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了整三年,还不收收心?”◎
忠义侯府的于姑娘病了。
熙和宫的宫女来报时,宣贵妃手里的桂枝剪坏了,她愣了愣,放下剪子说:“因何病的?”
宫女小心道:“说是昨日得了个新物什,若没门道,坊间花钱也难买到的手风箱,她畏热,命人摇个通夜,便着了凉起了高烧。”
宣贵妃凝眉琢磨着,老嬷嬷无声示意殿内的人都退出去。
半晌后,宣贵妃才道:“还真病得蹊跷,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病了,忠义侯府难道起了旁的心思?不应当啊,本宫让解星宝设宴,又让松儿带着新媳前往,就为她去吃酒,这酒一吃完,她还能攀旁的什么枝?也才过几日而已。”
老嬷嬷说:“或许是赶巧。”
宣贵妃还在疑,面色沉下去,说:“那夜吃酒松儿走得早,下边来传话说是闹过一场,本宫光记着于姒去赴宴就没细听,你再说说。”
老嬷嬷瞄了一眼旁侧坐着看书的三殿下,宣贵妃又道:“无碍,他总要知晓这些。”
“奴婢是替您记着的。”得了允准,老嬷嬷便知无不言道:“解公子给二公主送个妓子,就是国舅爷外宅那位养了三年的丝萝,二公主起先推脱说公务繁忙,文臣盯得紧,没想收,咱们二公子便趁机以此妓子戏弄了连家少爷,后来二公主见不得送她的要转奉给旁人,又收下了。”
宣贵妃细听之后,将桂枝插进青瓷瓶里,端详几眼,道:“擅作主张,这时候去拱刑部什么火。”
老嬷嬷道:“拱火不正好激着大殿下,他现在得了势,辫子翘上天,估摸着要找咱们的茬儿呢。”
“没那么快的。”宣贵妃摇头道:“唐峻这人沉得住气,他是谋定而后动,一股子劲踢不翻桌,就先等人去给他挑头,火没烧起来,任谁也料想不到他会抛周家独个儿出头。连家少爷同于家姑娘可有什么来往?”
老嬷嬷叠手道:“并无。”
宣贵妃便道:“二公主那边呢?”
提到唐绮,老嬷嬷忽而没忍住笑了笑。
“做了御林军统领,南北大营接连跑,但不是整顿上下。打着两大营不可生疏往来的名号,就为凑一处玩,今个儿踢蹴鞠,明个儿摔跤,有劲着呢。若不是赴宴,于家姑娘面也不曾见过,那夜她还吃醉了,冒着雨在大街上躺了半晌,还是她的侍卫后来寻到她给扶着回去的。”
宣贵妃舔了一下有些干燥的唇,还欲说点什么。
唐亦放下书,扭头过来,插话道:“母妃。您寻思这些毫无益处,于妹妹没那么多心思,那日她同我去用饭,看天香酒楼的手风箱好玩罢了。”
因他突然出声,宣贵妃一愣怔,而后回头瞧他,又微笑起来:“原是这样啊,那请你父皇赐婚的事儿就再搁些时日罢,临着半个月便是中秋,届时重臣也能列席。”
唐亦点头,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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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宦领着唐绮进勤政殿。
殿中点了香,成兴帝正埋首批折子。
唐绮走近,他便搁笔,露出个慈爱的笑:“阿绮来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唐绮行礼,垂眸瞄了一眼案上的批红,“怎不见曹公公来伺候?”
“贵妃做寿,他去盯着内官了。”成兴帝用手把那折子遮挡大半,朝外边喊:“来人,给公主赐座。”
内宦匆忙搬椅子进来,唐绮坐在御案对面,毫不在意地道:“父皇遮什么,我晓得六部那些言官要进谏弹劾,说我混玩。”
成兴帝心想也是,释然将手撒开,“你不恼便好,御林军上下捋顺了没?”
唐绮支起胳膊,扶额笑道:“父皇,您将这难题丢给儿臣,可要将儿臣给难住了。”
成兴帝却抚起掌,笑骂两句后说:“玩了整三年,还不收收心?”
唐绮扁嘴:“儿臣也没光想着玩儿。”
万寿宴那一脚,成兴帝记着的,唐绮是想瞒也瞒不住。她自幼活泼好动,在宫里跟锦衣卫学的一身杂家功夫没有去荒废。
成兴帝盯着她道:“当差吃酒两不误呢,那个弹琵琶的,可将你哄开心了?”
“什么都逃不过父皇的慧眼。”唐绮了然一笑,“儿臣逞一时痛快,没放在心上。”
成兴帝兀自上下打量唐绮,想了想,便说:“你马上二十四,老大不小,鱼水之欢过了就算,何时才真惦记个人?”
唐绮听不得他操心,摆手说:“那要看缘分,缘分到了就能有的,只是儿臣不喜男色,失了孝道,愧对父皇。”
殿中静下来。
过了半晌,成兴帝才道:“名将不困情爱,成家却在所难免,父皇这个年纪,看得多了。你就是没有搁在心里头的,也该好好斟酌个在跟前照料的人。”
说来说去他还是起了心思,要为唐绮寻觅个良配。
唐绮哑然失笑,思忖片刻后道:“儿臣记下了。”
此时,曹大德回来了,立在殿外禀说熙和宫席已布好,正等着。
唐绮便站起身道:“父皇,儿臣先去元福宫给母妃请安。”
成兴帝摆摆手,让她自个儿先走。
曹大德进来,替成兴帝整衣。
一旁无人,他便多嘴道:“万岁爷,二公主是不是不愿啊?”
“她昨日不才送过礼,顾虑着弟弟吧,这孩子重情义,还得换个法子。”成兴帝忍不下笑,“楚家那个大丫头,叫什么来着?”
曹大德也笑:“是叫做楚可心。”
成兴帝收拢手臂,抬脚说:“走吧,熙和宫去看戏。”
曹大德不解道:“今个儿没搭戏台子啊。”
成兴帝已走出几步,背着身说:“看看于家丫头怎么混过去。”
曹大德跟上去说:“可怕要让陛下失望了,于家姑娘没来。”
成兴帝微愣,随即浅笑道:“还是会躲,侯府的热闹看不到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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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侯府。
燕姒躺在大床上装病。
于红英入内,一张脸很难看。
泯静不敢吭声,将两侧幔帐挑起来挂好便退出去。
关门声后,于红英对着被窝道:“别装了,你真当自己藏得好?”
燕姒双手拉开被角,冒出半颗头,一双眼睛跟睁不开似的。
“姑母……”她软软唤了一声,“我真的病了。”
她才不会真让自己着凉。
手风箱摇到天亮,但泯静和小竹小菊就各占一两个时辰,于红英挑的女使没怎么辛劳,燕姒体恤她们,晨起捂着被子,用银针让自己发了两次虚汗,此刻看上去小脸惨白,她故意给于红英看。
谁知于红英只乜她一眼,就转头去瞧旁边搁置的那台手风箱。
“不是装,也是故意要躲吧。”于红英没问,直接下定论,“我依稀记得,不久前才与你说过,罗家递枝,你靠躲是躲不过去的。这些日子你都在想什么?”
燕姒怕她,蔫巴巴地答说:“没想什么……”
于红英手腕一转,袖中金丝直逼燕姒面门。
燕姒不料她突然发难,下意识甩手,一枚骨钉从指间飞掷而出,撞在金丝上擦起尖锐刺耳之声。
“起来。”于红英冷着脸,“一点不成器的样子,之前搞周昀闯陵宫的那股子劲呢?喂了狗?还是我近日太纵容你了?”
燕姒已露了尾巴,不好再装,只能掀开被子,起身穿鞋。
于红英将轮椅转背过去了。
燕姒的两条腿在床沿悬空打晃,心道,这个位置,若是甩一枚骨钉过去,胜算有多少?
“你若将心思全放在正事上,还怕成不了事?”于红英冷不丁道。
燕姒撇嘴,老老实实穿好了鞋走过去。
“姑母,我错了。”
于红英对她的认错几乎无动于衷,望着外头点起的灯笼,燕姒循她视线看过去,那灯笼下来了几只灰蛾,争先恐后扑向火光。
房中静过瞬息,于红英似轻叹了一声,而后道:“今日你躲过了,还有中秋,还有入冬后唐亦的生辰,你躲这一时,有什么用?”
燕姒心想,能躲一时是一时,能晚一天是一天!嫁去三皇子府,罗家垮了,她就是众矢之的,何况唐亦性子太弱,一旦离了宣贵妃和罗家,他便形同废人。
她还在腹诽,于红英已接着又道:“你左右是要在娘娘们跟前露脸,不先试着如何正面迎上去抵挡,光耍些个小聪明,皇家威严不叫你先生畏。过几日进宫一趟,去给宣贵妃赔罪,你要自己想法子躲过和唐亦的婚事,这便是今日给你课业,好好想想。”
于红英撂下话就走了。
燕姒整个人傻了。
于红英的意思,没想把她嫁给唐亦?那她先前想错了?不嫁给唐亦,怎么里应外合瓦解宣贵妃驾驭的罗党?
“姑娘?”
泯静的手在燕姒跟前晃悠了小半天,总算把人晃回神来。
燕姒迷茫地问:“啊?”
泯静说:“菡萏院的主子又训斥您了?”
燕姒摇头:“没,我还没弄明白。”
若不嫁给唐亦,但又要叫这满椋都的人,都以为忠义侯府上了罗家的船,大殿下会着急,怕罗家得于家相助,而屡次搪塞掉婚事,宣贵妃心里没底,也会急。
他们急了会做什么?
燕姒一时想不到,但急中易出错是定然的。
泯静不晓得燕姒要弄明白什么,顾不上细问,手边的果匣子已呈上来,一根签子串起两颗蜜饯,自是满意地道:“姑娘快看!我串上了!”
这是清玉院的女使们爱玩的把戏,蜜饯内有核,肉少且薄,谁能一次串起俩,会被夸手稳。
燕姒目光投到签子上,恍然大悟道:“一石二鸟!”