几近哑声地说:“可你要我如何,你要我想什么?我让她一个人面对了些什么?我此刻什么也顾不了了……”
堆砌高殿明堂的是金砖玉瓦,至高无上的权柄由无数尸骨垒筑,多少人望向明和殿正中那把王座,在此时此刻,唐绮却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
她心之所系,无非屏风围护住的那个弱女子。
至此——
王权富贵皆云烟,山河天下皆虚无。
杨依依曾眼见她蹚过尸山血海,走出明枪暗箭,跨离阴谋阳谋,冲向千军万马,杀入权力旋涡……
不想她这样的人,竟会怕。
她怕得双肩发起颤,捂面痛哭失声,怕得双腿一软跌跪下去,跪后再无金尊玉贵的尊严。
“殿下……”杨依依哽咽着说:“您得下令。”
唐绮处于高度紧绷,沉浸于悲痛和懊悔,甚至听不到她说话似的,哭得不能自已。
杨依依复又咬唇,再次伸出手时,心中大慑。
老天爷,这可顽笑不得!
跪在地上的人,是即将要登临帝座的天之骄子!她的妻,是辽东于家长房现存的唯一血脉!
杨依依惊恐地垂手,强打起精神,一遍遍地重复道:“殿下,您必须下令。”
唐绮的崩溃并没有持续多久,屏风后头渐渐安稳,老太医悠仲施好针,如释重负地叹道:“成了!”
听到这一声,杨依依便从唐绮脸上看到重新活过来的神情。
大悲之后大喜,导致矜贵的长公主殿下颓然坐地,空洞的双眼渐渐汇神。
“着令……”
曹大德进前躬身听令,杨依依堵在心口的闷气得以松懈。
唐绮道:“杜铅华、邹军二人,押往刑部大牢,严加看管,让连易去办。以……我妻之名,差银甲军散出宫待命。项一典立即接管神机营和御林军余部,部署四面宫门防守。命王路远、崔漫云二人领锦衣卫十二所清缴残存唐亦同党,亦亲王府内,东宫之中,不留活口。传□□各处,不得走动。再宣振东伯,入宫觐见。”
酉时过半,外头风声鹤唳。
杨依依蹙眉道:“没了?”
唐绮大喇喇坐在地上,昂首道:“国学闹,随他们闹去,宋玥华向来爱出风头,等她这一次出个够。让项一典部署完宫防,去把刀立在端门甬道前,想死的就赶紧死。”
最后半句话,把身侧的胖太监大总管吓了个机灵。
“你怎么还不去?”
唐绮乜视着人,曹大德后脖颈发凉。
他忽然就想,成兴帝看着是羸弱,大殿下看着是敦厚,三殿下看着是文雅,二殿下看着是佻达,结果呢?他们这家子,决断只在三言两语,个顶个儿的都是狠角,无非狠在不同处。
“殿下若没旁的什么吩咐,老奴这就去了,这就去!”
曹大德小碎步跑得快,一溜烟儿跑出明和殿。
殿里宫婢和内宦紧着太医院院判忙,跟前跟后递些物什,接连几个时辰耗过来,已是累得人仰马翻,但中途尚膳监掌事的已来过两趟,每趟都被唐绮用刀斧般的目光给凶走了,年轻人还好说,而老太医吃不消啊。
这会子就有尖滑的宫女冒出头问:“大人,可要给您传晚膳?”
说话的声音不怎么大,屏风外头刚好能听到。
杨依依叹息道:“殿下。”
唐绮适才想起从地上爬起身,勾手招来小内宦,说:“去让尚膳监为院判大人和里头帮手的宫人传膳。”
她把话撂下,内宦自去办,杨依依不免提醒她道:“朝臣们还都等在殿外呢。”
几位尚书大人,三法司的人,以及太常寺卿。
“等着。”
唐绮说完绕过屏风,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锦囊、一只锦帕和一份文书,一并交到杨依依手里。
杨依依问说:“这是?”
唐绮刚进去见过满地鲜血,不敢看那周身被染血白纱裹成粽子似的血人儿,心气还没缓好,嘴唇细颤,说:“雪花炭,是我恩师柳阁老被谋害的证据。锦帕上有鸩毒,小心拿着,是皇兄中毒案的证据。文书里都写清了,你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去帮我这个忙……”*
内阁早就没有什么实权,而唐绮此时的话,无疑是要往内阁放权,杨依依以其他别的任何身份,去办这桩事,都难在朝堂立得住脚,唐绮把将写进史册的事件大要交到了她手里,足见其信任。
杨依依没有犹豫,唐绮叫她帮忙,言语中竟隐含着请求之意,她接下这些东西,轻飘飘,又沉甸甸,还没琢磨出头绪,唐绮忽然弓起背,呕吐出来一大口血。
“殿下?!”杨依依惊叫。
唐绮摆手,不让她扶。
“没有什么事,就是累的了……”
杨依依看着唐绮缓慢挪动步伐,又缓慢坐回了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闭目养起神。
她的脸色惨白得骇人,杨依依终究忍不住对旁边恭立的内宦说:“等院判大人用过膳,让他帮殿下再看看。”
刚受封内阁大学士的女郎走出明和殿,但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微风攀过血色残阳,抚动所有人的袍角衣裾,把这一天刻画成悲凉的历史。经时数载余,属于唐绮这一代的唐国皇嗣夺嫡之争,彻底落定。
内斗终止,百废待兴。
众人各归其职,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各位大臣需要去做,杨依依也需要去做。只是,离开明和殿的时候,杨依依踏上千步道,回头向后方望了一眼,她说不清内心的五味杂陈,不知对那尚未谋面的夫人,是艳羡,还是同情,亦或者悲悯。
于家长房,只存这一位弱女子了。
那位弱女子,站在万人仰望的地方,为求公允拼尽全力殊死一搏不留余地,那样的孤勇,着实值得钦佩万分,非常人所能企及。
而在她的身后,最终有人接住了她,与她同经大悲,同承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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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东伯住进了忠义侯府,为于姒的生母荀兰和他的嫡孙女于徵准备后事,府里鸡犬不剩,所有办事的都是跟辽东军入椋都的于茂亲信近卫。
他的幕僚等他把一干事宜交代下去,捧着一大盆子凉水,摆到了他跟前。
于茂操起袖子往堂屋台阶下坐,一手拿盆牛饮片刻,喘好气,便问:“先生有话要讲?”
幕僚正色道:“家主先前说,今日宫变,长公主殿下活着回来了,您对长公主是何看法?她所作所为,是否当真是……”
“有得好去计较那些吗?”
于茂往浓厚暮色里去分辨几经荣宠和衰颓的忠义侯府,那些亭台楼阁九曲回廊,立在蔚蓝苍穹下,繁盛国都中,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幕僚立于他身后,随他沉重目光所向而去,便听到他重重叹了一声。
“老夫今日看到荀大家的孙女,从即将登基的摄政王亲卫手里抢下了剑,她站在三千玉阶之上,痛斥千步道新老群臣,质问何为黑白,大呼荀门三则,而后自刎于明和殿前,血染素衣,魂断玉殒。才终于明白,当初阿兄执意接受侯爵,究竟是为的什么,留在椋都,也就跟着明白了银甲军离城,红英因何会把命,留在这里。”
将军是立国的尖枪,但只是一把尖枪。
这把枪可以征战沙场,可以百折不挠护国保疆,可以冲锋陷阵,也可以锋芒归箱,可以守住万千同袍的家园,独独不可以叛国自立称王。
他得片刻的闲暇,却在短暂的休憩中不禁涕泗滂沱。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他不是没有体会过,看惯了太多聚散离合与英年早逝,他至今也没逃得开痛断肝肠。
他用沉默的痛哭告诉身边的幕僚。
椋都不属于他,那是他至亲将生死抛掷身后的战场。
且等着吧。
即将登上高大明堂的皇嗣,总要让他心服口服跪向前方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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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漫卷,端门前鼓声大作。
国子监学子成群结队聚集,为擂动登闻鼓的宋玥华山呼问罪书。翰林院老院首重新穿上陈旧官袍,立在学生队伍前头,老不驼背,站似劲松。
宫门过了下钥的时辰还没有关上,而不得传召,老院首始终没有让学生踏过界。
不多时,有盔甲声齐响,神机营的人列队跑步出现在甬道,在距离学生六丈开外停滞,山呼声被老院首挥停,众人便见士兵分出条缝,身形魁梧的前神机营总督项一典,扶刀跨步而出。
他先朝着老院首抱拳一礼,而直接拔刀相向,随即振声道:“长公主殿下有令!过此门者!杀无赦!”
老院首处变不惊,冷嘲道:“长公主龟缩宫中!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神机营齐刷刷抽刀,学生们有了骚动。
最前端的老院首纹丝不动,他侧首,指向登闻鼓,又说:“宋大人!接着敲!长公主一时不出!此鼓一刻不停!”
永泰大街入夜才宵禁,不到亥时,震动不歇的鼓声很快引来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远远涌在外围,朝端门口翘首探望。
当问罪书再度被老院首领诵,学生们群情激愤,其声如洪,导致流言四起,百姓们纷纷惶恐,指责和谩骂渐渐有了水涨船高的趋势。
项一典被吵得头疼不已,可一个人是很难管不住那么多张嘴的,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殊不知武行的人遇到书生,更是攒了满肚子的火还发泄不能。
他们就吵嚷。
打不得。
骂不过。
再这样喊下去,不知内情的人都会对长公主存疑。
论个眼见为实,朝臣们今日见到唐绮手中的沐春风从摄政王腹部抽出,六年前鹭城城墙上杀妻一箭断却唐奚两国邦交是流传至今的事实,至于那些所谓的“通敌叛国、毒杀兄长、撺掇军队谋反”等欲加之罪,就不再显得欲盖弥彰。
真假混淆,假的也都听着像真的了。
当项一典烦躁憋屈又替唐绮担心之际,登天楼上出来了人,此人手握一道奏折,俯身朝下喊道:“诸位!请听本官一言!”
老院首抬起头,于宫灯光亮下看清换上从一品朝服的杨依依。
喧哗声暂歇,老院首朝登天楼上随意拱了拱手。
“原来是知鹤君!几年不见,老夫眼浅,不知你入了仕!此来是为长公主当说客罢!你我虽无交情,但你考取功名那年,老夫为翰林院副院首,有幸瞧过你笔下才情,而今不得不奉劝一句!内阁的朝服好穿呐!可想过所侍之主为虎狼!社稷百姓何以高枕也?!”
杨依依同样朝他拱手而礼,宽袍大袖回折,拜得谦逊,继而开始了她与唐国国学诸子长达两个时辰的对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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