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绮儿早就知道了……”◎
“于家长房嫡孙女,是你么?”
杨昭重复的诘问让燕姒如坠地狱,她在袖里掐着自己手心,强行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转魂蛊在奚国并非寻常蛊术,举国上下成千蛊师也没有练成的,就燕姒所知,此蛊在两大逆天改命之蛊里排第二,这样的秘蛊,复杂隐晦难度太高,连大祭司当初也只是尝试,并没有报着能成的希冀。
歪打正着,奚国公主幼年吃过的那枚糖豆作为子蛊,寄宿唐国荀门大家荀万森孙女荀兰胎中,胎儿出生后转化为母蛊,荀四若不遇意外身亡,母蛊不死,子蛊便无法苏醒。
这样的过程是很漫长的,若非亲历者,很难知悉内情。
“于家长房的嫡孙女,是我。”她本就是在代替荀四继续活着,仓促一笑,看向死死盯着她的周巧,“若我知晓楚可心没有被正法,要报仇,要讨回公道,谁阻我,我便杀谁。”
这话是对着周巧所说的,但她说得实在太云淡风轻了,让在场每个人都莫名不寒而栗。
她说得极是,如今她已经是帝妻,整个辽东在她的身后,她要讨回公道,杀楚可心,没有人敢拦着。
满室一窒,周巧悲凉地又哭又笑。
“你说不是你,可还能是谁呢。不论是谁,让我们母女落到今天这样地步的……”
便是此时,她突然奋起,手持金簪朝面前的唐绮刺了过去!
燕姒眼疾手快,袖里骨钉转瞬即至。
锵声来得格外突然,杨昭眼皮猛抽一下,周巧手里的簪子已被打落,但她扑到唐绮身上,双手掐住了唐绮的脖子。
她刚经悲痛欲绝,身上其实不剩下什么力气了。
叫喊着,要唐绮给和乐陪葬。
唐绮把住她两只胳膊,任由她掐着自己,低声道:“嫂嫂,我同你一样心疼和乐,我会为她找出真凶的……”
“你们唐家,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没有人,拿我和乐当过一回事……”
“可我……已拟了旨,待和乐年满十六,便接任储君之位。”
周巧闻声抬眸,眼中错愕瞬息,而后垂下双手苍凉而笑。*
她知晓,事到如今唐绮已经没有任何骗她的必要。
她其实早该知晓的,可是她长期处于周氏的胁迫下,又受唐国皇权压迫,这高耸的宫墙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是在亲族丧尽之后,登上了唐国帝妻之位,完成了周家人该做的事,但她远不如周太后,甚至连周淑君都比不上,她早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唐峻当了多久皇帝,她便只做了多久的帝妻,她和唐峻,都是唐国历史上最短暂的一瞬,根本无足挂齿。
而她自己呢?她没有为自己而活着过,她只盼望着,盼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能在这么个凶残的虎狼窝里得到庇护,可惜,和乐死了。
她想将悲痛发泄出来,她不是个愚昧无知的妇人,只要找那么一个人来发泄,不论是于皇后,还是唐绮,但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和乐死了。
“可惜啊……”
可惜她醒悟得太迟了。
唐绮深吸一口气,只觉如今这情形,她已经不大好把控,燕姒没有杀害和乐的动机,但见到燕姒来这里的,可以作为人证的人太多,她的母妃查了她妻的身世,但凡稍稍处理不当,纵使是她,也无法一手遮天。
“锦衣卫听令,将……”唐绮抬头看向燕姒,咬了咬牙,道:“将皇后娘娘送回坤宁宫,禁……”
话音未落,一枚银针飞驰而来,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直奔唐绮脖颈处,燕姒瞳孔猛缩,周巧整个人压向唐绮,那根细长银针,就直射入她的脖子。
“嫂嫂!”
鲜血喷涌而出,外头的锦衣卫忙着抓刺客,喧哗声骤起。
唐绮动手捂住周巧的脖子,按着伤处,急声大唤。
周巧勉强发声道:“我有罪……不敢信……你……你不查……能查到……”
唐绮摇头道:“先别说话,先不要说话!”
周巧失血过多当场殒命,杨昭和燕姒被冲进来的锦衣卫分开保护着,不多时,王路远押着人过来。
“陛下!就是此人!”
燕姒拨开锦衣卫,看到身上连中数刀,但还活着的澄羽。
“不!不是!”她心如擂鼓,强行冲过阻挡,冲到了王路远面前,又被两名锦衣卫横刀相拦。
唐绮亲自将周巧和和乐的尸体安置在旁侧,刚转回头,就见到燕姒奔过去。
杨昭伸手扯住唐绮的肩膀,说:“此子,身份造假,来历不知,看来也是奚国人。”
“哈哈哈哈!啐——”澄羽吐出小口血痰,盯着冲到他面前被拦住的皇后,笑道:“你这个傻女人!亏老子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些年!愣是找不到一点机会要唐绮的命!”
燕姒顿住了。
王路远一脚踹得澄羽砰地跪下去,那双膝盖将坚硬的地砖砸出了裂痕。
“唐国皇嗣真尊贵啊!”被踹的青年内官仍在疯笑。
唐绮背后冷汗直下,立即道:“还不将刺客押走!”
“且慢!”杨昭敛起双眉,“和乐和巧夫人的死不能马虎,此子或还有同党!就在此处审!”
一众锦衣卫很是为难,王路远在大是大非前,一切总要以大局为重,哪怕叫他抗皇命,他没动,锦衣卫们便全都不动。
唐绮过来得匆忙,亲卫此刻全在东宫外围,她额上青筋直跳,正想摆出强硬态度,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那跪地的青年朝她投来的眼神。
她被杨昭压着肩膀,最终坐了回去。
“有什么好审的?”澄羽嗤笑,血水顺着嘴角而流,“我本奚国人!为报公主之仇而来!”
杨昭冷眼挥袖,王路远扭手,活生生卸掉了澄羽一只胳膊。
燕姒眼角烧得通红,目光死钉在澄羽脸上,不住摇着头。
澄羽不看她,而是看向唐绮,用奚国话说道:“姑娘,这条路奴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贱命一条没什么好难过的,本也是将死之人,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
“说点听得懂的!”王路远脚上施加力道,呵斥道:“你报奚国和亲公主的仇就该去杀景贼,为何潜入我唐国来杀和乐公主?又是怎么做到的?!宫中可还有同党?!”
“就你们?”澄羽冷笑,“也配审我?”
“竖子嚣张!”杨昭脸色更严峻了,指着王路远道:“王卿,把他另一只胳膊也卸了,本宫就不信,从他嘴里掏不出来一句有用的话!”
“同党?我用不着同党。”澄羽瞪着杨昭,“刑部大牢杜铅华,东宫江平翠,都是我亲手解决的。若不是今日依仗的这个蠢货不中用了……”
他说着,看向燕姒,汗湿了眼,视线已模糊不清。
“若非这于家女太不中用,我何必铤而走险!”
杜铅华在刑部严加看守下能离奇遇害,这是唐绮让人暗查许久也没有查出来真凶的事儿,杨昭作为唐国谍网地字处的守令人,自然也知晓个中细节,王路远这个地字处要员,把能给的消息都给到了她的手里。
当时她得到的情报是,杀人者身材矮小,入刑部大牢作案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奚国人,进出刑部大牢如入无人之境,是有可能的。
再借当初混乱之际摸入东宫,杀掉辅佐唐亦的江平翠,也是有可能的。
他把目的和真相交代得太过坦荡,杨昭看着他那愤恨的眼神,的确信了几分。
可不一定,不一定就不是弃车保帅之举。
王路远也想到了这点,脚上施力,碾着澄羽的小腿肚子,重复质问道:“可有同党?!”
澄羽闷哼一声,佝偻着腰身,勉力答道:“有啊!”
王路远喝道:“说!”
澄羽抬起头来,视线在唐绮和杨昭之间来回打转。
他忽然高声大喊道:“你们这些做帝王的!觊觎我国长生蛊!可我奚国公主难道不尊贵吗?!唐绮!你为你鹭州百姓一箭射杀我国公主时,可有想过!冤有头债有主!欠下的债!总有人来向你讨!今日我已穷途末路!但我奚国子民为报此仇百死不悔!你想不到吧!我今日一死,潜伏在唐国境内所有奚民,都会有所行动!我给于皇后那几百只血蛊是何作用?此刻就让你瞧瞧!!!”
话罢,他单手摸向腰际,众人皆惊,连燕姒都在瞬息间屏住了呼吸,杨昭降手,风驰电掣般,王路远的绣春刀直挥而下。
那颗头颅滚落,鲜血爆发般井喷,外围宫女吓得不敢看,唐绮和杨昭双双撇开了视线。
只有燕姒。
只有燕姒瞪大了一双凤目,亲眼看着澄羽的头落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她的脚边。
澄羽咬着牙咧开嘴,到死保持着最后一个口型。
到死,给她传递了最后一个,一直都没有说出口,但一直都想提醒她的消息。
燕姒蹲下身,双手将他的头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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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周府当了三年仆从,随于家女回椋都近两年,入宫才多久?扬言说杀人蛊是他给于家女的,这个时候为何要暴露身份?只有一种可能,他在保于姒。”
杨昭捧着暖手炉端坐在罗汉床一侧,把心中猜测分析给唐绮听。
唐绮坐在她对面的独凳上,整理玄色龙袍的袖摆,安静地听杨昭说完,才道:“和乐的死,不可能是阿姒做的,她杀和乐对于家没有任何的好处,事情没有查清楚前,母妃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了。”
“你将她软禁在坤宁宫,就不怕她要谋害你?别忘了,当初是她提到要寻旧故,你才将那奚国奴召进宫中来的。”杨昭对云绣招手,“把查到的东西拿过来给女君过目。”
云绣依言去取了江守一送回的追查文书,奉给唐绮。
杨昭又道:“你握着召谍令,能查到的自然比本宫这里的更加详尽,当真不防她吗?”
唐绮将追查文书细看了,合上后说:“澄羽的确是朕召进宫,也的确是她提了朕才这样做的,但她不止提了澄羽一人……”
“还有户部员外郎,对么?”杨昭住在元福宫,对坤宁宫里事却一清二楚,“朝廷命官,又是一个外男,就算她提了也不可能送到宫里来伴她左右,她是提前想好了这点,避免你起疑心才一道说的吧?毕竟银甲军也只留了一个副将在宫里负责她的安全,辽东经边南一战,明面上好几人获封,实际上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不是么?”
“母妃。”唐绮揉着额角,神态疲倦,“您是地字处守令人,消息灵通,我整合唐国谍网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您不插手这些事,父皇去了,我一直在尽我所能,为护唐国安稳而鞍前马后,若不是三军压境,我当时都不会接您入宫,有父皇的暗卫队保护您,您只需颐养天年,不要再管了行么?”
“我怎能不管?!”杨昭有些激动,将手里的炉往案几上咚地一放,怒道:“你知道奚国那些蛊师有多难对付么?!一人之力,可抵千军!你让我怎么不管?!边南三万景军怎么死的?!你为什么放火烧城?死里逃生回来,此时就全忘记了?!”
唐绮道:“我没忘。这几月下来,我是如何做的,不管是皇宫内外,眼前椋都,乃至唐国江山,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母妃证明,您一直不愿我拿的这个位置,我迫于万般无奈拿了,不是因为我不成,而是因为我始终在顺着您,审时度势一退再退。可是母妃,您干涉我太多了,我做给您看,向您证明我有成为一代明君的能力,您呢?”
杨昭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说服不了唐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孩子的确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根本不听她的劝告,反而嫌她管得太多。
她心烦气躁,强压着怒气,瞪眼问:“怎么?你先生没有教过你居安思危?如此笃定她不是奚国人?如此笃定她不是和荀兰达成合作,以于家女的身份来椋都报仇的?!本宫将你的东西送还你手里,你现在是明知她有问题还不处置?又为那点儿女情长心软了不成?”
唐绮忍了这半晌,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就要往外走。
杨昭怒道:“站住!”
唐绮没有应她,转身快步就要踏出暖阁。
杨昭气急,连鞋也没有穿就追上前,一把抓住唐绮的肩膀,强行将人扳回来。
“你是不是从来就听不进本宫说的话?!你是要让你的父皇!你的先生!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唐绮回过头,无奈地闭眼道:“母妃言重了,我心里有数,最多……皇后受到了惊吓,我会让曹大德继续负责□□诸事,母妃如果真的太闲太闷,我让他把折子往您这儿送?”
杨昭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气得脸红脖子粗,扬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去。
云绣在后面看得大惊,忙呼道:“娘娘!使不得!”
杨昭的巴掌没有落下去,转而扯开唐绮的衣襟,推人的同时将那龙袍从肩上直接往下扒,边扒边道:“本宫就想知道你留在身上的烧伤,能不能让你清醒清醒!”
几乎是在一瞬间的事,唐绮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了,慌张地挣扎,去制止她的手。
“母妃!您这是干什么啊!”
杨昭武将世家出身,底子在那儿摆着,本也是因怒而为,没等唐绮挣扎开,就连她的里衣一并扒了下来,看到唐绮光洁的肩背,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唐绮红着脸,挣脱杨昭的钳制后,立即退开两步,重新将衣物给穿好。
她低着头不说话,杨昭震惊的目光就那样死死定格在她身上。
“云绣姑姑,扶母妃去歇息。”唐绮说罢,再不耽搁,转身拉开门逃出了暖阁。
杨昭快要气昏过去前,被云绣扶住手臂。
她望着那个穿庭而过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直到云绣将她扶回罗汉床边坐下,给她之前烫伤的手背处抹新的药膏,她才用力抓住云绣的手,惊恐道:“那孩子……绮儿早就知道了……”
云绣茫然道:“娘娘说什么?”
杨昭说:“奚地药师,能调配出令肌肤新生祛除伤疤的药膏,武皇帝在位时,奚国大祭司送来的贡品里,有过那东西……她知道那孩子的身份,还要保人……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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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
王路远等候多时。
唐绮带着他跨入殿中,边走边道:“东宫那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王路远道:“毫无头绪。”
“接着查吧,接触过皇后的宫女全部抓起来盘问。”唐绮以掌挡脸,揉着额角。
王路远惆怅道:“其实那个内官……啊不是,那个奚国奴,微臣觉得他所说半真半假,若真是潜伏在皇后娘娘身边,为当年的奚国和亲公主报仇,他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银针,从他身上,也的确搜出了蛊虫,是说得通的。”
“此处说得通,但和乐的死定然不是他下的手。”唐绮坐到御书案上,翻开唐国编年史,“对了,锦衣卫办事处,有没有皇爷爷在位期间的案宗存档,尤其是椋都三品以上高官,或者武将,死于非命的那种案子。”
王路远接着方才的说:“有是有的,不过陛下不是要查和乐公主的死因么?为什么断定和乐公主不是死在那奚国奴手里?陛下多日不去坤宁宫,他想引你现身,也是有可能的。”
唐绮扭头盯着他:“那你说说看,阿姒要杀我,澄羽要杀我,为奚国和亲公主报仇,此刻是最好的时机么?”
“这……”王路远推断不下去了。
虽然唐绮多日不去坤宁宫,却把后宫诸事放手给皇后管了,近日不去,是因稽查百官的事儿而已。
和乐先死,皇后的身份后被怀疑。
先后顺序就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