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皇后不是荀四。◎
散朝后,崔漫云抱刀守在勤政殿外,看到阶下来人,一左一右,皆是朝中青年才俊。
风掀起年轻男子们的官袍,清秀的更清秀,俊逸的便更俊逸。
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走在左侧,歪头与同僚搭话。
“宁大人也来请见陛下。”
户部员外郎宁浩水捉着滚动的袖摆,目不斜视登阶而上。
“青大人若有要务,下官便先等等。”
“倒也不是十分紧要的公务,宁大人先请。”
二人谈话间到了勤政殿前,崔漫云将他两个看来看去,青跃说:“崔大人,先禀宁大人求见陛下吧。”
崔漫云进殿,将话传了。
唐绮坐在御书案前,扣手合上唐国编年史,允了宁浩水的求见。
片刻后,宁浩水行跪礼。
唐绮抬手道:“起来吧。”
宁浩水端正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现下已经入冬,朝臣们该换更厚实的官袍,他身上却仍穿着秋日的样式,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内宦放好香炉和炭盆,一一退到殿外。
唐绮撑着头,问道:“为何想辞官?”
宁浩水俯身以额贴地,拜完抬起头来。
“秋收已过,飞霞关捷报频传回都,不日即将大胜,无需再筹备军饷军械粮草等等作战物资,户部闲下来了。”
唐绮目不转睛看着他。
帝王威仪倾轧过来,宁浩水不自觉干咽了一下。
“臣出身商贾世家,幼年有幸,算不得金尊玉贵却也深受祖辈疼爱,臣志不在仕途,而在商道,望陛下成全……”
唐绮起身,负手背对着他。
方才那迫人窒息的气势缓和了下去,宁浩水心下松了口气。
唐绮背朝他说:“陈侯给你留了一笔钱财,拿着这笔外祖所赐的家财,你要辞官做生意,可去通州,朕有书信一封,替你引荐一人,在通州,她可助你,假以时日,再成巨贾皇商。”
“谢陛下成全!”宁浩水再叩一首,起身取下官帽,恭敬捧于一旁几案上,“引荐人就不用了,宁家的路,臣想自己走。”
唐绮没多说,摆摆手容他去了。
宁浩水刚刚走,崔漫云复又入内,禀说都察院右副都御使来求见,已在殿外侯了一会儿,唐绮知道青跃是来回禀何事,就先道:“让他再等一等。”
殿门重新被合上,里边儿一时寂静,杨依依从万里山河图屏风后缓步现身,与唐绮目光相接。
“陛下。”
唐绮颔首:“方才议到哪儿?”
杨依依走近,答说:“各地征银节度使都已按税上供国库,衍州……”
“朕已着督察院细查了你父杨俭荣与周氏的牵连,又从其下选了人,衍州新府君的任命文书很快就将送到。”唐绮说到此处顿了顿,盯了杨依依须臾,想从此女眼中看出些什么,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她便又道:“朕答应过你,饶其一命,你也曾说他,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杨依依方才的风平浪静被投进一颗石子,眸子里掀起微弱的波澜。
“陛下。”她在距唐绮五步处跪地,叠手道:“家父已年过半百,近日家中传来书信,他一入冬便病得不轻,如今这活罪只怕是……”
唐绮自然知晓此事,唐国谍网何止衍州‘言’字处,她从容道:“也不是不可商量。”
杨依依肩上卸力,抬头问:“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唐绮将负着的手向前放,横在腰腹前,右手搓动左手大拇指上新得的玉扳指。
“在鹭城的时候,你助我大破中麻痹蛊而暴.动的景军,曾提及皇爷爷的贵妃是奚国人,她住在衍州多年,撰写过一本奚地百蛊杂集,你回一趟衍州,拿此集来换朕赦免杨俭荣的活罪。”
一本杂集,女君想要只需一提,她无法不奉上,可唐绮此举……唐绮此举直接让杨依依免除以命相抵,以身报恩。
唐绮知晓她的烈性。
杨依依有些哽咽:“陛下……”
唐绮并不想她说破,只道:“还不快些回去收拾行囊,你父不是病着么?”
杨依依走后,唐绮这边仍没忙完,她叫内宦让青跃继续等,先去传来了项一典,翻开那册唐国编年史,指着其中某个姓名。
“老项,周氏起源是此女,她既然是奚国人,那后来的周氏子弟……甚至我兄长,不都算半个奚国人?”
项一典俯首看那贵妃的名字,忽而道:“陛下,这记载不全。”
唐绮挑眉:“你知道些什么?”
项一典抓着脑门儿,皱起粗矿的眉。
“周氏子弟分成了两脉,这位贵妃并非前朝周太后,周太后早她进宫,且有另一说,说她是周太后胞妹,周氏在衍州扎根那位奇女子并不是她,而且她虽是入了宫,从贤妃升为贵妃,荣宠一时,却并没有生过孩子,臣幼时听闻……姜老太妃说起她,她名下两位皇嗣都是从别的宫嫔处抱回的。要说她是周氏起源,未免有失偏颇。至于她入宫前在宫外有无婚配有无子嗣,就难说了。”
唐绮听后一惊,蓦地想到了些什么,忙抓住项一典胳膊问:“有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子么?姜老太妃,见过她的真容么?!”
项一典满头乱麻,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震住了。
“陛下不是……在查……查皇后娘娘是否用……”
唐绮瞳孔猛缩:“不该问的别问,朕不便见姜老太妃!由你去见!今夜就去!务必问清了来回话。”
项一典听到女君连呼吸都变得湍急起来,立时道:“臣记下了!”
他抱拳要告退,唐绮松开手,道:“出去让青跃进来罢……”
青跃进殿,已临近午时。
唐绮半靠在椅背上,阖眼揉太阳穴,她有了疲态。
“微臣参见陛下。”
“废话少说,起来回话。”唐绮道:“你是来禀康悯怀的事。”
青跃见殿中无旁的闲杂人等,挺腰蹦起来,随意理了理跪皱的官袍,继而走近御书案。
“正是此事,已查明许久,只因连着两月陛下政务太忙,才没来得及禀。”
唐绮问:“是和连易有关么?”
青跃道:“不错!怀公死的时候,连易那小子就在当场!臣还没告诉屿哥,您说要不要拿下连易审……”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唐绮蹙眉道:“此事乃白屿心中一结,若真相未明就告知他,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如今他回到工部述职了,就让他先忙着眼前事。连易和许彦歌一般,都在谋逆案里帮过唐亦,要审他,需得一些手段,且他……同大哥曾经相交甚好,个中必然还有内情,眼下不急。”
青跃连连点头:“陛下思虑周全,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近日可还安好?臣在查怀公之死时,意外查到了点别的。”
唐绮放下手,一双凤眼直视而来。
“你又查到了什么?和阿姒有关?”
青跃道:“就……就正好是那个时候,臣同崔指挥使对过了,怀公出事前一日,荀氏出城南下,途中难产……”
“难产?”唐绮脑子里嗡嗡作响。
青跃接着道:“当时有乡下行脚女医路过撞见了去查看,因动了胎气,只怕要一尸两命,所以那行脚女医便吓跑了,说是说去寻人帮忙,可她没有回去,那……皇后娘娘是……”
是怎么平安降生的?
唐绮只觉自心口涌上一股恶寒冲上太阳穴,上下两处皆在此刻突突直跳。
青跃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据说是大出血呢……极巧的是,第二日都中就燃起一把大火,怀公出了事……”
“别说了。”唐绮脸色已煞白,“朕要去一趟忠义侯府,你随朕同去。”
“啊?”
青跃一头雾水,但急忙跟上了唐绮的脚步。
出殿时,锦衣卫并一干宫女内宦行拜礼。
唐绮将崔漫云拽到一侧,小声道:“朕要出宫,你同我换换。”
崔漫云扭脸看雾蒙蒙的日头,疑惑道:“快午时了,可陛下每日这时候都要回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午膳啊。”
“今日有事儿,记住了。”唐绮目光冷冽,“朕是在勤政殿用的午膳。”
崔漫云退后躬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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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侯府的地牢里,关押着一个再见不得光的人。
巨大铁笼直立嵌入顶端岩石,笼中囚徒于昏暗中盘腿枯坐,笼外摆着残羹冷炙,有骨瘦如柴的三两只老鼠围成团抢食。
外头响起脚步声,有火把的光渐渐接近。
唐亦从散乱的长发缝隙间看过去,倏然裂开干燥的唇,笑了笑。
“你来了。”
“我有事要问你。”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唐亦抬眸,仰视来人,“二姐?”
唐绮揭开黑色面纱,脸色极其难看,目光格外冷淡。
那眼神仿佛是在向失败者宣告——
没有爱,没有恨。
一切都已过去。
唐亦见不能刺激到她,唇边沾着血丝,笑意更甚。
“姒妹妹与我在宫中同住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逍遥快活的日子……”
唐绮猛地抓住铁笼,凑近道:“拜你所赐,我没空想这些拈酸吃醋的事儿!”
唐亦笑出了声。
“我知道,二姐定能抽出空闲,来瞧一瞧我的。”他慢悠悠道:“那日,你为何不一剑刺穿我的心脏,杀了我,就像杀了当初的奚国和亲公主一样,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的事儿么?”
唐绮怒目与他对视。
“少扯这些,我不会杀了你,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在这里用余生赎罪。”
唐亦浑不在意,笑得轻掩起面。
“我发现了,你必然也会发现。否则,你不会来见我的,唐绮,不对,如今我该唤你一声‘女君’才是。我给女君讲个故事罢,就不劳烦你费心问了,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唐国顺安年间,远西、远北受外地不停滋扰,辽东不仅要对抗列岛屡屡来犯,还要分兵长途增援另外两处边境。
成兴帝先为忠义侯第五子于颂升衔,后又为其赐婚,目的是让已丧四子的于延霆,放于颂出都领兵。
荀氏遗孤荀兰不得已离开椋都,但她在离都途中因动胎气而难产了。
“所以,现在的姒妹妹,并不是真正的荀四。”
唐绮攥紧铁笼笼柱,指关节发出脆响。
“你没有证据。”
“我的确是没有证据的,皇室亏欠荀门,荀门冤屈还是你同大哥联手翻了前太子案,才沉冤昭雪呢。荀娘子,又如何不想报仇?即使她不想报这仇,父皇在世时,让于家长房这一脉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啊?子女死的死,残的残,孙字辈只剩下一个,偏这一个,还不知真假。”
“父皇如何能不知?见过于颂大将军的人,都知晓,阿姒与她父生得何其像!”
“你在自欺欺人,你查得到的。荀娘子有没有在离都途中难产,我都查得到,你不可能查不到,只是我查的时候,是在追查姒妹妹生母行踪,你查的时候嘛,是心头已起疑。”
唐亦目不转睛,眼里竟都是得意。
唐绮是来向他求证,可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或许,要疑的东西太多,线索太乱,她急于理出些头绪,而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唐亦不管她,又道:“一年多前,父皇初丧,你同大哥一道处决周淑君,探子回传消息时与我说了另一桩秘辛,‘泄露奚国公主和亲路线的是你的母妃,证据是一封藏在勤政殿的通敌密信’,我本想用这封信来报杀母之仇,可惜,江先生告诉了我更为震惊的事儿。”
奚国弱小,唐国强大。
成兴帝是求长生蛊,才抓幕后元凶,几次派使臣入奚国赔罪说和。
唐绮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额上甚至冒出一层冷汗。
唐亦虽为阶下囚,神态却怡然自得。
“姒妹妹里通二十四衙门的杂碎,在明和殿与我不死不休,凭她和一群太监?她的阿娘又不会武,立安十八年初才回椋都进忠义侯府认祖归宗,一载罢了,她本是个弱女子,莫非还能摇身一变成武学奇才不成?她要取我的命,为于家亲长报仇,用的除了你的佩剑,还用了一种飞掷而出在瞬息间就能夺人性命的虫,后来我想啊,那便是蛊……”
唐亦睁大双眼,不想错过唐绮脸上任何挫败的神情。
唐绮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便兀自说下去。
“我对奚国的蛊术其实了解甚少呢,不过女君不觉得奇怪么?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姒妹妹,是怎么做到让国舅爷之子没能得手的?而后周昀更像是患上了失心疯。”
“周昀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唐绮振声反驳道。
“是啊,不过这事儿都过去了许久了,再要查证是死无对证的,不如我们来想想,登基大典那日,姒妹妹在用飞虫抵抗金羽卫的同时,跳了一支舞,那舞姿,我见过,就在……”
唐绮绷直了背,见唐亦艰难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靠近笼柱,放低声音轻笑道:“就在当年奚国使臣送来的那张公主画像上,女君若有兴致,可去寻当日活下来的内宦,让他们为女君重现当日情景……”
于皇后不是荀四。
而是奚国人。
荀兰藏身鹭州响水郡,离奚国很近,她寻人替女,回都报仇,于家通敌,要图谋唐国江山。
这就是唐亦想要告诉唐绮的话,他得不到的,唐绮也别想握在手中。
唐绮几乎是落荒而逃。
唐亦的笑声,就在空旷的地下暗牢里长久徘徊。
话不需要说尽,凭今日的唐绮,自然能找出来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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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回宫已经是未时三刻,一路上她都像受到巨大惊吓一般一言不发,青跃着实放心不下,进了勤政殿便道:“陛下,那人说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你先回督察院办事处吧,朕自有判断。”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可青跃跟她这么些年,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候不好贸然打扰她,就合手行过礼出去了。
唐绮跟崔漫云在殿后头换回装束,脑子里昏昏沉沉,拽着崔漫云的肩,说:“你去将曹大德叫来,让人把好外围,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崔漫云侧目看她满头的冷汗,焦心道:“陛下外出一趟,怎生发这么多汗,不需替您传唤太医来瞧么?”
“不,不。”唐绮说:“叫曹大德。”
她语气坚决,崔漫云领命去照着办了。
半柱香后,曹大德苦巴巴地说:“陛下啊,当日实在是太乱了,老奴学不会啊……”
“学不会……”唐绮靠在椅上,精神不济,话却锋利,“学不会的话,那日进明和殿的,你手下心腹,便一个都活不了了。”
曹大德身形不稳,听罢心头大骇,一个趔趄摔得四仰八叉,随即顾不得呼痛,翻身跪好。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开恩呐!”
他上了年岁,本身也没多大的骨气,说着就嘤嘤哭起来。
唐绮忍着浮躁的气息,说:“去问一问,先问有谁会跳,再问有没有自愿赴死的,家中赐厚恤。剩下的,就都收拾干净吧。”
说来说去,这些内宦左右都逃不过一死了。
唐绮不仅独断,还有铁腕手段。
曹大德心痛难当,他跟了三任帝王,有些事儿,已能猜出个七八分,自知无力回天,便只好顺着去做。
勤政殿大门紧闭着,原是历代帝王批折子的文地,这日却见了血。
唐绮酉时回皇帝寝宫,已是大宫女的百灵兴高采烈命人备晚膳,却见女君进殿后,整个人都在发抖,没走两步,就踉跄着跌倒了。
百灵震愕地冲上去扶人,喊说:“陛下!出了什么事?!”
唐绮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侧剥下来,推开她,摇头道:“无事,关门,让朕静一会儿。”
殿中静无人声,唐绮走到龙床后的陈列阁前,触动机关,陈列阁往两侧退开,凉风和檀香蔓出。
她一步一步,踏入密室。
踏入唐国立安十四年的冬天。
供奉的那幅画已经变得有些陈旧,裱纸泛黄,画上人却未褪下一丝颜色。
唐绮注视着画像,伸手却不敢触摸。
她的目光停在那双眼睛上,脑海中闪现出响水郡大雪之夜的长街,人群息壤,红衣姑娘撞入她的怀中,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怎会如此……”
这副画的左下角有一行极不起眼的奚国文字,唐亦不识得,唐绮却识得,她此时不去看,是因当年便记住了这八个字——
公主姒独创惊鸿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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