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女帝的帝妻。◎
唐绮鲜少违背杨昭的意愿,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受制于母妃太长时日,纵使理解杨昭用心良苦,也积累有许多不甘,这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回杨昭本意,她心中难得感到一丝畅快,她最终还是做了杨昭不愿意她做的事,成为了杨昭不想她成为的人,她们母女两个,都要学着适应。
以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
杨昭也没有想到,唐绮现在不听她话的本事已经登堂入室,三言两语就巧妙地避开掉她不想让于家女入主中宫的意图,并让她一时再寻不出别的理由来追击。
唐绮马上就要登基,天子一言九鼎,不管是作为太妃还是作为唐绮的母妃,杨昭都不能再当众薄她颜面,这与杨昭入明和殿前所思唐绮不会薄她颜面如出一辙,后者善用更见青出于蓝。
杨昭被堵得没了后话,只能强忍着点了头。
此事落定,二十四衙门连同礼部和太常寺紧锣密鼓忙起来。礼部和太常寺只需将前边唐亦要登基的流程从繁改简,最忙的要数曹大德,按照规制唐绮登基用的冕冠服饰配物全要重做,时间太仓促了。
尽管仓促,曹大德耗费心力,好在最终赶上了,让属于唐绮的登基大典得以如期举行。
唐绮登基时,没有改年号,她沿用了唐峻钦定的“圆安”,在明和殿三千玉阶上没出任何岔子完成登基大典,接受椋都百官和各地州府的朝拜,诸侯观礼,众臣臣服,为唐国拉开了新的序章。
而彼时,唐绮并不会认为,对于她生命中尤为浓墨重彩的这一日有什么可遗憾的,等她再感有憾,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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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没有生你的气?”
燕姒的纱布被拆了,趴在软榻上等唐绮给她换药。
唐绮仔细着手上的药膏,从罐子里小心翼翼挖出来,边挖边说:“她当然气,不过她知道,我与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冰凉的药膏被温热的指尖抹到后背上,燕姒呲牙咧嘴,却没有喊痛。
“疼了吗?”唐绮察言观色,歪头看了看人,当即放轻了动作,说:“所以,她生着我的气,把自己关在元福宫,只有登基大典那日露了个面,已有半月了。”
燕姒蹭着唐绮的袍角把玩,说:“母妃不想让我入主中宫,是因我是女子?”
唐绮慢条斯理涂药膏,闻言也没有作出什么旁的反应,只话家常般继续答燕姒的话,她道:“不论是什么因由,你都是我妻,皇后之位断不可能再择旁的不相干的人,就算我母妃有想法,其他大臣有想法,那都没戏,三爷爷可是看着的。”
燕姒没有亲眼得见唐绮的登基大典。
她是在东宫接的皇后玉印。
她见过唐绮许多模样,自她从获新生替了荀四,与荀娘子一道被逼入椋都,踏进忠义侯府,出入庙堂高阁中,周旋王孙贵胄之间,她嫁给这个人,陪其斗外戚、抗皇权,一同穿大红喜袍,一起浴血满衣襟。她一直紧绷着,坚持着,若不是这次真的没路了,她太累,才歇了这么久,以至于错过唐绮荣耀加身的那一日。
她原本也为唐绮的伤疤涂过药,而今却都颠倒了。
殿内烛灯悠悠,世事瞬息万变。
她凉凉叹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说:“可惜我没有见到……”
唐绮的心就在此时此刻,因这微弱的一声叹,而感到遗憾。
自响水郡大雪里初遇小狐狸,二人的命运就转到了一处,萍水相逢她出手相助,就得其良方还了救命之恩,小狐狸在雨夜里拉她一把,她便设连环计解了其婚事之困,婚后百般爱护相濡以沫,她们慢慢懂了彼此,本以为一切都是一场交易互利合作,直到高壁镇截杀,唐绮才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败了,败于亲情和大义,又赢了,赢得一个为她孤身入皇权旋涡的爱妻。
没有人知道她在三千玉阶上拥住鲜血淋漓几乎当场丧命的妻那个瞬间,心有多痛,悔有多深。
到如今,便也没有人知她是有憾的。
与她并肩之人,携手她登上王座之人,该要亲眼见证她的强大才是。
唐绮沉默着抹药,燕姒见她不语,安静了一会儿,又道:“不过,人的一生,总要有一些憾事的,虽然没能有幸亲眼见证你登上王座,但是如今我们还在一起……”
这样的话足以宽慰,唐绮微微掀起眼帘,眼里有了光。
她对燕姒道:“我们还在一起,我享有的荣耀,也属于你。”
燕姒接了皇后玉印,就没有再袭侯爵的道理,内阁和六部各抒己见,原本要让于茂来承于延霆留下的位置,他们都不放心于茂回辽东,椋都只留于家长房遗孤在,椋都怕拴不住辽东三十万大军,但是唐绮比他们更果决。
唐绮继位后,以雷霆之速直接收回虎符自掌,军机处不设总府实权削弱,又将于茂抬成了振东侯准予归返天衢城,随后年仅十八岁的于进论功封赏为新任御林军统领,直接断了人家后辈回椋都的路。
“我那傻表弟,就这样被女君拐了。”燕姒笑说道。
“怎么能叫拐呢?”唐绮涂好厚厚一层药膏,把人从软榻上扶起来,拿过纱布重新裹缚,一本正经道:“他经鹭城一战,是自愿要留椋都历练的,而且……”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唐绮的手抖了抖,目光变得深沉。
燕姒随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看到胸下从右肋斜至左腰的长疤,伤口虽已愈合,却狰狞丑陋得吓人。
“不碍事,会长好的。”她宽慰着唐绮,自己并不在乎,她又道:“而且什么?”
唐绮移开目光,兀自盯着宫灯出神。
那灯辉在她眼里散作碎芒,仿佛所经旧事变得朦胧。
又过须臾,她才郑重道:“而且,爷爷之后,唐国再无忠义侯。”
于延霆困在椋都多年,至死得了个埋骨他乡的结局,于家长房为唐国所付出罄竹难书,在唐绮心里,只独他一人配得上“忠义”二字。
即便是于延霆那样戎马半生的大柱国,也曾为子孙动过造反的念头。
燕姒没有明说,她闭口不提心里的伤痛,唐绮的祖父无愧于家,是成兴帝继位后的朝廷欠了于延霆。
活阎罗之后,唐国再无忠义侯。
唐绮默契地顺着燕姒的意,她们都想着,身上的伤已足够多,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功勋,她们一起胜了。
生肌膏终有一天会让伤疤重新长好,燕姒有那个能力,唐绮早领教过。
她坐在榻边,日复一日,看着燕姒身上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那些伤,吞咽下一次又一次差点失去妻子的痛,便把自鹭城带回的许多疑窦锁在长夜尽头,等白昼新日将之掩埋,而不去叩问。
燕姒用痴缠的眼神乞望着她,纱布换了新的,人往榻里挪了挪。
“女君……”
唐绮除袜合衣在燕姒身边躺下,横着胳膊垂下去手,轻轻抚燕姒的发。
“一会儿就要走。”
燕姒知她还有奏折要批,声若蚊蝇地道:“嗯。”
唐绮说:“三爷爷明日会入宫来看你。”
于茂刚从伯爵荣升为侯爵,早前因燕姒养着伤而一直住在宫里,算新后的娘家人,只是宫中规矩多,振东侯作为外男,并不能久住,唐绮登基后第八日就搬回忠义侯府了,他在忠义侯府里安顿好家事,又待于进搬入新赐的宅邸,再没什么理由要滞留椋都。
而于此之前,远北侯和远西侯已经各自回了守地。
燕姒盘算着日子,细声呢喃道:“明日,便是告别了。”
唐绮的手指移到燕姒的眉眼,轻触着说:“阿姒,我会一直在。”
燕姒无声点点头,随后倏然皱起眉。
唐绮侧目问:“哪里不适?”
燕姒缩着下巴,凑近她的指尖闻了闻。
“女君日前同我说,把百灵寻回来放在身侧伺候了。”
唐绮先是一怔,而后弯唇笑道:“想什么呢?”
哪怕是个瞎子呢,都能瞧得出唐绮原先那个贴身女使百灵的心思,燕姒并不是因为这事儿才感到不适,她在唐绮指间闻到了不同往日的味道。
“除了百灵呢?女君可是,又红袖添香了?”
唐绮闻言立时端坐起来,对着燕姒认真竖起三指:“苍天可鉴,绝没有的事儿!”
燕姒半信半疑:“哦?”
唐绮甚至提高了嗓音:“真的!”
燕姒拉过她的手,直接放到自己鼻子前,再闻了闻,仔细辨认,而后盯着她,说:“女君,要不您再好好想想呢?想好了再说?”
唐绮的确努力回想一番,看她妻这般煞有介事的样子,她如何不慎重对待。
“下了早朝就在勤政殿跟大臣们议事,议的是各地征银节度使的调配和飞霞关的收复,午膳在殿里用了,之后处理政务,再接见了刑部尚书和三爷爷,再之后回来同你一起用的晚膳……”
燕姒听得连连摇头:“你沾惹的是女儿香。”
唐绮懵了:“我手上?”
燕姒说:“对。”
唐绮自己收回手闻,闻完打了个响指,豁然道:“想起了,送走三爷爷后还仓促见了见内阁的杨学士。”
燕姒不喜道:“这个杨学士,就是你与我讲的,衍州那位知鹤君?”
“正是她!”唐绮说:“好阿姒!你可要信我,她不过是帕子掉了,正好落到御书案上,我一个顺手……嘶!”
燕姒一个顺手,隔着衣物狠拧了一把唐绮的大腿。
唐绮“嘶”完抿起唇,垂头认错说:“再也不捡了。”
燕姒默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女君走吧,臣妾困了。”
话音初落,人就立马闭上眼睛,再也不看她。
唐绮哪里敢马上走,她俯身凑到燕姒耳边:“阿姒?”
燕姒不吭。
唐绮又喊:“好阿姒?”
那呼吸声潮热,就在耳边,让人有些痒。
燕姒受不住,没好气道:“做什么?”
唐绮用低缓的声音坚定地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燕姒稍偏过头,就瞥见她眼里毫不掩藏的爱意,一时噎语,后知后觉地说:“我……那个……手……还使不上什么力呢……”
她将这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整张小脸已经红透了。
唐绮爽朗笑了两声,捏着她下巴与她交换短暂且黏腻的亲吻。
二人再分开时,唐绮又爱怜地啄了啄她的唇角。
“我该走了。”
燕姒放开她的袍角,把脸再次埋进云被。
“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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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许,坤宁宫的宫婢谨小慎微将于皇后推出殿,炙阳当空,华盖随行,有细微的风拂面而来,像沸水洗过岩石,触及就是滚烫的热浪。
新后行动不变,繁琐的头饰没有佩戴,黑发间别着一只保存完好历经弥新的雨燕钗,着缂丝飞凤玄色单袍,坐在轮椅上送别亲长。
于茂得到女帝特许,隔着小桥流水银杏飞黄,朝锦衣卫和银甲军层层守护着的侄孙女行礼。
蝉声细鸣里,内宦唱声道:“拜——”
唐国的新侯在桥对面降下膝,盔甲声铿锵有力。
此拜之后,君臣有别,内外不相见。
于家长房最后一点血脉便从此深锁宫墙,于氏一族出了一位母仪天下的帝妻,而于门这一代的家主却深知,成为帝妻,荣华富贵围绕下的孩子,却并不一定能就此长乐未央。
因为,她是女帝的帝妻。
那炙阳将人烤得汗流浃背,大暑。
于茂头顶烈日,再抬起头时,看到那坐于荫庇中的年轻皇后,对他挥了挥手。
又是一个自甘画地为牢,成全忠义的傻子。
汗水不小心淌进眼睛,于茂扬手搓了搓,大声道:“姒儿!辽东永远在你身后!”
于皇后听见了。
于茂瞧见她扬脸露齿一笑,于是振东侯腾地站起来,转身时用力拍了拍银甲军副将的肩,他说:“生,她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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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福宫。
杨昭放下笔,将仍旧不满意的花鸟图揉成团丢到了一边,颇有耐心地问宫婢:“走了?”
宫婢叠手弓腰:“刚出坤宁宫,女君要在端门登天楼为振东侯践行。”
云绣新铺出一张宣纸,杨昭重新握笔蘸墨。
“这次收复飞霞关,远西军出两万人马自鹭州右翼阻击,远北军出两万人马自通州左翼包抄,辽东军除却起先留在鹭城的于坤那一支三万人马,振东侯还要从天衢城亲帅四万大军增援,阿绮刚称帝,想要立这收复河山的功绩,辽东为重用,登天楼践行,应该的。”
笔走龙蛇,墨香四溢。
云绣示意宫婢退了出去,杨昭一边作画一边问:“守一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
“还没有。”云绣替杨昭添茶,“当年在暗中助荀氏离都是于六小姐所为,已经查明了,但荀氏离都那会儿胎儿即将临盆,她孤身一人逃离椋都,路上就该生产,挺着个大肚子能跑多远,于六小姐的随侍只将她送出了椋都界,没有这层庇佑,途中如何尚不得知。”
杨昭坐不安稳,起身绕着桌子成她的大作。
听到此处,她收起笔势,思索着又问:“响水郡那边打听了么?”
云绣如实道:“打听了,周府已经门庭破败,邻里探不出多少东西,不过,据当地渔人说,周夫人是翻大浪那年出船,在陵江大渡口收留的人,那时候荀氏身边已经带着个七八岁的丫头了。”
“也就是……立安七、八年左右。”杨昭再落笔,在花枝旁草草添了个屋舍,“响水周氏的来历要查,此人虽死,身份却不简单。她收留荀氏长达十年,当初的荀大家蒙冤,荀氏身上没有籍契文书,一介商贾哪来的胆子?”
云绣说:“奴婢这就去传书。”
杨昭搁笔:“等等。”
云绣还没有走,颔首听着吩咐。
杨昭看着画上屋舍,又道:“巧夫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唐峻昏迷后安置在皇帝寝宫,唐绮登基后,将之挪住东宫,周巧从中宫搬离,也被安置于东宫,她是唐峻的妻,理应照顾唐峻,连和乐公主也在那处,杨昭先前就晓得周巧心思不纯,只是周淑君死后,周家什么都没有了,她料定周巧不足为患,就没去跟唐绮提个醒。
这半月要追查于家女的事,谈及响水郡商贾周氏,忽地联想到周巧,疑心这中间有无瓜葛,故有此一问。
云绣也想到了这层,答说:“巧夫人安生呆在东宫带孩子,没有别的动静。”
杨昭所思缜密,嘱咐云绣说:“叫下边的人盯住了,她可让出中宫之位,是因她无权无势,为人母,不会不替子女计,有和乐在一日,她就还有整出幺蛾子的可能。”
东宫里的巧夫人倒是没有整什么幺蛾子,让周巧不满的不是唐绮登基,于家女入主坤宁宫,而是她要一边带孩子,一边对着昏睡的唐峻恨而不能,最苦恼的是,相见的人还见不到。
周淑君把她害了。
唐峻更是把她给害惨了。
孤儿寡母,没有得到过半分怜惜,享有后位时,没能为女儿争来一口气不说,如今困在东宫还要跟仇人共存同一屋檐下。
囱囱捧着冰盆走进屋内,见周巧又在对着凉透的早膳叹气,不忍道:“主子,多少还是吃一些吧,等奴婢找到机会,就传信给许……”
周巧猛然抬眼,目光凌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不要胡说。”
话语里是不加掩饰的训斥,周巧性子一直都很温和,难得同人红个脸,囱囱心有不甘,闷闷地道:“早前主子就不该护那楚家女,若非您心软,此刻怎会被前边盯得这般紧,奴婢是替您不值!”
周巧却道:“你懂什么,此人于我有用,我……”
她的话才说一半,外头突然有宫婢过来叩门,往里传话说:“夫人,于皇后她来问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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