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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弃子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6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唐绮昨夜闹得太过。◎

东宫。

内宦将针工局新做好的冬衣送了来,领事太监笑着对周巧道:“遵陛下令,这都是刚为夫人赶制好的,另有和乐殿下的份例,需得晚上几日。”

“为何会晚?”周巧捧着汤捂手,一听孩子的冬衣要晚几日,皱眉不悦道:“同一日量的尺寸,你们针工局就这般做事?”

领事太监赶忙赔罪,解释道:“夫人稍安勿躁,只因……”

周巧不想听他在这里絮叨,打断道:“你只说还需得几日,天已冷起来了,瞧见外头的云多低了么,都酉时三刻了,不知何时大雨将至,你还不抓点紧?”

领事太监本欲把话说清楚些,让周巧知道女君有意立和乐为储,已经吩咐下来,今后小公主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按储君份例来备,故此针工局才要多耽误几日,这位现下看上去无权无势,将来那可是位份极高的主儿,不是一个针工局的小领事能惹得起的,所以他只答了还需几日就直接闭了嘴。

幸而这位巧夫人平日脾气极好,只在孩子的事儿上有些不悦,并没冲他发难,等他答完就摆手道:“囱囱,送领事出去吧。”

堂内一干人等走完,周巧放下汤碗,立时绕到屏风后,被一只横来的手抓住腕子,按到了屏风上。

周巧微惊:“彦、彦歌你……”

宫女打扮的许彦歌,已在屏风后躲了好一阵子。

她凑近周巧,贴到周巧耳边,小声道:“您将那人照料得那般好,是还念着与他的旧情么?”

周巧发懵之际,终于弄懂了许彦歌之意,她勾起唇,眼中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狠戾。

“怎会,是于皇后,半月来一次。她会一点医术,我瞧着不像是‘会一点’,自打她来看望那人,那人的气色便渐渐有所好转。之前我派人送过信给你,可你说被盯上了,一缓至今,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你了……”

当周巧的目光再与许彦歌相接,那狠戾又化作春水,柔而可怜。

许彦歌不禁心口狂跳,来时听下面宫女嘴碎几句,此刻得到了解释,隐忍多年的情便脱了缰。

周巧顿时瞪大双眼:“唔……”

还未说完的惆怅和埋怨都被堵在了口中。

许彦歌扣紧周巧的手腕,贪婪汲取着周巧的柔软和湿润,毫不挣扎的态度令她满意,直到周巧气喘吁吁,她才将人放开。

周巧一时忘光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胸口起伏,竭力喘息着。

许彦歌用拇指擦拭她的唇,擦着擦着,惊醒般退开半步。

“臣……臣不是有意要冒犯……娘娘……”

周巧‘噗’地笑了,拉着许彦歌往后边寝房走。

“已经不是什么娘娘了,我喜欢听你叫我姐姐。”

二人穿过帘,走到罗汉床边,周巧把着许彦歌的肩,让她先坐下。

“姐姐。”

她乖得像一只小犬。

周巧轻轻“嗯”了一声,想到方才那个有些强横的亲吻,脸颊浮出薄红,忍不住想,小犬也是会急的。

许彦歌胆子大了,想要去牵那只落在肩头的手,又回忆起太过接近容易失控而逾矩,抬起的手臂往回缩。

周巧抓住她,牵在手里,靠着她坐下来。

“锦衣卫大约是得了女君的令,每逢于皇后要来,就将人看得死死的,所以后来我便没那么急了,你那边如何,督察院的人还在找麻烦?”

许彦歌这才想起来正事,忙道:“我的麻烦还好,当初得过摄政王令的哪个不被盯?这次进宫,就是想同……姐姐说,楚可心留不得了。”

“留不得?”周巧侧目。

许彦歌说:“于皇后进出东宫频繁,东宫里可不只有囱囱,这些宫女太监大多是女君的人,是因现下女君体恤于皇后刚养好伤,加之元福宫的态度,所以才没让于皇后立即接管后宫诸事,但这是早晚的事,若哪日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想在于皇后面前邀功,楚可心被关在东宫的消息早晚要泄露,于其防备万一,不如主动把这个消息递到于皇后面前,毕竟,您当初留她,是出于女君对楚谦之的态度,将来您也用得上。”

周巧没说话。

她留楚可心在宫中,其实并非只为将来利用其牵制楚谦之,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已经疯傻的楚可心,让她心中生出了悲悯。她又比楚可心好得到哪里去?都是无所倚仗的孤魂野鬼罢了。

这短促的前半生,周巧一开始受制于周淑君,为周氏所活,嫁给唐峻,两人互不倾心,怀了孕成为筹码,生子险些丢命,围在她身侧的,除却一个许彦歌,再加上一个楚可心,其他的全都是利用算计。

无穷无尽的利用和算计。

楚可心,是一个没什么脑子但会毫无目的与她亲近的人,在她还没有当上皇后的时候,楚可心便会围着她嫂嫂长、嫂嫂短地喊。

这样心思单纯甚至有些蠢的小妹,让她如何忍心……

周巧闭目叹气道:“若我将她在此的消息泄露给了于皇后,她怕是没活路了,我听闻,于皇后对那个贴身丫鬟的死,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毕竟那丫鬟陪着她长大。”

就像囱囱陪着周巧长大一般。

许彦歌毫不留情道:“姐姐要为一个楚可心同于皇后结仇?以今日势,岂非自掘坟墓?”

周巧说:“我真的狠不下这个心,她已经傻了,她什么都不再知晓……”

许彦歌抓紧周巧的手,道:“一但今日您对她心软,来日必将大祸临头,您走到今日不容易,难道您不为小公主想想?”

提及和乐,周巧眼皮直跳。

一个小小的针工局,都敢耽误公主的事,可见唐绮并不重视和乐这个小侄女,封周巧为巧夫人也不过是为了博取个仁厚的名声,让原本就因嗜杀传闻而不被保守旧臣看好的女帝,在登上皇位之后,少被诟病罢了。

周巧蹙眉沉默了片刻,才下决心道:“看来,只能牺牲她了。”

话及此处,地上窗影忽闪而过。

周巧猛然起身,朝窗外厉声喝斥道:“谁?!”

这一喊,就将囱囱给喊了进来。

许彦歌安抚着周巧,让囱囱追出去查看,过了好一会儿,囱囱回来禀告说:“姑娘,找到了,是一只野猫。”

周巧心神不定,抓紧许彦歌的手,目光依依不舍,却坚定道:“你先走,尽快出宫,当心些!”

许彦歌点头,由囱囱带着从侧门离去。

周巧望着窗发呆,她心道,或许许彦歌是对的,楚可心的事,大约是该有个了结之日了。

这东宫里……

并不安全!

廊子的尽头是看押楚可心的地方。

两个锦衣卫守在院门口,看到楚可心蹦蹦跳跳地回来,脸上粘着泥巴,乱蓬蓬的发间夹着枯叶,新穿上的厚实*冬衣拢住她手,那模样说不出的狼狈,又十分可笑。

左侧的锦衣卫拿刀鞘鞘尾捅了捅楚可心的袄,笑道:“你这疯子老往巧夫人院里跑,讨得什么好?真不让人省心。”

右侧的锦衣卫将那刀鞘按下来,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别生事,除了中宫娘娘半月一探,平时咱们这差已够清闲的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跟她玩玩嘛,怎么说以前也是户部尚书家的掌上明珠……”

“你还要多嘴?咋地?瞧上这疯子细皮嫩肉,不想要你的命了?”

“好了,啰里吧嗦,比女人还矫情……”

已疯傻的千金对锦衣卫的戏谈充耳不闻,她蹦蹦跳跳过院门,嘻嘻哈哈地往屋子里去,进了寝房,整张脸蓦地阴沉如厉鬼。

-

天黑透了。

殿内门窗尽数掩上,外头的风声被掩得虚幻,里头宫灯照出的溢彩流光也跟着虚幻,但所触是真实的。

燕姒赤足踩着跟前的毾,任由身后人为她揉擦湿发。

“尽管宁氏只剩他一人,但他身后还有远西陈侯,你不用太过担心。”

唐绮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发梢的水顺着脸颊流淌进脖颈,燕姒微扬起脸,闭着眼睛感受唐绮细长的指穿过她的发,按抚着她的头皮。

“嗯……既然这是浩水的决定……女君已经应下了,我……”

唐绮站在燕姒身后,燕姒看不见她听到这声“女君”时,变得越发黯然的脸色。

身后动作窸窣,与加重的呼吸声一同落进燕姒耳中。

“没让你见到人,真没生我气?”

燕姒睁开眼,扭身环抱住唐绮的腰,她说:“浩水同澄羽不一样,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家出去闯荡,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志向,也有那个能力,我很欣慰。”

宁浩水即便认了燕姒为主,燕姒却从未把他当做仆从。

其实,不光是他,奚国不是奴制国,所以不论泯静也好,澄羽也罢,这三个人对于燕姒来说,都并非是独属她的物件,他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

何况,宁浩水乃商籍出身,他跟澄羽和泯静都不同,他在明面上,也是个自由身,来去自然能替自己做主。

这些话,燕姒不便一一说给唐绮听,只好从大处去说,让唐绮知道她对此并无什么不满。

唐绮手里半湿的帕子被扔到一边,她捧起燕姒的脸,托高燕姒的下巴,低头凝望抱着自己的人。

“阿姒,不要恨我。”

燕姒轻笑,张口含进唐绮的指尖舔了舔。

“女君言重了,虽说没能再见到浩水,可您为我寻回了澄羽,已经很好了……”

唐绮曾在囹圄困囿时封步,又在贪嗔痴恋里前行。

燕姒的视线因她推动而颠倒,温热柔软的腔壁被探入的指节胡乱刮擦,亲密的拥抱又显得小心翼翼。

“阿姒。不要恨我,好不好……”

两个人都陷入厚实云榻,怀抱是温暖的。

舌根被捣得麻痒,燕姒浑然不懂唐绮到底在问个什么,她有什么要恨唐绮的?过往许多许多事,错都不在唐绮。

就连澄羽如今这样子进了宫,成为她身边的内官,也是她向唐绮要,唐绮才给的,更是澄羽……自行抉择的。

“唔……”燕姒说不出话。

唐绮的手还没有停,反复进出,像是要从燕姒口中掏出个“好”字,才会善罢甘休。

“阿姒,阿姒。”

燕姒被她的举动激得发软,又被她的执着逗笑,实在有些难耐了,就捏捏唐绮的脸,含糊不清道:“好。”

覆在上方的人猝然而笑,随后将她抱坐起来。

(…)

-

翌日燕姒睡醒时,唐绮已经去上朝了。

小娥和侍奉洗漱的宫女们候在床前,大约已等了许久。

燕姒翻身撑坐起来,问:“现在什么时辰?”

锦被在她起身间滑到腰际,引得宫女们低呼出声。

小娥红着脸偏身挡住那风光,斥道:“大惊小怪做什么,都退到外头去。”

宫女们不敢声张,更不敢议论,一溜烟儿往外退走。

小娥这才回燕姒的话,说:“娘娘,巳时过半了。”

燕姒抬胳膊,由她给自己穿衣,她的目光却来回闪躲,脸涨得通红,饶是才睡醒,这样的神态举止,也让燕姒清醒三分,低头往自己敞着的前襟处看。

这不看尚不打紧,一看简直吓一大跳!

她顿时抬起手抚住额,掩住面,窘迫非常。

唐绮昨夜闹得太过。这紫一块青一块的,难怪宫女们反应如此之大!

可是……

风月里的事儿,唐绮从未像昨夜那般……

燕姒思索间,不觉蹙了眉。

小娥将她的衣物穿好,尴尬之余将话引向别处。

“早膳是温在炉子上的,燕窝炖过几个时辰已经很软糯了,娘娘洗漱好就可以用,女君上朝前特意吩咐过,让您不可在殿中光着脚,今日还是穿上袜罢……”

这日,燕姒只是心有所疑,但她先前去荀娘子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回来后,就执着于那安神香,加之忙活唐峻的病情,着实分不出心思去猜唐绮这边究竟是一时纵情,还是旁的原因,于是洗漱后用过早膳,就唤来澄羽,一头扎进了药房。

帝后感情深,整日如胶似漆,坤宁宫里的宫婢们在接连七八日里,摸索出了些意思,从起初的大惊小怪,渐渐习以为常。

到第九日,药房里燕姒忽地打翻了陶罐,神色慌张至极。

澄羽被惊动,忙跑到案前问:“姑娘?您怎么了?!”

“失了手……”燕姒仓促回答着,蹲下身去捡碎裂的陶罐残片,“啊!”

鲜血从被扎到的细嫩指尖涌出,她太慌了。

澄羽紧皱眉头,忙将她抚回椅上坐着,蹲下去捡好陶罐残片,一一放到她面前。

淡香扑鼻。

“这不是安神香吗?”

“是,安神香。”燕姒盯着残片上的粉末,轻声问:“澄羽,你是在唐国长大的,也识得此香么?这香里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话音刚落,澄羽浑身一激灵,蓦然看向燕姒。

这种安神香,在奚地并不少见,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不光王宫里用,寻常百姓人家也用,本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寻常的,是那后头的半句话,意有所指!

燕姒仍旧盯着那散发淡香的粉末,似乎是要将什么看透一般,继续问:“说起来,一直没有问过你,你的蛊术,也是我师父教的对么?”

她将手伸出去,在快要触及到案上的陶罐残片时,被澄羽猛地抓住了手腕。

“姑娘!”

药房里气氛刹时死寂,澄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紧张的喘气声,还有万马奔腾似的心跳声。

燕姒终于抬起了头,疼惜的目光移到澄羽脸上。

一时情急,他力重了些,惊觉过来赶紧放手,双膝在地面砸出闷响。

“姑娘,求求您,不要去找……不要问。”

两行热泪汹涌滚出,一切便尘埃落定。

静默了不知多久,燕姒发出微弱的叹息,从怀中拿出锦帕,一点点擦拭干净澄羽脸颊两侧的泪痕。

“出宫吧,离开这里。”

澄羽双目瞪大,惊骇着摇头。

燕姒俯下身,靠近他耳边,悄悄道:“太危险了,不管在做什么,都不要继续做了,出宫吧,隐姓埋名,去找浩水。”

吱呀——

药房的门被人从外猝不及防地推开,高大的人影投在地上,像紧压过来的乌云。

宫女们惊愕地纷纷低头,小娥第一个跪下去,求饶道:“陛下恕罪!”

唐绮微眯着眼,冷厉的眼神在几个跟着跪地的宫女之间来回逡巡,手放到腰间,摸着‘沐春风’的鞘。

“女君!”

燕姒遥遥喊了一声,将唐绮唤回神,她已不想再让燕姒见着血雨腥风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头疼地从牙关里蹦出十分危险的字眼。

“今日,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记得住么?”

“记得住!记得住!”

宫女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没一个敢动。

远的不说,只说近处。

在这高墙之内,已经凋零的熙和宫,被当时还是二公主的唐绮血洗过,眼前的坤宁宫,被当时还是安顺长公主的唐绮血洗过,就连历代储君所住的东宫,也被当时尚未继承女君之位的唐绮血洗过。

如今,还有命跪在这里伺候的,都不是坤宁宫老人,宫婢从各处调来前,身家底细全被查了一遍,可见唐绮对她这位帝妻的重视。

谁敢说三道四?

“东西放着,都下去吧。”

跪在前列的四个宫女将手中托盘放在原地,由小娥领着走了,唐绮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蹲身拎起一只琉璃酒壶,提起脚跨进药房。

燕姒已经离开雕花椅,快步迎到门边,欠身行礼。

“拜见女君。”

唐绮顿在原地,将人拉起来,手中酒壶在燕姒眼前晃了晃。

她笑道:“猜猜是什么。”

燕姒摇头:“猜不到。”

唐绮将酒壶塞进燕姒手里,笑说:“是你喜欢的葡萄酒,阿姒同我吃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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