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君在查我?”◎
燕姒没再提让澄羽出宫,她每日上午看曹大德送来的文书,核对好之后盖皇后玉印,下午则泡在药房,钻研唐峻的病情,以及,澄羽身上所中之蛊。
年底了,百官稽查要将先前罗党周党两大外戚再筛查,另有因内乱而浑水摸鱼的贪官污吏要抓,唐绮连着三日宿在勤政殿,一次也没有露过面。
隆冬阴雨连下三日,到第四日,腊月初八这天,终于放晴。
燕姒用完午膳,小憩一会儿,就该去药房了,澄羽照旧推轮椅,见燕姒换好衣从寝殿里出来,对他道:“你陪我走一趟东宫。”
澄羽收拢十指,微皱着眉说:“姑娘又要去那里么?”
上次燕姒去看荀娘子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没让澄羽跟着去,他便以为这次又是去那里,因为女君答应带于皇后前往喻山祭祖,这么些时日下来却不见动静,他猜测燕姒大约是想念荀娘子了。
燕姒却道:“不是,大哥中毒的事,我有了些眉目,过去施针试试,每个半月都是会去一次的。”
话刚说到此处,小娥和几名宫女过来回话,说凤辇已经等在坤宁宫门口了。
澄羽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犹豫几许,到底还是将轮椅搬下阶,跟着燕姒同往东宫。
这次随行于皇后去东宫的人比上次要多,澄羽混在一众宫人里,始终埋着头,他个子矮,并不起眼。
周巧同往常一样,在东宫大门里接驾,不同的是,她没再寻借口让燕姒自己前往唐峻养病的住处,而是跟了一路。
“娘娘近日夜里没睡好么?”她关切道。
小娥推动轮椅,燕姒侧首同周巧攀谈:“大抵是下雨的关系,听着雨声不好入眠。”
“眼下都有些乌青了,幸而今日雨停了,娘娘可以睡个安稳觉。”周巧一边走一边道:“不过,听说女君已三日没去坤宁宫了,您是不是还有些不习惯?”
燕姒早知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能当面问的都不算是紧要的事儿,她面无异色地说:“女君忙于政务,本宫慢慢习惯便好,不过,嫂嫂今日为何得空了?”
周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日光刚好抚上她侧颜,燕姒侧首看到她的神态,她不想答,燕姒也没有兴趣去问。
然而,周巧答了。
“和乐在午睡,臣妾想着娘娘操劳阿峻的事,就想陪您一起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上忙的。”
燕姒要去为唐峻施针,因这次同往常不大相同,需耗费心力全神贯注,身边有个人看顾是最好的,她原想带澄羽,一是因澄羽中的蛊不知在什么情形下会发作,带在身边她能安心,二也是正好要个帮手。
此刻周巧话中意思显而易见,她要在燕姒为唐峻治疗时,守在旁边。
燕姒不知她用意何在,想了想,说:“那就有劳嫂嫂,在旁打把手了。”
周巧笑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唐峻中毒已经昏睡过数月,太医院的院判开的调理方子将养身体,对周巧所说是只能听天由命,而毒性的压制,全靠燕姒来办。
此事是鲜为人知的。
燕姒苦心钻研鸩毒当如何解,想到了法子就记下来,半月来一次试着医治,唐峻有起色,从最初汤药都很难灌下去,到眼下能喂进些流食已经相当不易。
她想试试用银针封住唐峻周身的大穴,再通过放血的法子将毒引出,这个法子是冒险了些,不过若不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唐峻醒转就难如登天。
到了唐峻住处,燕姒转头去吩咐小娥,说:“你也留下,让宫婢们准备银盆,热水,棉帕,一会儿本宫要用。”
周巧立在燕姒身边,殷切地道:“这些小事吩咐人做,臣妾可以帮娘娘的。”
燕姒眼角余光瞄着她,看不出什么猫腻来,只觉得有些奇怪,分不清她到底是有意要将人都支开,还是只想帮忙。
照理而论,外戚周氏所犯罪孽罄竹难书,周巧与唐峻育有一女,母凭女贵,唐峻登基后顾念她腹中皇嗣没有休妻,而是将周巧直接晋封成为皇后,如今燕姒住的坤宁宫她还安生住过一段时日,唐峻对周巧的情谊,是没得挑的。
唐峻活下去,周巧才能安稳。
燕姒想到这些,也就压下心头疑惑,没往她要故意将人支开的方向去想了。
不过燕姒之后也没让小娥出去,为唐峻施针的整个过程,周巧再没有得到机会说些别的话。
一个时辰很快过完,燕姒施针结束,有些疲累地撑着额角,满脸都是倦意。
宫女们正在收拾废弃物,小娥接过其中一人递还来的银针包,帮燕姒收在袖袋里。
周巧从旁道:“娘娘累了,不如在厢房歇一会儿,臣妾命人做些茨糕,是衍州的风味,送过来给您尝尝鲜?”
这次施针很顺利,但有没有副作用还需观察,燕姒因此便没有推辞。
她坐上小娥推的轮椅,客套说:“那就多谢嫂嫂了。”
周巧心怀鬼胎,燕姒一门心思集中在救治唐峻,故而两人都没有留意到,她们走后,进去收拾的宫女中,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宫女鬼鬼祟祟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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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女离开唐峻住处,很快就抄近路,提前赶到周巧安置燕姒之处对面厢房的墙根下,她到的事和乐公主所居的屋子,离周巧住的地方也很近。
屋子靠墙有扇窗,里头的嬷嬷将窗推开,外头的宫女便小心翼翼翻窗入内。
宫女入内后,往摇床那边瞧了瞧,问说:“都安排妥当了么?”
嬷嬷说:“妥了。”
宫女朝她行礼,抬头露出狡黠之色:“奴婢替我家姑娘,谢过姜老夫人援手。”
嬷嬷漠然道:“主子们同仇敌忾,做奴婢的自当尽力替她们办好差事,你快些,锦衣卫都守着你主子那边,但小公主午睡的时辰快要过了,巧夫人不时就要过来。”
宫女笑得狠辣:“不急,夫人替那位准备茨糕,尚且需得一会儿呢,住在东宫的主子,哪个是得女君眷顾的,巡逻连元福宫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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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福宫暖阁。
杨昭手上一抖,碗就摔了出去,汤药洒了一地。
跪着的江守一暗自吞咽口水,急道:“太妃娘娘!可有伤到哪里?”
杨昭手指被滚热的汤药溅洒红了,她浑然不觉得痛,被刚听到的消息震惊得好半晌没回过神。
阁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云绣倒抽一口冷气,赶忙去寻烫伤膏药过来,给杨昭敷上。
杨昭由她捉着手,刺痛激醒神志,猛地看向江守一,颤唇道:“响水郡周氏商贾,竟是先帝的人,难怪,难怪了……”
成兴帝在边南有眼线,唐国的商贾地位虽低,但可在境内自由行走,培养商贾作为耳目,的确是最不费力也最好调用的。
那么,于家长房独孙回都之事,幕后的主谋就是成兴帝无疑了。
只有他,彼时才有那个能力做到滴水不漏。
透过江守一,杨昭依稀看到了当年的帝师江家。
杨昭幼年,荀门鸿儒和江家帝师,并列为朝中两大肱骨,那时候,边南是有较强的国防守备军项氏的。
但随着武皇帝晚年驾崩,东宫前太子案落幕,景国初次进犯鹭州,把握政权的周太后失误了,项家军在后援粮草短缺之际,爆发了兵乱,还是荀万森说动弟子于延霆出兵,才稳定了边南局面。
可在此之后,年轻的兴王被扶上帝位,周太后却没有加强边南的兵力,不到六年,她就在病中薨了。
最让人可疑之处,是成兴帝得以独立持政,热衷于扶持以罗萱为首的寒门官员,平衡了周氏在朝中庞大的势力,却跟薨逝的周太后一致,没有兴起边南兵力!
那是个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的巨大空子!
除非……
除非周太后和成兴帝,一前一后,都在等着什么。
可他们到底,是在等什么?
杨昭的茫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云绣把烫伤膏药涂好,她的茫然已经转变为惊恐。
接连两代权力巅峰的掌权者,都不惜给景国留下空子钻,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这个原因,便是——
奚国长生蛊。
杨昭在震愕中,问江守一:“于皇后的身世,查出来没有?”
江守一跪得更直了,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话到嘴边,似乎又不敢直言。
杨昭从云绣手里抽回手,犀利的目光逼视过去。
“你想步你姐的后尘?”
江守一猛然叩首,在地上绒毯叩出沉甸甸的响声,说:“属下不敢!实在是……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总不能是闹鬼了。”杨昭沉着道。
江守一咬牙,呈上追查文书,紧张道:“详情在此,地字处办事不利,随娘娘处置,但只有这么多了。荀娘子怀胎出椋都,途经庆、衍边界大出血难产,此事不仅是‘地字处’在追查,还有别的谍网要员也在查,如今的唐国谍网……”
被唐绮给整合了,还在九处之上设了个总守令人。
杨昭知道此事,唐绮果然对枕边人起疑。她看着文书上罗列的消息及出处来源证词等,闷声喘息道:“难产之后呢?”
江守一道:“怪就怪在这里,难产遇到大出血本该性命不保,结果七年之后,竟再次有她消息,是出衍州下边南,到达响水,同商贾周氏一起居在了周府!”
衍州。
衍州是周氏起源之地,周氏祖先出过一位商贾奇女子,这奇女子据说还不是衍州本地人,而是奚国商客。
武皇帝之前,唐奚两国一直是有通婚往来的。
这空缺的七年,没人能断定,荀氏荀兰,是真的产下一子,还是在衍州同奚国人达成了合作偷天换日,再之后借助成兴帝的手笔,重返椋都为荀门报仇。
周氏已经被唐绮给搞垮覆灭了。
荀门死绝了。
真相,最后只落在一人身上。
杨昭倏地起身,正要往外头走,却有宫女匆匆来报,惊慌失措跪在暖阁门口,大喊道:“太妃娘娘!东宫出事了!”
“东宫又怎么了?!”杨昭急躁地问。
宫女脸色惨白:“和乐小公主!和乐小公主被!被于皇后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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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前。
燕姒听到幼儿啼哭,立即走出房门,问守在旁侧的宫女:“对面住的是和乐公主?”
宫女说:“回娘娘的话,正是和乐公主的哭声,约莫是午睡醒了,寻不着人,方才奴婢见奶嬷闹着涨奶疼呢,去偏房办差了。”
小奶娃睡醒见不到人是要闹腾的,燕姒心生爱怜,穿过院子进了对面厢房。
不想,房中的啼哭声没了,她同小娥一道走近摇床,只见摇床里的幼女眉心被钉入一根银针,刚断了气!
燕姒大惊失色:“快叫人去请巧夫人!让锦衣卫通报女君速来!”
小娥忙不迭跑出去,周巧正好领着几个小宫女从后厨返回。
“巧夫人!小公主……小公主……”
周巧心中大骇,冲入房中,便见燕姒的手探在和乐额头,满目警惕地回头看她。
她快步冲向摇床,一把推开燕姒,而后抱起和乐,哑声喊着:“和乐?和乐,睡这么久,该起来了呢……和乐!和乐!”
“嫂嫂。”燕姒愣在摇床边,心头钝痛,却冷静道:“和乐遇害了,当务之急,是抓到凶手。”
周巧涨红着脸,看也不看燕姒,全身颤抖着,抱着尚有余温的和乐公主,跪坐在地。
“和乐啊,阿娘来陪你了,阿娘带你出去晒太阳好不好,咱们和乐不是最喜欢晒太阳了么?和乐啊!!!”
巧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引起东宫骚动,厢房外围满宫人和锦衣卫,和乐公主遇害的消息飞速传报到各处。
为首的锦衣卫控制好案发现场,照顾和乐的奶嬷和守在燕姒暂时歇脚厢房外的宫女,以及燕姒身边的小娥,一一被叩住。
澄羽挤在宫人外围,内心焦急如焚。
厢房内,周巧怀抱已经毫无生气的孩子,哭哑嗓子,状似疯癫,燕姒无法抽身,简要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的端倪。
在等唐绮到的时间里,她兀自做了各种猜测,却没有一个有用的。
周巧今日留她的确反常,但周巧断无加害自己亲生骨肉,来陷害她的动机,唐绮要立和乐为储,周巧将来的日子不会差,她们妯娌之间并无任何利益冲突才是。
门窗都关着,此刻是和乐公主午睡的时辰,东宫平静这许久,若是宫女太监里,有人要加害和乐并同时构陷她,达到一箭双雕的局面,那不必是今日,她已经来过东宫不止一次,往常带的人比今日少得多,对方早有机会动手,时候又不对。
再来的异常就是澄羽,她带了澄羽来,可如果澄羽受命大祭司要加害和乐,上次她要来东宫之时,澄羽就可以同她一道来,澄羽那天却并未提出要陪她同行,况且,她至今也没有摸清她那位师父到底要做什么,当初是她师父告诉她,唐绮在鹭城外为她立有坟茔,让她放下前尘珍惜眼前,那便绝不是为爱徒报一命之仇。
何况,澄羽一直同其他宫人候在外头,没这个机会杀害和乐。
眼下最让她摸不出头绪的,就是和乐眉心的那支银针。
那是她为唐峻引鸩毒的银针!
究竟是谁?
燕姒推敲半天,女君和昭太妃前后赶到。
唐绮跨步进屋先蹲身,探了和乐鼻息,见周巧已经崩溃,就试探着道:“嫂嫂,把和乐给朕……”
啪——
所有人愕然,周巧伸手扇了唐绮一巴掌。
竭尽全力的一巴掌。
随后,她怒瞪着唐绮,啜泣道:“都是你!你从未将和乐当亲人!从未!”
唐绮眉头紧蹙:“嫂嫂……”
周巧忽然失心疯般桀桀森笑起来,她指着燕姒道:“锦衣卫看着那边院子!她要为她的丫鬟报仇!要杀楚可心不成!就来害我的和乐!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畜生!我的和乐,我的和乐才这么一点大……”
此言一出,不仅后脚进屋的昭太妃愣住了,连燕姒也呆在了当场。
楚可心?
“楚可心不是死了么?”燕姒脑中轰响,她望向唐绮,忽觉那张脸尤为陌生,“你不是告诉我,将楚可心依法处置了么?……女,君?”
杨昭已经到了,唐绮满头乱麻,咬牙对周巧道:“即便阿姒知道楚可心在此,那也当知是朕下的旨,怎会怨恨到嫂嫂头上,嫂嫂先将和乐给我,仵作来了,朕定会还嫂嫂一个真相的。”
“你省省吧……”周巧绝望地闭上眼,死死抱着和乐的尸身不撒手,“你省省,你能给什么真相,和乐眉心这支银针不就是最好的证据,我亲眼所见,这是帝妻用来治病的针,她袖袋里的银针包,一查便知。”
唐绮这才回首看向燕姒,燕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她的银针,她随身携带,唐绮认得那针,今日为唐峻施针,她才用过,她想到此处,蓦地回忆起施完针时,是谁帮着收的针。
“小娥!今日在大哥住处帮着收针的……”她对唐绮道:“不止,当时进屋前后收拾东西的有三四个宫女,这些人都有……”
她话未尽,被周巧怒声打断道:“真相就在眼前!你还想狡辩!若是东宫宫女要害和乐岂会等到今日!可怜我和乐生的这个命,她同我都是可怜的命……你要替于姒脱罪,不就是因为忌惮辽东……你唐家,全是薄情寡义之辈……”
唐绮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等在屋外的仵作没能擅动,满屋子的死寂里,只能听到周巧如风中残烛将要熄灭般的喋喋痛声。
此事疑点太多了。
杨昭忽然走到唐绮身侧,手搭在她肩上,低声道:“事已至此,女君不是已经查过于姒身世了么?唐国皇嗣罹难,你还要无动于衷?”
查过于姒身世。
她在查她。
燕姒被当头棒喝,一颗心扑到嗓子眼,她错愕地看着唐绮,唐绮却没在看她,她忽然意识到,从唐绮迈进这间屋子,所有的注意力其实都不在她的身上。
而是在周巧怀中的和乐身上。
“女君在查我?”
唐绮垂眸,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眉头深锁,口不能答。
燕姒颤着唇,淡淡笑了。
“你是该查的,所以……查到了什么?唐绮?”
唐绮不答,杨昭朝燕姒看了过来,她自上而下审视着燕姒,冷着脸道:“于家长房唯一的嫡孙女,你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