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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分说

作者:辞欲 当前章节:61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22

◎(正文完结)◎

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太阳沉落。

响水郡的日暮如同奚国王宫大殿的清晨,她置身日暮清晨里,遥远的声音穿过岁月缝隙直达耳畔。燕姒知道那并不是幻听。她取下木棍的手已经有了迟疑,掀起眼眸,微怔后露出些许怅然。

“你已然知晓了。”燕姒脱力跌回座,“奚国大祭司呕心沥血用了数十年时光,养出的那枚蛊不是长生蛊,而是转魂蛊,我带着不属于我的记忆在响水郡周府醒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实实在在是于颂荀兰之女,于姒。至于燕姒……”

奚国公主燕姒,生于奚国王室,其母早丧,父王不喜,由王后捧杀长大,手足兄弟不睦,师父性情凉薄,十七岁时受王命肩负重任秘密远赴唐国和亲。时逢唐景两国交战,和亲路线泄露,她被景军所擒押至鹭城城门下威胁唐军弃城投降,死于唐国二公主唐绮箭下。

这便是燕姒的一切,半生烟雨如梦影,朝夕变故如雷霆。

死了,便是死了。

唐绮目不移睛看着燕姒,沉思半晌,往前又进两步,双手掌至窗框,她说:“不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

“是么?”燕姒往左侧歪头,她隔窗凝望眼前人,沉默少顷,眼眸低垂下去,“若我不与你分说个明白,你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对么?”

唐绮皱了眉,没有承认,也未见否认。

燕姒的侧脸印着窗花漏影,她拽住膝上薄裳,微微叹息道:“那你先说罢。”

唐绮攒了许多话。七个月,她追到燕姒身边已经足有七个月之久,她不敢贸然靠得太近,总有什么将她们阻隔,或是一处院门,或是一堵墙壁,再或是一扇窗,跨过这些俗物对她来说本该轻而易举,当真跨过了,叫她分说,她却露出年少才有的紧张姿态,心跳快得出奇。

她在燕姒的面前,不再是矜贵帝姬,不再是风流不羁的二公主,更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女君。

“对不起,”她心中抱歉,笨口拙舌,但她知晓错过今日或将再无机会,便一口气将攒了许久的话吐露出来,“我不该对你失言,迟迟都没有带你去喻山,我不该疑心而不问擅自去查你,可你也不曾将真相告知于我,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纵使我不查,也会有其他人去查,事情总会败露,我要是都被蒙在鼓里,有朝一日一旦东窗事发,我如何护得住你?我做那些都有缘由,但我知道我错了,你可愿……”

“我不愿意。”燕姒斩钉截铁,不待唐绮说完,便拒绝了她。

唐国的帝姬生来尊贵无比,她天资过人,文武双全,有勇有谋,自小学什么都比旁人要来得轻松,她有偏爱她的父皇和母妃,有悉心教导她的恩师,有忠诚跟随她的心腹好友,还有许多许多,她在锦衣玉食里长大,如果七年前飞霞关一战没出岔子中毒,她的人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骨子里都是高人一等的傲气。所以,哪怕她败了一时,她依旧能爬起来,于世间强大地站立。

偏她是这样的一个人,叫燕姒好不艳羡,于是当这样的一个人坦诚相待倾心求娶之时,谁又能保证干净抽身而不是心生贪恋?

“都错了。”燕姒无可奈何地笑,“我们其实都错了。普天之下错的人何其多,既然错了就该及时修正,信任已失,窥见真相当回头是岸,尚不算晚。”

“你哪里错了?”唐绮受不了她这般冷淡,急着道:“和乐不是你杀的我从未在此事上怀疑过你!和乐遇害是我失察,楚可心才是罪魁祸首!她已自戕伏法,我没有不信你!只是当时事发突然,澄羽不该……”

“别提澄羽。”燕姒目光骤冷。

“是奚国那位大祭司对不对?神女宴养出奚国长生蛊,她因此获益,所以神女在唐国故去她才饮恨而动,深入唐国搅风弄云,多次用蛊害我戍边将才仍不罢手。”唐绮把话挑明,追究前因,手指轻轻点敲着窗桓,“启安年间,她入都暗杀工部奇匠怀公,一把火毁尸灭迹,又将转魂蛊种在你和荀娘子腹中胎儿身上,使你二人命运牵系,这只是她的一步棋,父皇英明,帝王术造诣炉火纯青,她行事困难,待到唐景飞霞关一役,奚国突然就提出和亲,是她要启用你与荀四这枚棋,父皇一直以为泄露和亲路线的人在唐国皇室,却不知,祸端从皇爷爷那里便伊始,真正泄密的是这位奚国大祭司,你莫要被她给诓骗了。”

“她死了。”燕姒说。

云霞翻涌,唐绮听着急促浪潮。

“她七个月前,就已经死了。”燕姒面无波澜,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不论豪雄或鬼才,天骄或草芥,都有要死的那天,人死如灯灭,恩怨为烟云,过往皆空谈,她说:“女君未曾收到我的信?她死了,您将心放宽罢。”

唐绮抓着那些看不见的心思,急于把一切都解释详尽,想要重获心上人的信任,她很不安,全然无法做到燕姒所说的放宽心,她说:“神女宴之事,已是皇爷爷那辈的旧事,即便是我多番追查也不能还原当初的个中详情,你莫要听她一家之言便因神女与我离心,阿姒,这些年来,我与你朝夕相处,难道抵不过旁人几句挑拨之言,让你弃我如敝履……”

“休要再提。”燕姒听了满耳朵计较,胸脯起伏,终究忍不了,“我与你之事,和旁的人有何干系?唐绮,你为何至今还执迷不悟!难道你不明白么?你我之间注定就无法信任彼此!”

“为什么不能?!”唐绮也气,她的手指快将窗框掰碎,她全然不能接受燕姒与她离心,她怒,她气,但她是来求和的,深吸好几口气才放缓声音道:“我们为什么不能信任彼此?我查你并非出于不信任,而是为了护你,我已是女君,你是我的帝妻,我们携手并肩站在高台上,承受下面万千目光所视,我只是想尽力护你,你当真不知?”

她当真不知么?

燕姒咬牙,太多的过往历历在目。

奚国王宫中那些尔虞我诈,身为公主的燕姒不是不知道,她聪明,她骄傲,她守着小小方寸,学贤良恭顺,学家国大义,她以为那是对的,从大祭司那里得到一点甜倍感珍惜。当命运叩问,她踏出方寸得见广阔天地,敌人的弯刀,对准她的利箭,打得她溃烂倒地。

唐国椋都内一番权势交锋,身为忠义侯嫡孙女的于姒也不是不知道,她来自奚国大祭司的一场阴谋,重获新生为这场阴谋拉开新的序幕,她承载家族命运,认祖归宗后一刻不敢松懈,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她又以为那是对的,因缘际会嫁作人妇,为其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她拼尽了全力,结果落得个一无所有。

两世,这满身的创痕,终于让她认清了世道的道理。

它娘的命运弄人。

命运不公时,反抗也徒劳。

她终于,认了命。

“我是于姒,确然也是燕姒,燕姒早已被你一箭穿心,你杀了我一次,如今,还要来杀我第二次么?”

耳边爆雷,过了许久,唐绮才喋喋道:“我从未想过要杀你,我当初是万不得已,如今我……如今我更绝无害你之心……”

“你无害我之心,我便要随你回去,继续作那池中鱼,笼中鸟?”燕姒忽然讥讽一笑,“唐绮,这世间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亦不是个蠢钝之人,你我之间,早便该结束,立安十四年冬,在更往南边的鹭城城下,就已结束。”

“但你重生了!你随荀娘子回了椋都!你嫁给了我!你是我妻!我绝不就此结束!”唐绮终于爆发,嘶吼声昭示她的不甘。

燕姒的轮椅向前,她从案上墨盏下取出个檀木盒,反手抛向唐绮。

“这是和离书,尊驾如今贵为一国女君,不可无子嗣,签下姓名,你还可以再觅良配。”

唐绮手中盒似有千斤重。

她听见燕姒又说:“就当于皇后,病中薨了。”

唐绮的泪夺眶而出,她近乎哽咽地道:“你还爱我么?”

“那你呢?唐绮,你可有爱过我?”燕姒不看她,不待她答便继续道:“你不曾爱过我,你要的也并非是我。既然要清算,你我今日便清算干净。奚国送我来和亲,你应下是为你父皇解忧,是想远离夺嫡之争,你这个人,本就不想独坐高台。椋都权贵争抢于家女你来凑热闹,你为的无非我爷爷手里的虎符军权,二公主多么高贵,如何忍得了一朝惨败,你志不在我,而是在忠义侯府唯一继承人,在收复飞霞关。这些,是也不是?”

连番诘问,唐绮苦闷不已,可她无法否认。

当初,当初确然如此。

她是被一步一步,逼至登基称帝的。

这唐国江山总要有人来守,唐国皇室责无旁贷。

“成婚最初,你都不愿要我。”燕姒绝望地讽笑,“你斗外戚,下边南,安抚母妃,辅佐兄长,我为你守着家宅,为你谋,为你计,为你身入险地,为你去争去夺,你呢?你供着那张画像,给我平妻身份,只要我是于家女一日你便不得不留着我,你得知我身份之秘,却不与我坦诚相待,不过是对奚地蛊术有所忌惮,是也不是?”

“不是这样!”

唐绮急中失了分寸,翻身跳进房中,燕姒见她如此,身下轮椅转动,目露惊恐,频频后退。

唐绮的拳头握得紧了,见其如此,又不免露出颓然神色,努力辩解道:“不全是这样……”

燕姒调转轮椅,背对向唐绮。

“唐绮,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着你,我曾经确然真真切切爱过你,如今我已不爱了。”

“你撒谎。”唐绮咬破了唇,她品尝到无尽苦涩,“你若真的是不爱我了,为何过了七个月还滞留唐国境内不曾返回奚地?你命浩水四处探查奚民踪迹,寻到椋都郊外一位老叟,亮出奚国公主身份,使其听命于你,所求不过将威胁于我的隐患拔除,你如何否认?”

她们对谈,各自胸中惊涛骇浪,适才没有觉察到有人走近,唐绮话及此处,忽被一阵巴掌声打断。

有人推开房门,青袍束发,疾步而来。

他拍着手,面寒如霜。

“宁某离家才不过数日,不想贵人不请自来。”宁浩水几步走到燕姒身侧,蹲身双手掌住轮椅,“姑娘可还好?”

燕姒伸手摸了摸宁浩水的头,顷刻间泪如雨下,嘴角溢出鲜血。

宁浩水自她眼神中看到了长长久久的痛,起身挡在二人中间,挡住了唐绮的灼热视线。

“寒舍粗陋恐怠慢了贵客,宁某事多,恕不远送了。”

“阿姒。”唐绮固执,不愿意走,“阿姒!你分明还爱我!为何不敢承认?”

燕姒说不出一个字,她紧紧攥着膝,拼命克制住颤抖的身体。

宁浩水毫不客气地道:“女君这便是,要耍无赖了,她不愿同你一处,你也并不属意于她,何必要死缠烂打?纵然您是女君,也不能不讲道理罢?”

唐绮被激过了头,剑鸣声乍起,燕姒对沐春风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当即回头甩袖。

金丝脱袖而出,直直刺入唐绮右肩,入骨三分,血转瞬于白袍上晕染而开。

沐春风并未刺向宁浩水,而是横在唐绮颈间。

她是顽石。

“我倾心于你,你也还爱着我,”那剑动了,唐绮喉头肌肤破裂,血渍顺着剑锋往下滴,她重复着问:“为何不愿意承认?”

宁浩水呆若木鸡。

燕姒适才反应过来往回收力,唐绮先她一步,徒手抓住金丝。

“放手!”燕姒声嘶力竭。

“为何不愿意承认?”唐绮毫无所动。

“你放手啊!”燕姒涕泗滂沱,再也撑不下去。

宁浩水也撑不下去了,他对唐绮咆哮道:“姑娘身子骨不好!女君为何非要逼她作答?!您的倾心,姑娘消受不起!”

说话间,他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蛮力,双手往前猛力一推。

燕姒见状整个人往前一扑,没抓住宁浩水,人却摔到了地上。宁浩水竟将唐绮推动,金丝抽离后回*袖,唐绮后背重重砸在窗桓。燕姒抬起头轻喊了一声“浩水”,喉头涌上一股子腥甜,顿时呕出一大口血来。

唐绮早知晓燕姒身子不大好了。

起初见到燕姒坐轮椅,用袖里丝,只当她是思念亡故的姑母,后来宁浩水四处访医,汤药味飘满庭院,燕姒再没离开过轮椅,才知是旧疾复发。

这七个月,唐绮也没有闲着,她让唐国谍网遍寻名医,几次传书太医院院判,送上门的方子宁浩水也不拒,于是她总想着,会把人治好的。

如今凑近看到如此场景,一时间心如刀割。

三年多前那个冬天也是在响水郡,燕姒的腿脚就不便利,除了腿伤,她的身上还有明和殿对敌金羽卫留下的隐病,她才不过二十来岁,就已遍体鳞伤沉疴难愈。

唐绮的眼泪没有停过,燕姒也不输她。

二人之间,似有一场无形较量,可她们谁都不是胜者。

宁浩水大呼唤人,不敢离开。

唐绮却在这慌乱中,屈膝跪了下去。

她要抱起燕姒,燕姒没有抗拒,宁浩水便知,不必再拦着了。

燕姒哭得很厉害,她几乎耗光了精气神,没有再推开唐绮的力气,她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捂住唐绮的肩,指间全是温热的血,不知是她的还是唐绮的。

她有气无力地说:“我已腐朽不堪,我再也不能直立于世,命运终究还是摧垮了我,而我还想要挣脱它,唐绮,你会不甘心,我亦如此,我想丢掉我的宿命,逃出我的樊笼,唐绮,你放过我罢……我,治不好了……”

唐绮坚守的那份心意溃不成军。

她们相拥许久。

暮色四合。

天渐渐黑了下来,房中昏暗无光,廊子上有人在挂灯笼,风把桃叶吹得娑婆细响。

怀中人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唐绮痛彻心扉,神采荡然无存。

她说:“好。”

-

“她就这样走了?”楚畅深感遗憾,手里的汤药吹凉,喂到燕姒唇边,“我真是弄不清楚你们。”

燕姒眉眼间有笑意,手缩在大氅里面,脖子都不伸,她乖乖喝药,不言语。

外头有人点爆竹,火树银花啪啪炸响声不断,期间夹杂孩童和青年人的嬉笑说话声。

“水哥,你不是读书人吗?君子应当端方,怎能使诈?”

“于叔乃都军统领,就不要和浩水舅舅计较了嘛!”

“对啊,辽东人这般悍勇,和我比胜之不武!”

“辽东是哪里?”

“是你姒小姨的家。”

“切!你浩水舅舅还有远西人血统怎么不说?小丫头偏心!”

“远西又是哪里?”

“远西啊,远西是……”

门房还没歇,哒哒哒跑到院中,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大声喊:“有客登门——”

于进和宁浩水转眼好兄弟,二人肩把着肩,交换眼神,异口同声道:“又来了。”

楚畅的女儿提着小花灯,扯宁浩水裤脚。

“谁来啦?谁来啦?”

房中。

楚畅搁下碗扭头看外面的热闹,回首要去点燕姒额头,被她偏头避开。

“你……”

燕姒说:“抱歉。”

潭水乱时,她失去了所有,从此不敢再与人亲近。

楚畅悠悠叹气,复又去瞧院子里的光景,瞧见旧人款款而至。

除夕过,新岁始。

世事难料,只待来日。

【作者有话说】

完啦,没啦,正文结束啦,抓虫修BUG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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