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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惶恐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6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她其实早就死了。◎

唐绮给燕姒选了一个机灵的婢女,婢女年芳十四,是从宫外寻来的,一入坤宁宫就马上给燕姒磕了头。

燕姒当时问:“叫什么?”

婢女微微抬起头,答说:“奴婢小娥。”

燕姒认得她。

去岁秋末,唐绮要动身去边南,让人护送燕姒登太妃的船出皇城,从金玲乐坊走,婢女小娥跟在乐坊行首身后,替燕姒准备过宫女装束。

小娥的来历不必说,自是唐绮信得过的人。

燕姒便把小娥放在近前贴身伺候,坤宁宫事事由这个机灵的婢女操持着。

这日拜别了于茂,燕姒说要去一趟东宫。

小娥不多话,差人准备好凤辇,将皇后从坤宁宫抬出月华门。

东宫与坤宁宫离得并不远,穿过月华门走主宫道,经过三个小岔道就到了,宫门前有锦衣卫把守。

锦衣卫见到燕姒的凤辇,立即行了礼,为首的锦衣带刀女子说:“娘娘,东宫不能随意进入。”

小娥将纱帘挑起,燕姒靠在凤辇上看着带刀女子,目光几变,而后笑盈盈道:“本宫前来拜访嫂嫂,看望大哥,有劳通报一声。”

带刀女子为难了片刻,与同僚小声耳语几句,之后才抱手对燕姒道:“娘娘稍待。”

凤辇在烈日下等过几许。巧夫人带着四个宫女出来迎接凤驾,风水轮流转了转,如今要行大礼的是周巧这个当大嫂的。

“拜见皇后娘娘。”周巧欠身,说:“臣妾不知娘娘今儿要来,迎驾晚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随行的宫女们停在宫门处,小娥遣两个大宫女将燕姒从凤辇上扶下来改换轮椅,燕姒腿脚不利索,坐在轮椅上抬手,对周巧客气地道:“嫂嫂请起,本宫来看看大哥。”

当初中宫生辰宴唐峻遇害,是周巧身边那个大宫女囱囱拦了一手。

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耽误了燕姒救治唐峻的最佳时机。

燕姒深觉由她照料唐峻不妥,可这是唐绮的决定,唐绮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燕姒就没有去多那个嘴。

周巧把她往东宫里迎,路上同她寒暄。

“同处后宫,巧该去晨昏定省,日日去向您请安,只是娘娘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女君下了令,不容臣妾去扰您。”

燕姒扬着下巴,微笑着说:“听由女君定夺,不过长幼有序,待本宫伤好透了,嫂嫂也不必晨昏定省,大哥近日如何?”

一行人走过空旷的前院,上了廊子往后头寝殿去。

廊上无风,周巧汲取着热气,满脸疲惫地说:“还是之前的老样子,没有起色,太医用药吊着,也没见着出什么差池。”

燕姒眼角的余光瞥着她的神态,心道这人不愧是周家培养出来的,几经大事,亲族死绝,还能装得这般驯顺。

小娥推着轮椅过了弯。

周巧便伸手指路:“娘娘这边请。”

她所指的相反方向通往另一个院子,那边廊子上有几个宫女在洒扫,仿佛那处是住了人的,可住的并不是唐峻,也不是周巧。

燕姒疑了一瞬,试探着笑问:“那边院子住了人?”

周巧摇头道:“没有呢,东宫历来是储君居住的地方,许多院子都是空着的,为幕僚客卿所备,以前有大臣与储君议事,遇到天晚了的时候,也会留夜,不过年久了,峻没有住多少时日,亦也没有住多少时日,女君又是直接登基的,许多寝殿空置,臣妾便偶尔着人清扫打理。”

燕姒道:“嫂嫂操劳了。”

周巧领着她往前,来到安置唐峻的寝殿。

“没有操劳,是女君恩德,让臣妾有个容身之处。”

小娥推着燕姒进屋,燕姒说:“嫂嫂为皇室诞下和乐公主,是有功之臣,女君自然不会亏待您。”

她把立场说了个泾渭分明,周巧避开她锋芒,福了福身:“峻就躺在里间休养,娘娘随意,臣妾去问问汤药备好没有。”

燕姒本便不喜欢同她打交道,就放了她去。

待人走了,她才吩咐小娥:“推本宫过去吧,你在门口守着便好。”

小娥听话照办,里间便只剩燕姒和昏迷不醒的唐峻。

轮椅靠在床榻前,燕姒从袖中取出诊枕,垫在唐峻腕子下,又将绸帕盖上脉搏,伸指探脉。

良久后,她叹气睁开眼,盯着榻上这没当多久的皇帝,轻声询问:“那些时日里,大哥可有真心信过我?”

她想,唐峻是没有全然信过她的。

勤政殿里的密函不知所踪,唐峻有对她提及过唐绮给的平妻身份,再到中宫生辰宴,唐峻中毒昏迷前,又对她说那封密函是一张白纸,说唐绮对她情深义重,让她护住唐绮。

唐峻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

唐峻必然知晓她在勤政殿里寻找密函,密函的内容姑且不提,以唐峻当时所想,缘何要替唐绮说话?

寝殿里寂无人声,酷暑的闷热,心里的惶恐,将燕姒逼出一头密汗,她把着唐峻的脉,喃喃问道:“为什么呢?”

唐峻中的毒是凶性非常,出了名的鸩毒。

“中原的毒,很难解,可那日的银针封穴,还是为您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若真日复一日将毒引出……”

醒转也不是当真全无可能。

来东宫之前,燕姒便想着这件事,若说把唐峻给救醒了,以唐绮的性子或会禅位给兄长。

但真当见到了昏迷不醒,被太医院和当时的燕姒判定过回天乏术的唐峻,纵使长久耗费心血能有那一点点醒转的可能,燕姒却陷入了更大的犹豫。

燕姒有一个秘密。

除却她的师父,和跟在她身边的奴仆澄羽,无人知道。

这个秘密,是她的真实身份。

燕姒并不是真正的于姒,她其实早就死了。

她死在鹭城,立安十四年的冬天,死于唐景之战。

后来的她,只是因她师父奚国大祭司早年种下的转魂蛊,得保一丝孤魂,借于颂荀兰之女荀四而重活回来。

这副身体不是她,而的的确确是荀四。

所以她以前从不担心有朝一日,有人怀疑她的身份,有人识破这身体里住着的,是属于奚国公主燕姒的孤魂。

可她拥有了荀四本该拥有的一切,在唐国尝到了亲情的滋味,然后又失去了,正因来得侥幸,拥有时没有加以珍惜,失去时才悔不当初痛不欲生。

她义无反顾报了仇。

报仇之后,便开始因蛛丝马迹而惶恐不安。

她怕人知道,怕人看穿。

怕人发现这副如今残破不堪的躯壳下,那真正的孤魂被识破。

最怕的,是唐绮发现。

唐绮心里住着的不是荀四,更不会是那个被唐绮亲手射杀的奚国和亲公主燕姒,唐绮给她的爱与护,疼与宠,只因她如今的这个身份。

只因唐绮现在正是要用于家的时候。

一旦真相大白,于家那位三爷爷岂会认她?

别说什么辽东在她身后了,若不是因为她入了宫,于家长房哪至于落得后来的下场?只怕到时候亲成仇,爱反目。

想到这些,燕姒的心口就是刀斧加身的闷痛。

她收回手把紧轮椅,一时间开始困顿不决。

救唐峻吗?

要不要耗尽心力想办法救唐峻?

当初唐峻坐上了皇位,拥有滔天权势,锦衣卫金羽卫神机营直供驱策,万一真的查到些什么,她又该怎么办?

不救唐峻吗?

不救唐峻,杨昭对她已有芥蒂,不论飞霞关能不能收复,辽东再拥护于皇后,也拦不住皇室要延续血脉。

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唐绮成了女君,已经不再属于她一人。

燕姒盯着榻上昏睡许久的唐峻,陷入了长久的矛盾中。

她不确定。

良久后,外头响起脚步声,她才大喘着气回过神,对榻拜了拜,温声说:“大哥中的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的,姒再回去好好想想办法,好好想想……”

周巧肆无忌惮将燕姒留在安置唐峻的寝殿,如果没有出什么岔子,那便另说,要真出了岔子,她内心该要偷着乐了。

但她另有担忧。

她如今已经不是皇后,按照许彦歌的意思,楚谦之出身寒门为官正直将来好拿捏,唐绮深知楚谦之能堪大用,处置了那么多倒戈唐亦的朝臣,还是留下了楚谦之这位能臣,那么周巧保下楚可心,将来和乐被立为储君,楚谦之能出很大的力。这是出于拉拢中立党最切合实际的预想,许彦歌为周巧谋长远,避不开朝内关系的奠基。

光凭她们,实在过于势单力薄。

周巧除去许彦歌,也无人可信得过了。

昭太妃在明和殿的陈辞,已经摆明不满于家女为后,女帝的女妻哪有那么好当,出于皇室血脉的传承,昭太妃之后一定会为女君纳选男妃。

尽管于皇后是于家长房的血脉,和振东侯之间到底隔着一层,不是直系嫡出的,加上荀家的关系,于皇后的出身又隐晦,至今还记名在姜家女姜舒名下,于茂哪里会为了她拼上辽东不允女帝延绵皇族子嗣。

届时,和乐的储君之位,怕要不保。

正因如此,她怎么都要保楚可心这一手。

偏生于皇后同楚可心有仇怨,楚可心亲手杀死了于皇后先前的婢女,死一个婢女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但周巧见识过这位于皇后的睚眦必报。

遥想当初,周巧的堂弟周昀只是因为对其起了爱慕之心,后来便莫名其妙被定下轻薄毁辱之罪,于家女差使银甲军押人,当街对垒国舅爷都要把人给绳之以法。

再后来,于家女嫁给了帝姬,却又与唐亦有过一段姻缘纠葛,楚可心那个丫头偏生还不长脑子,成兴帝的灵堂上将人欺辱得气晕了过去,这些恩怨,周巧悉数知悉。

她现在保下楚可心,向唐绮提出不论如何也是唐家的儿媳,人已疯了,关在宫里最合时宜,唐绮到是没有拒了她的提议,但叮嘱过要瞒着于皇后。

既然是瞒着于皇后的,今日燕姒登门,便叫周巧顿时如临大敌,慌张了好一阵儿,还好就人的神色来看是当真不知道此事,她才稍稍放心,提早出去又严令东宫里的内宦和宫婢,不要忤逆女君的意。

等周巧忙活完,再亲自端着汤药折回,于皇后已经一脸沉重地自寝殿出来了。

她的贴身婢女小娥推着轮椅,什么也没多说,就告了辞。

周巧看着那轮椅远去,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腿软,赶紧抓住了一旁的囱囱。

“怕是瞒不住多久,快!快!传信许大人……”

-

“锦衣卫说你去了东宫。”

唐绮坐在榻边的独凳上,等小娥把矮几和晚膳摆好。

燕姒劳神一日,抬手揉着自己眉心道:“嗯,去了,看看大哥。”

小娥拿着汤勺要给皇后喂饭,唐绮从小娥手中将汤勺和碗都接下,说:“朕来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小娥叠手告退。

唐绮一勺热粥反复吹了又吹,直到不再烫口,才送到燕姒唇边。

燕姒吞了粥,说:“东宫怎么是锦衣卫看守着的,女君还不放心大哥的安危?”

唐绮又舀了一勺粥,极具耐心地吹着。

“怎么可能。”她说:“东宫历来就有把守,宫里很安全,有我在,阿姒不用担心什么。”

燕姒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把着唐绮的手,指尖在唐绮手腕处摩挲,她软软糯糯地应声说:“好。”

唐绮一边给她喂粥,一边又问:“阿姒会医术,擅解毒,替大哥看过了?”

这问话听上去漫不经心。

以前燕姒就替唐绮解过相思子的毒,还替她制过毒,燕姒会医术对她来说本不是什么秘密,加之唐峻中毒当时,燕姒人就在场,因楚可心一通闹,还被构陷为毒杀唐峻的元凶来着,所以她问也合情合理。

听在燕姒耳朵里,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咽下粥,慢吞吞道:“看过了。”

唐绮大抵是大清早起来上朝,白日里忙着出于政务,人看上去有些疲累,甚至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喂好粥又去拿绢帕,替燕姒擦嘴。

“大哥的毒,是不是没有法子解了?”

燕姒垂着睫想了想,说:“当初耽误了救治,我也束手无策,只能说尽力为大哥瞧一瞧,太医院的院判大人见多识广很有才干,他开的续命良药能起到一定作用。”

“唉……”唐绮深叹一息,说:“大哥当初与我相争一场,高壁镇截杀,明面上闹得那般僵,但他其实一直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是一位好兄长……有劳阿姒费心了。”

燕姒见她没有搁碗,又要去盛粥,拦住她说:“有些撑,喝不了了。”

唐绮劝道:“再吃一些,你身上的伤要好生养。”

燕姒坚持道:“真的喝不了了。”

唐绮只得放下碗,弯起食指刮了刮燕姒的鼻。

“那不吃了,喝点清口茶,我抱你去外头看云霞。”

不一会儿,她叫小娥进来收碗碟,打横将燕姒抱在怀里,要往外头去。

婢女半垂着首,对女君此举毫无所动。

燕姒靠在唐绮肩头,小声说:“女君若不忙了,我们就对弈几局吧。”

唐绮依着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小娥。

“收拾完了把棋盘搬出来。”

日渐黄昏,暮色四合。

绯红的火烧云将坤宁宫的瓦墙照得金光耀目,天边云卷云舒,高耸宫墙里,树上茂密的叶片也染上了明亮的黄。

燕姒歪在轮椅上赏云霞,眼里装满惆怅。

唐绮坐在她对面,满眼装的都是她。

没过多久,小娥搬来棋盘,在女君和帝妻之间放置妥当,又默不作声退至了一边。

燕姒从棋瓮里拣出黑子,随意下在了偏*右下的角落。

唐绮同她对弈,二人素手来回,一来二去,就起了攻守之势。

“我的侍卫在忠义侯府菡萏院里搜出了一封遗书,是六姑姑为你留的。”

燕姒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显出异样,抬眸盯着唐绮。

唐绮落下一子,又道:“近日忙着收复飞霞关的要务,各地州府又遇秋收,太多的事,便没抽得出空给你拿来。”

她每日都要往返坤宁宫,不是像当初唐峻那样宿在勤政殿,就是歇在燕姒身边,怎会没有空拿遗书来?

她只是怕自己没有时间安抚,不能照顾周全妻子的情绪。

燕姒杀倒一大片白子,朝她伸出手。

唐绮自袖中取了信,郑重地双手奉给燕姒。

燕姒颤着手将之展开来,就着漫天红云,默念起于红英的遗书。

唐绮的声音温润响于她耳畔,对她道:“信无署名,起先不知是什么,漫云看过了,呈送到我手里,我便……”

燕姒没吭声。

唐绮便道:“对不起。”

燕姒深吸一口气,不觉湿了眼眶。

唐绮将棋子尽数敛完,重布起新局,接着道:“我已尊六姑姑遗愿,将你阿娘的尸骨同她埋在了同一处,就在喻山上,等年末诸事定,你身子骨好些,我便带你去祭拜她们……”

时过境迁,于红英最后的心愿是想死后能与荀兰离得近一些,荀兰却只字片语都没有。

燕姒接过皇后玉印那日,就曾找过曹大德,问她娘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她,可是什么都没有,荀兰没有未了的愿。

于家儿女死后哪怕没有尸骨,也是要身归雀奔山,葬回辽东的,但于茂那些时日陪在燕姒身边,告诉她说不想替于延霆迁坟,于家长房离开了故土,天高海阔,守家护国,那是属于忠义侯的荣耀,他们配得起长眠皇陵。

纵使唐亦应该千刀万剐,他到底做了一件没有良知尽丧的事。

红云翻滚了许久,唐绮和燕姒下完了一局又一局棋。

直到天色转暗,秋风新起。

燕姒眄望喻山方向,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起了风,唐绮从后面为她披上斗篷,燕姒按住唐绮放在她肩上的手,轻声道:“可有浩水和澄羽的消息,我能不能……见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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